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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沈清妍,我恨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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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灵持续到深夜十一点,顾见微跪在灵堂前的蒲团上,腿早就麻了,但她不敢动。沈清妍就坐在她旁边,姿态端庄,腰板挺直,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疲惫。
陆陆续续有人来上香,大多是顾庭深生前的合作伙伴。他们上前说几句安慰的话,目光在沈清妍和顾见微之间打量,然后离开。
“沈女士,节哀。”一个女人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清妍,“顾先生走得突然,公司那边的事,您打算怎么处理?”
沈清妍抬起头,眼神平静:“遗嘱里有安排,周律师会处理。”
“周律师?”女人皱了皱眉,“顾先生生前可是说过,公司的事要我们几个老股东一起商量的。”
“遗嘱高于口头承诺。”
沈清妍淡淡地说,“如果您有异议,可以去找周律师。”
女人的脸色变了变,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顾见微偷偷看了一眼沈清妍,发现她的表情依然平静,像是刚才那番话根本不是她说的。
这个女人,真的没有任何情绪吗?
还是说,她只是太会伪装了?
又过了半个小时,最后一批宾客离开。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过来,说可以休息了。
沈清妍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然后看向顾见微:“走吧,回家。”
顾见微也想站起来,但腿已经跪麻了,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沈清妍伸手扶住她。
顾见微本能地想甩开,但腿真的麻得厉害,根本站不稳。
“慢点。”沈清妍说。
顾见微没有回应,只是咬着嘴唇,让她扶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出灵堂。
外面的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顾见微打了个哆嗦,沈清妍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
“我不要。”顾见微想推开。
“穿着。”沈清妍的声音没有商量的余地,“生病了更麻烦。”
顾见微愣了一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任由那件外套披在身上。
车子停在殡仪馆外面,司机已经等了很久,看到她们出来,立刻下车打开了后座的门。
两个人坐进车里,一路无话。
车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夜景,霓虹灯闪烁,车水马龙,所有人都在忙碌地生活着。
顾见微看着窗外,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她的父亲死了,她被一个陌生的女人监护,她的生活从此不再属于自己。
而这个世界,却依然在运转,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清妍。”顾见微忽然开口。
沈清妍转过头,看着她。
“你今天哭的时候。”顾见微盯着她,“有一点点真的伤心吗?”
沈清妍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觉得呢?”
“我觉得没有。”顾见微说,“你根本和我爸没任何关系,你只是在演戏。”
“那你呢?”沈清妍反问,“你一滴眼泪都没掉,是不是也在演戏?”
顾见微愣住了。
“你以为只有哭才是伤心吗?”
沈清妍的声音很轻,“顾小姐,每个人表达悲伤的方式都不一样。有人哭,有人不哭,这不代表他们不伤心。”
顾见微咬着嘴唇,没有再说话。
她想反驳,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沈清妍说的对,就像她确实很伤心,只是她不愿意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来,尤其是在这个冷血的女人面前。
车子驶入别墅区,停在一栋独栋别墅前。
这是顾家的房子,也是顾见微从小长大的地方。但此刻,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她却觉得陌生。
“到了。”
沈清妍说,“早点休息,明天还有下葬仪式。”
顾见微下车,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沈清妍,你今天哭的时候,到底在哭什么?你演的太真了,你到底在哭什么?”
沈清妍站在车旁,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我在哭…”
她最终说,“哭这个世界上,又少了一个人。”
顾见微的肩膀颤了一下,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快步走进了别墅。
沈清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很累。
她抬起头,看着夜空。十一月的天空没有星星,只有一轮冷清的月亮,挂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
今天,她确实哭了。
她哭顾庭深的去世,哭顾见微失去父亲,也哭自己。
哭自己的父亲,哭自己的家庭,哭自己这些年一个人走过的路。
但这些,她不会告诉任何人。
因为眼泪这种东西,一旦被人看穿,就会成为弱点。
而她,不能有弱点。
沈清妍收回视线,转身走进别墅。
明天,还有更多的戏要演。
她必须确保,每一场戏,都演得完美无缺。第二天的下葬仪式比预想中顺利。
天气依然阴沉,但没有下雨。
墓地在郊区的一座山上,环境清幽,据说是顾庭深生前就选好的地方。
宾客不多,大约三十几个人,都是顾家的至亲和顾庭深生前最信任的商业伙伴。
沈清妍穿着黑色的长裙,站在墓碑前,手里捧着一束白菊花。她的眼睛依然红肿,但没有再哭,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尊雕像。
顾见微站在她旁边,同样捧着一束花,脸色苍白得吓人。
仪式进行得很快,没有冗长的致辞,也没有夸张的哀悼。顾庭深的骨灰盒被安放进墓穴,工作人员开始盖板,一切都按照既定的流程进行。
“见微,跟你沈姨说说话,别总是一个人闷着。”一个年长的女性走过来,拍了拍顾见微的肩膀,“你爸爸走了,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找你沈姨商量。”
顾见微僵硬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又看向沈清妍:“沈女士,见微这孩子性格内向,以后还要您多费心。”
“我会的。”沈清妍说。
她满意地离开了。
宾客们陆续上前献花,然后离开。半个小时后,墓地里只剩下沈清妍和顾见微两个人。
沈清妍站在墓碑前,看着上面刻着的名字——“顾庭深之墓”。
“顾先生。”
她小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您放心,我会按照协议,照顾好您的女儿。”
说完,她把手里的白菊放在墓碑前,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顾见微忽然叫住她。
沈清妍停下脚步,回过头。
顾见微走到墓碑前,盯着那块冰冷的石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爸。”
她的声音颤抖着,“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我真的……很恨你。”
她蹲下身,把花放在墓碑前,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你从来不关心我,从来不陪我,我以为你至少会在遗嘱里给我留下一点自由,但你连这个都不肯。”
她抬起头,看着墓碑上父亲的照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为什么要把我交给一个陌生人?你为什么要让她管我五年?你就那么不信任我吗?”
