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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北上棋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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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维多利亚港。
湾仔码头的私人泊位上,兆丰号游艇静静停泊,这艘全长四十二米的意大利产游艇,是黎兆丰五十岁生日时订制的,柚木甲板在晨光中泛着温润光泽。此刻,甲板上却弥漫着与奢华格格不入的凝重。
黎若薇正站在船舷边,抽着烟,她身穿象牙白亚麻套装,长发用沉香木簪松松绾起,脸上戴着宽大的墨镜,遮住昨夜未眠的黑眼圈。
“小姐,老爷在客厅等您。”管家忠叔躬身道。
“好。”黎若薇转身走向船舱。
游艇内部是典型的中西合璧风格,黄花梨太师椅与意大利真皮沙发并存,黎兆丰坐在靠窗的罗汉床上,正用小银剪修剪雪茄。
六十五岁的黎兆丰,人称黎叔,年轻时从潮州偷渡来港,在九龙码头做苦力起家,几十年风浪,将他打磨得像一块被海水浸透的礁石,坚硬,沉默,布满岁月的刻痕,去年那场心脏病后,他瘦了许多,但眼神依然锐利如鹰。
“爹哋。”黎若薇摘了墨镜,在对面坐下。
黎兆丰没抬头,继续剪雪茄:“听讲,前晚酒会,你同一位北京来的陆公子走得近?”
消息传得真快。
黎若薇面色不变:“碰巧倾咗几句,佢系国盛投资总裁,正好同我哋个港口项目有关。”
黎兆丰点燃雪茄,深吸一口,“我收到风,陆家老三陆振业,上个月去澳门见过何曼玲。”
苏晚棠指尖微紧。
陆振业,陆家二房的掌舵人。
“何姨想借陆家嘅力?”她问得平静。
“唔止。”黎兆丰咳嗽几声,“陆振业想借苏家嘅码头,运啲唔见得光嘅嘢,何曼玲应承咗,条件系要陆老三支持佢坐正。”
黎若薇冷笑:“痴心妄想。”
“系妄想,但系薇薇,你要知,何曼玲跟咗我廿几年,黎家嘅暗路,佢比你熟,如果陆家真系俾佢搭上……”
未尽之言,两人都懂。
黎家表面做航运地产,暗地里掌控着港澳三成的地下生意,这是黎兆丰打下的江山,也是他最大的心病,这些年他拼命洗白,可那些沾过血的路,不是说断就能断。
“所以今次北上,”黎若薇接过话头,“唔单只要同陆家大房倾合作,仲要截胡何曼玲同二房嘅勾连。”
黎兆丰欣慰地点头,但眼神更深:“仲有一件事。”
他示意忠叔,忠叔捧来一个紫檀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沓泛黄的文件。
“五年前,九龙城寨。”黎兆丰的声音沉下去,“阿生嘅死,唔系意外。”
黎若薇浑身一震。
她伸手去拿文件,指尖冰凉,第一页是现场照片,破败的唐楼,斑驳的血迹,还有地上用粉笔画的人形轮廓。第二页是尸检报告,第三页是目击者笔录……越往后翻,她的呼吸越重。
“当年警方话系□□火并,我信咗。”黎兆丰重重咳嗽,忠叔连忙递上参茶,“但上年我清理旧档,发现呢份弹道报告,打死阿生嘅子弹,同现场发现嘅枪对唔上。
黎若薇盯着报告上的专业术语,那些拉丁字母在眼前跳动,她不是专家,但看得懂结论,致命的那颗子弹,来自另一把枪。
一把不在现场的枪。
“有人补枪。”她的声音冷静得可怕,“阿生中咗三枪,前两枪唔致命,第三枪先系要害,开第三枪嘅人,唔系当日追杀我哋嘅对家。”
船舱里只有引擎启动的低鸣,游艇缓缓离开码头。维多利亚港在晨雾中苏醒,渡轮穿梭,海鸥盘旋,一切都平和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黎兆丰沉默半晌:“我查咗五年,线索断喺北京。”
北京。
黎若薇猛然抬头。
“陆家?”她问。
“未确定。”黎兆丰摇头,“但薇薇,你要记住,北京唔系香港,呢度嘅人,面上笑呵呵,背地里捅刀唔见血。佢哋嘅心思,深过维多利亚港。”
游艇驶出维港,进入更开阔的海域,阳光刺破晨雾,在水面洒下碎金。
黎若薇走到窗边,望着渐行渐远的港岛,中环的摩天楼像一排锋利的牙齿,咬住灰蓝色的天空,她想起那夜游艇上的陆京尧,想起他眼角的泪痣,想起他说“我想要嘅,自然会得到”时的眼神。
如果景生的死真的与北京有关……
如果陆家牵涉其中……
“爹哋。”她转身,背光而立,轮廓被镀上一层金边,“今次上京,我要查清件事,阿生条命,我一定要攞返来。”
不是讨回公道,是拿回来,以命偿命。
黎兆丰看着自己的女儿,这个女儿,长得像她早逝的母亲,一副江南水乡的温婉皮囊,骨子里却流着他的血,潮州人的硬颈,码头人的狠戾,还有这些年被逼出来的机锋。
“你要记住,你系去倾生意,唔系去搏命,攀关系,借势力,都可以,但命只得一条。”
黎若薇点头,转身面对大海。
风吹起她的长发,发簪松脱,青丝泻了满肩,她没有去拢,只是望着海天交接处那条模糊的线。
“我知。”她轻声说,“所以今次,我要赢得好漂亮。”
不是赢回什么,而是赢得漂亮,用最体面的方式,达成最凌厉的目的。
“陆家嗰位大少爷,”黎兆丰忽然问,“你觉得点?”
