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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宣德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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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德九年,夏末。
三年的时间,足够让前太子“林砚舟”的尸体在皇陵里腐烂,也足够让富商“扶柳”在泗州站稳脚跟。只是偶尔午夜梦回中还会不自觉出现一张面容模糊的脸,在窗帘后朝他笑,李白的手指抚着他的脖子,问他“殿下要跑到哪里去?”
“呼…呼…”林砚舟猛的从床上坐起,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过了良久,他才似是从噩梦中缓过神来,扯了扯嘴角,抬手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低声暗骂了一句,“狗丞相真是阴魂不散。”
林砚舟近年来和周围邻居的感情不错,他平时没有暴露过自己的身份,一直以富商之子的身份与邻里相处,平时也没有什么架子,而且因为之前学习国政之余也有学习经商,现在四下开着几家丝货铺,倒是活得安逸。
现在这个季节正是不冷不热的时候,林砚舟才从屋内出门,伸了个懒腰,显然是一幅刚睡醒的样子。他眯了眯眼,打了个哈欠,道:“立夏,现在什么时辰了?”
立夏立在林砚舟身后,答道:“回禀主子,己经是午时了”
“午时啊…”
“什么时候!!午时了?!”
林砚舟才反应过来,想起今天还有那批贵的吓人的红丝绸,抓起袍子立马飞奔出门,一路紧赶慢赶,左绕右绕,终于是踩着点到达了地方,签上了单子。
接下单子的林砚舟心情不错,回去的路上还顺路买了一件鹅黄色苏绣长衫,晃悠悠地走回了宅子里,随后一把推开大门道:“我回来了”
立夏正在立门边打扫院子,见到林砚舟回来立马躬身行礼说:“主子好”
林砚舟抬手示意免礼,随后吩咐道:“收拾收拾东西,晚上逛上元节去”
立夏心里有些雀跃,立马拱手说道:“是!”
太阳渐渐西沉,最后一丝阳光也被远处的高山吞没,但平民百姓家中的大红色灯笼却骤然亮起 ,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两道,映出了繁华的街。
上元佳节,浮灯万千
远处的青砖古桥横立在一条河流上,底下是各色各样的花灯,上面贴着“平安健康”“百年好合”之类的字条,顺着水流飘荡着,几条船舫从古桥下划过,把那些花灯也划开了,空中漂着些暖黄的孔明灯,连街边的青楼乐坊之间挂着些墨绿色和朱红色的绸缎带子,阵阵古朴的乐声荡在街上。
林砚舟一手拿着一支糖葫芦,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只雕花的檀木花灯,身上系着件白色狐毛披风,身着白日里刚买来的绣金淡鹅黄色苏锈长衫,脑后挽着一只丹红描边金镶玉碧珠流苏长簪,端得一幅翩翩雅致贵公子模样,只是不带冠。
“主子,您己然多久未戴冠了”立夏忍不住开口道,“三年了啊!”
“那又如何”他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道,“戴冠多累啊,那么大个东西在头上怪沉的”
立夏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选择性地闭上了嘴,跟在林砚舟身后去河边放花灯。河面上的花灯中的火苗发出星星点点的亮光,岸边的草丛偶尔飞出了几只萤火虫,林砚舟手捧着立夏刚买的一只莲花形花灯,弯下腰将莲花灯放入水面上,看着它汇入星河之中,心情舒畅。正欲转身,却在河床边在草丛里呼的瞄见了——一个倒垂着的人影!
不知怎的,他竟鬼使神差地蹑脚靠近。待看清那几乎被鲜血染红的月白色衣衫以及即将被他鲜血染了色的草丛时,他不禁倒抽一口凉气,心头一跳。
林砚舟当场被吓得想报官,但好在他还是忍住了,踮着脚尖走到那名“男尸”身边,仔细看来那男子衣袍虽然破烂,却瞧得出袖边云纹的繁复与对绣工的刁钻。显然不是普通老百姓能够买得起的,并且以他多年对布料的研究,那布料赫然是宫内一年数量都不超过百匹的“碧春景”!再仔细看看,还能看出虎口处常年习武或者握笔才有的薄茧。
而如果不是普通老百姓,那必定是些有权有钱的富贵人家,甚至可能是王侯权贵,而且受伤到这种程度…
是仇敌追杀!