沈清妍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顾见微哭了很久,最终还是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转身离开。
她走到沈清妍身边时,停了一下:“你刚才对他说什么了?”
“我说,我会照顾好你。”沈清妍平静地说。
顾见微冷笑一声:“照顾?你只是在完成工作而已。”
“是。”
沈清妍承认,“但这不妨碍我把工作做好。”
顾见微盯着她,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愤怒、不甘、无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走吧。”沈清妍说,“回家。”
这一次,顾见微没有反驳,跟着她走向停车场。回到别墅,已经是下午两点。
佣人准备了午饭,但顾见微说她不饿,直接上楼回了房间。
沈清妍也没有强迫她,只是对佣人说:“把饭菜放在保温箱里,她饿了会下来吃。”
“沈小姐,小姐她……”
佣人欲言又止,“她从昨天到现在都没怎么吃东西,这样下去会生病的。”
“我知道。”
沈清妍说,“但现在不是逼她的时候。”
佣人叹了口气,转身去了厨房。
沈清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拿出手机,翻看着周律师发来的文件。协议的细节很多,她需要逐条确认,确保没有任何遗漏。
看到投资条款那一页时,她停了下来。
一个亿的投资权限,10%的收益。
这是顾庭深留给她的激励,也是她接受这份工作最大的动力。
如果操作得当,五年下来,她拿到的收益可能远超五百万。
但风险也不小。
虽然协议规定亏损不需要赔偿,但如果投资失败,她的时间和精力都会白费,而且会失去顾见微的信任,后续的管理工作会变得更加困难。
沈清妍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
她需要好好规划一下这笔投资,不能贸然行动。
正想着,楼上传来”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
沈清妍皱了皱眉,起身上楼。
她走到顾见微的房门前,敲了敲门:“顾小姐?”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两下:“顾小姐,你没事吧?”
还是没有回应。
沈清妍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拧开了门把手,门没锁。
房间里一片狼藉。书桌上的东西被扫到地上,书、笔记本、画具散落一地,墙上还有一块明显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
顾见微坐在床边,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腿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沈清妍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几秒。
“出去!”
顾见微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不想看到你。”
沈清妍没有出去,而是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我说了,出去!”
顾见微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
“你需要发泄,我理解。”沈清妍平静地说,“但砸东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那你说,什么能解决问题?”顾见微站起来,声音嘶哑,“我爸死了,我被你监护,我的生活不再属于我自己,这些问题,你怎么解决?”
沈清妍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解决不了。”
顾见微愣住了。
“有些事,确实解决不了。”
沈清妍接着说,“你父亲的去世,协议的存在,这些都是既定的事实,无法改变。”
“那你还说什么?”
顾见微冷笑,“你不就是来教训我,让我接受现实的吗?”
“不是。”
沈清妍说,“我是来告诉你,虽然有些事无法改变,但你可以选择怎么面对。”
顾见微盯着她,眼神里满是怀疑。
“你可以选择恨,恨你父亲,恨我,恨这个世界。”
沈清妍继续说,“你也可以选择接受,接受现状,然后想办法让自己过得更好。”
“说得轻巧。”顾见微说,“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该怎么选择?”