黎若薇背对着父亲,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陆京尧?系个聪明人,同聪明人打交道,最紧要系知道自己要乜。”
“你要乜?”
“我要陆家嘅势,要佢帮我铲除何曼玲背后嘅人。”她转身,目光如刀,“至于感情?爹哋,我唔系十八岁细路女。”
黎兆丰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记住你今日讲嘅话。”
忠叔适时上前:“老爷,药准备好了。”
黎兆丰起身,拍了拍女儿的肩膀:“上京之后,周慕白会帮你,佢喺北京读过书,识得嘅人多。”
黎若薇点点头,目送父亲回房。
舱内只剩她一人,她重新坐下,翻开那份弹道报告,那些冷冰冰的数据和术语,勾勒出一场五年前的精准谋杀,目标是她,执行者是职业杀手,幕后主使至今逍遥法外。
同一时刻 ,万米高空
湾流G650私人飞机穿破云层,平稳地飞行在前往北京的航线上。
机舱内,陆京尧坐在真皮座椅上,指尖捻着几张千元港币,港币边缘已经有些卷曲,上面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白茶香水味。
手机在这时响起,屏幕上显示着沈确。
接起,那头传来慵懒的声音:“尧哥,你要的资料查到了,黎若薇,二十五岁,牛津大学圣约翰学院经济与金融专业,以一等荣誉毕业,父亲黎兆丰,黎氏集团创始人,七十年代从潮州偷渡来港,从码头苦力做起,现在掌控着港澳三成航运业务。”
陆京尧目光落在窗外的云海上:“继续。”
“表面是这样。”沈确的声音变得严肃,“但圈内人都知道,黎家发家不干净,九十年代,黎兆丰靠垄断九龙码头走私起家,现在还控制着澳门三成赌场中介生意,去年九龙码头那场械斗,死七伤十三,就是黎家清理门户。”
“黎若薇呢?”
“这位大小姐可不简单。”沈确顿了顿,“她十八岁就开始参与家族生意,二十岁正式接管部分业务,表面上是个大家闺秀,实际手段狠辣,去年澳门有个堂主想吞她家赌场生意,第二天就被人发现沉在珠江口,手脚筋全挑断了。”
陆京尧指尖摩挲着港币边缘:“还有吗?”
“最有意思的是这个。”沈确说,“五年前,九龙城寨发生枪战,死了四个人,其中一个叫景生,是黎若薇的贴身保镖,为她挡了三枪,死在她怀里,从那以后,这位大小姐就变了个人。”
陆京尧的眼神暗了暗。
“尧哥,”沈确压低声音,“我建议你离她远点,黎家背景太复杂,黑白两道都沾,你陆家是什么门第?要是让你家老爷子知道……”
“知道了。”陆京尧打断他,“把资料发我。”
挂断电话,机舱内恢复安静。
助理徐谦递上一个平板电脑:“陆总,沈先生传过来的资料。”
屏幕亮起,第一页是黎若薇的证件照,照片上的她穿着牛津的黑色学士袍,对着镜头浅浅微笑,眼神清澈明亮,与那夜游艇上那个眼神悲伤的女人判若两人。
陆京尧滑动屏幕,目光在下一张照片上停住。
那是一张有些模糊的旧照,照片上的男人大约二十出头,穿着黑色夹克,左眉骨有一道明显的疤痕,照片应该是在某个码头拍的,背景是成堆的集装箱。
照片下方有标注:景生,已故,曾为黎若薇保镖。
陆京尧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触自己左眼角的那颗泪痣。
机舱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只有引擎的低鸣在空气中震动。
陆京尧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落回手中那几张千元港币上,昏黄的机舱灯光下,港币上的图案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想起那夜游艇上,她指尖抚过他眼角的触感。
想起她醉酒时,含糊叫出的那个名字。
“把我当替身,”陆京尧低笑一声,指尖收紧,港币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也要看我同不同意。”
他拿起手机,拨通另一个号码:“帮我查一下黎氏集团来北京的代表人是谁?”
“陆总,是黎氏的大小姐,黎若薇。”
“我要知道黎若薇在北京的每一个动向。”陆京尧看向窗外,云层在下方翻滚如海,“另外,通知商务部,黎氏的合作案,我亲自跟进。”
挂断电话,他将那几张港币仔细收进钱包夹层,与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便签放在一起。
飞机开始下降,穿过云层,北京城的轮廓在舷窗外逐渐清晰,纵横交错的街道,密密麻麻的建筑,还有那座古老城市独有的厚重的气场。
陆京尧靠回座椅,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的是那夜维港的灯火,是她墨绿色旗袍下摆旋开的弧度。
“黎若薇,”他低声自语,“我们北京见。”
飞机缓缓降落在首都机场的跑道上,轮胎接触地面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一场新的博弈,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