这是林砚舟的第一反应。
他可能…救了什么大人物公子哥吧。
若是救,又恐怕有万劫不复的风险;若是见死不救,要是被查到,恐怕多易生些事端,更不好收场。
林砚舟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在三权衡过利弊之后,为了不打草惊蛇,被人发现,还是选择对身后的立夏抬了抬手,“抬回宅子里吧。”
“别太张扬,小心着点,别被人发现”林砚舟又补充了一句。
就当他还了这些年安逸的债吧。
立夏把人转过来准备背起时,那人的头颅无力的后仰,脖颈拉出一道优美又脆弱的弧线——像是经过长年累月严苛训练、即使重伤昏迷、失去意识也无法抹去的姿态。林砚舟看着立夏把人背走时的模样,其中虽然疑虑更甚,但也只是暗叹了一声这“公子”的不凡,却并未深想。
……
晚风微凉,却吹不散林砚舟心里的那一丝丝不爽,待到他回到宅子时那男子己经被清洗干净了,伤口也上了药,仔细端详下,长得倒也是极好的。睫毛又长又翘,皮肤冷白,不但唇薄且唇色极淡,眼睛形状看上去应是凤眸,既使是闭着眼睛也可以看得出眼尾是上挑着的,但总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勾人意味。
像个男狐狸精!
林砚舟内心暗自诽谤,但不得不承认,确实是好看的,而且好看地有些过分了。
他有些伤感地咬了咬被。
今天真是倒霉透了,灯会没逛成,还倒贴了二十五文买药,也就救的那人长得还算养眼吧…但是这并不代表钱不还了啊喂!
林砚舟发誓,等这名男子醒来之后一定要问清楚家在何处,并狠狠薅他一笔钱!对!就是这样!
想到这里林砚舟嘴角不禁微微上扬,甚至连看那名男子都感觉顺眼了不少。
哼哼哼!
他可真是太聪明辣!
想着想着,他竞不知不觉间趴在床边睡着了,呼吸清浅,嘴角好似还挂着笑,像是只奶乎乎的猫儿。
一夜好梦。
……
次日,林砚舟昏昏沉沉地醒过来,结果一睁眼便看到了一张放大版俊脸,吓得他困意全无,当场跳了起来:
“哇啊啊!!白天见鬼了啊!!”
“唔…”那名男子缓缓从床上坐了起来,似是不小心牵动了伤口,发出“嘶”的一声。一双凤眸因为疼痛微微眯起。
“你醒了啊”林砚舟拍了拍胸脯,长舒一口气道,“我还以为你没了呢,你没了我药钱可怎么办。”
那名男子没怎么说,只是低垂着头,睫毛忽闪忽闪地如蝶翼展翅扑飞,但睫毛下的凤眸却看不清楚情绪,半晌之后他才开口道:“我名怀玉,多谢阁下,不知阁下名唤什么”
林砚舟摆了摆手,眼珠转了转想了个名字后伸出五根手指道:“我名扶柳,重谢倒是不必了,把药钱给我结了就行,一共五十文”
那名名为怀玉的男子愣了愣,随后有些无辜地眨了眨眼道:“那个…我没钱…”
什么东西?!没钱?!!!
林砚舟眼睛一闭,当场想昏过去…没钱那他怎么要钱啊!他的药钱啊!!
他伸手扶了扶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温和一点道:“那你家住何方?”
怀玉眼中似是有迷蒙的雾气翻涌,隐有泪光闪烁,他可怜巴巴的垂下头,道:“我…我父母前些时日便没了,因为没钱的原因加上原来家里对家的追杀所以…只找了个乱葬岗卷铺盖扔了…”
想到这里,怀玉眼角甚至还掉出了几滴清泪,凄凄楚楚,一股破碎感忽地冒了出来,肩膀微微耸动,墨发软趴在肩头,眼尾恰时的出现一抹红,光看着就能让人不住的心疼。
此刻林砚舟内心只有一个想法。
呜呜呜,我真该死啊!
没办法,林砚舟只好让这名怀玉公子留下来,让他给他打扫房间还钱,还起了个“落汤鸡公子”的外号,以示自己小小的不满。
他的小铜钱啊呜呜呜呜…
……
几日后,怀玉“顺理成章”的住在了林砚舟的宅子里。其实那几文钱让他打扫两天卫生就还清了,但是怀玉可怜巴巴地说他己经无处可去了,没办法,林砚舟还是心软了。
多个人而己,自己又不是养不起!
况且长这么好看,以后就算当个吉祥物也是很有面子的。
留下就留下吧!
长脸用!
见林砚舟松口,怀玉的嘴角微不可查地弯了弯,似乎很是愉悦,去时风掀起了他月白色的衣角,转眼便已消失不见。
廊转角处,阴影覆上了怀玉的面庞,脸上的小意温柔,可怜楚楚皆如潮水般退去,只余如深海般的沉静和无声。他指尖抚过宽大袖袍中的一枚残玉,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极淡却又有些几近病态和志在必得的笑。
“殿下”他对着虚空,用着一种只能自己听到的气音,缓声开口,“你这次还跑的掉吗?”
而在怀玉转角的时候,林砚舟却不小心窥见了怀玉那一丝病态的笑,顿时感觉血液仿佛逆流然后疑固,冻地让他呼吸不上来。
大概是出了幻觉吧。
他这样默默安慰自己,心底却破出了一颗名为“怀疑”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