“因为我经历过。”沈清妍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我父亲去世的时候,我也像你一样,恨他为什么要破产,恨他为什么要留下那么多债,恨他为什么要抛下我和弟弟。”
顾见微愣住了。
“我花了整整三年,才从那种恨意里走出来。”沈清妍继续说,“三年时间,我一边工作,一边还债,每天累得回家连话都说不出来。”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遥远:“但后来我明白了,恨没有用,痛苦也没有用。唯一能让我走出来的,是我自己。”
顾见微咬着嘴唇,眼泪又涌了出来。
“所以,顾小姐。”沈清妍看着她,“你可以恨,可以痛苦,可以砸碎这个房间里所有的东西,但不要放弃你自己。”
顾见微盯着她,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她忽然发现,这个冷血的女人,眼神里竟然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温度。
那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而是一种……理解。
一种只有经历过同样痛苦的人,才能给予的理解。
“你……”
顾见微的声音颤抖着,“你真的经历过这些?”
“嗯。”沈清妍点头。
“那你现在……还恨你父亲吗?”
沈清妍沉默了很久,最终说:“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一个死去的人,是最没有意义的事。”
沈清妍说,“他已经不在了,无论我怎么恨,他都不会回来,也不会给我一个解释。”
顾见微咬着嘴唇,眼泪流得更凶了。
“所以我选择放下。”沈清妍说,“不是原谅他,而是放过我自己。”
顾见微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好像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冷血。
至少,她愿意对自己说这些。
“沈清妍。”顾见微小声说,“谢谢你。”
沈清妍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不客气。”
她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佣人准备了午饭,在保温箱里,你饿了就下来吃。”
“嗯。”顾见微说。
沈清妍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关上了门。
顾见微坐在床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泪还在流,但心里却没有之前那么难受了。
也许,这个女人,没有她想象的那么讨厌。
至少,她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傍晚,顾见微下楼吃饭。
沈清妍坐在餐桌前,正在看文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吃饭了?”
“嗯。”顾见微坐下,看着桌上的饭菜,都是她平时喜欢吃的。
佣人走过来,给她盛了一碗汤:“小姐,这是沈小姐特意让我做的,说是您最喜欢的莲藕排骨汤。”
顾见微愣了一下,看向沈清妍。
沈清妍依然在看文件,头也不抬地说:“你父亲生前给我留了一份你的资料,里面有你的饮食习惯。”
顾见微的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出来,只是低下头,小声说:“谢谢。”
“不客气。”沈清妍说,“按照协议,我需要确保你的营养均衡。”
顾见微本来有点感动,听到按照协议四个字,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个女人,什么事都要扯上协议。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沈清妍,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至少,她是真的在履行职责,而不是敷衍了事。
两个人一起吃完饭,沈清妍放下筷子,看着顾见微:“明天开始,你要回学校上课了。”
顾见微愣了一下:“这么快?”
“你已经请了两天假。”沈清妍说,“不能再耽误了。”
“可是我爸刚……”
“正因如此,你才更应该回学校。”沈清妍打断她,“待在家里,只会让你更难受。”
顾见微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另外。”沈清妍继续说,“从明天开始,我会每天七点叫你起床,七点半吃早饭,八点出门。”
顾见微瞪大眼睛:“七点?我平时都是八点起床!”
“那是以前。”沈清妍说,“从现在开始,按照新的作息时间。”
“凭什么?”
“按照协议,我有权管理你的日常生活。”沈清妍平静地说,“这包括作息时间。”
顾见微气得发抖:“你….”
“另外,晚上十点半之前必须睡觉。”沈清妍继续说,“周末可以延长到十一点。”
“你疯了吗?”顾见微站起来,“我都十八岁了,不是小孩子!”
“但你还在上学,需要规律的作息。”沈清妍依然很平静,“这是为了你好。”
“我不需要你为了我好!”顾见微尖叫起来,“我恨你!”
说完,她转身跑上楼,又是”砰”的一声,房门被狠狠摔上。
沈清妍坐在餐桌前,看着楼上那扇紧闭的房门,叹了口气。
她知道,顾见微会很抗拒。
但她没有选择,协议规定得很清楚,她必须管理好顾见微的生活,包括作息、饮食、学业,所有的一切。
而且,她确实是为了顾见微好。
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刚失去父亲,如果没有规律的生活,很容易陷入抑郁或者自暴自弃。
所以,无论顾见微怎么恨她,她都会坚持下去。
这是她的职责,也是她对顾庭深的承诺。
沈清妍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这座城市依然繁华,灯火通明,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和顾见微的生活,都彻底改变了。
接下来的五年,她们会在同一栋房子里,以一种冷冰冰的契约关系相处。
她会管束她,她会反抗她。
她会哭,她会恨,她会用尽一切办法折磨她。
但沈清妍不在乎。
因为她只需要做好一件事——
完成协议,拿到钱,然后离开。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