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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惊寒坠幻狂童遭心魔 菩提入梦尊王佛临凡 诗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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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恨入心髓即成魔,邪风暗入奈愁何。
幸得西天真佛降,菩提开悟斩心魔。
话说沈惊寒与宗珩自雪山启程,赶赴永安宫。那永安宫乃是何处?正是那巴蜀之地、白帝城中的蜀汉行宫——章武二年,昭烈帝刘备东征孙吴兵败,退守白帝,改鱼复为永安,筑此宫为行在。次年四月,昭烈帝病笃,于永安宫中召丞相诸葛亮,托付后事,留下“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的千古遗诏。诸葛亮泣拜受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此宫虽不及洛阳皇宫之壮丽,却因这一场君臣相托,成了天命所寄、人心所向的圣地。诸葛亮临别时言:“欲知天命真相,须往永安宫一行。”沈惊寒与宗珩虽不解其意,却也知这位千古名相所言必有深意,当即启程,一路向西。
二人昼行夜宿,不敢怠慢。这一日,行至一片荒山野岭。时值深秋,日暮时分,寒雾四起,阴风阵阵,山林间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寒之气。
宗珩抬头望了望天色,只见铅云低垂,遮天蔽日,不见星月。她眉头微皱,道:“惊寒,此地阴气过重,恐非善地。我等暂且歇脚,调息一夜再行。明日一早赶路,正午时分或可翻过此山。”
沈惊寒点头应下。她连日赶路,虽未觉疲惫,却也知宗珩所言有理。二人寻了一处平坦石崖,背靠山壁,面朝开阔处,点起一堆篝火,取暖驱寒。
宗珩取出干粮,分与沈惊寒。二人默默进食,谁也没有说话。火光映在脸上,明明灭灭,一如二人此刻的心境。
自雪山一战,已过旬日。罗睺遁走,二十英杰归天,姑苏宗氏弟子死伤数十人,雪山之上还残留着魔血侵蚀的痕迹。那些暗红色的纹路,正以缓慢但不可阻挡的速度向四周扩散。宗珩布下阵法压制,却也知这只是权宜之计,若不彻底清除魔血,终有一日,整座雪山都将化为魔窟。
而这一切的根源,都与沈惊寒有关。不,与她二人有关。苍龙、羲和天命,罗睺宿敌,天命复苏,邪神破封……诸葛亮的话,如一根刺,扎在二人心头。
沈惊寒放下干粮,闭目盘膝,道:“我调息片刻。宗珩,你先守夜,子时换我。”
宗珩点头:“放心。”
沈惊寒双手结印,运起阴山沈氏心法,缓缓入静。呼吸渐趋平稳,心神渐入空明。火光跳跃,映在她脸上,那张年轻的女子面孔,在光影交错中显得坚毅而沉静。
然而,她刚入静境,异变陡生!
那日间弥漫山林的阴寒之气,忽然像是活了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顺着她的呼吸,渗入她的经脉,钻入她的心神!
沈惊寒浑身一颤,面色骤然苍白!
幻境如潮水般涌来——
火光冲天!
血沃青草!
阴山沈氏满门哀嚎不绝!
她看见了父亲,阴山沈氏家主,那位威严而慈祥的老人,倒在血泊之中,双目圆睁,死不瞑目。她看见了母亲,那个总是护着她、为她缝补衣衫的温柔妇人,被乱刀砍倒在庭院之中。她看见了族中叔伯,看见了兄弟姐妹,看见了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个倒在晓苍澜的刀下,倒在血泊之中。
而晓苍澜,那个魔鬼,站在尸山血海之上,仰天狂笑,笑声如厉鬼:“沈惊寒!你逃得了今日,逃不了明日!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你,将你碎尸万段!阴山沈氏满门,都是因为你才死的!是你害死了他们!”
“不——!”沈惊寒在心中嘶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画面一转。
她看见了晓苍澜跪在罗睺面前,被那魔手一把捏碎,形神俱灭。她本该快意,本该解恨,可心中却空落落的,像是失去了什么。仇人死了,可死去的人,能活过来吗?父亲能活过来吗?母亲能活过来吗?
画面再转。
她看见了雪山之上,魔血侵蚀,邪气蔓延。她看见了姑苏宗氏弟子,那些鲜活的生命,一个个倒在魔刃之下,倒在血泊之中。她看见宗珩,那个与她并肩而立的姑苏宗氏少主,浑身浴血,倒在罗睺掌下。
“都是因为你!”无数声音在耳边回响,“罗睺是因你而出世!这些人都是因你而死!你身负苍龙天命,却只会带来灾祸!你不配活着!你不配!”
沈惊寒浑身战栗,面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她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刺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却浑然不觉。
那股灭门之仇,灭族之恨,本就深埋心底,从未真正化解。她只是将它压下去,压在心底最深处,用仇恨和愤怒将它封存。可此刻,被罗睺残留魔气一引,那封存的怨恨如火山般喷涌而出,化作滔天心魔!
霎时间,幻境缠身,血海扑面!
无数阴山沈氏的冤魂从血海中爬出,伸出惨白的手,抓向她的脚踝,撕扯她的衣衫。他们哭诉,他们哀嚎,他们诅咒:“报仇……报仇……杀尽天下……以血还血……”
魔音穿脑,直刺神魂!
沈惊寒双目骤然睁开,那双眼眸之中,已不复清明,而是赤红如血!她浑身杀气冲霄,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她一把抓起身边的苍龙刀,便要狂劈而出!
她已然半只脚踏入魔道!
“惊寒!”宗珩大惊,一跃而起,急呼道,“惊寒!你做什么!”
沈惊寒置若罔闻,双目赤红,持刀之手青筋暴起,刀身之上,竟隐隐浮现血色纹路,那正是入魔之兆!
宗珩冲上前去,伸手要夺她的刀,却被一股巨力震退数步!她心头大骇,急声道:“惊寒!醒醒!那是心魔!是罗睺留下的魔气在作祟!你是阴山沈氏唯一的血脉,是沈家的少主!你若入魔,阴山沈氏就真的绝后了!”
沈惊寒依旧充耳不闻,她缓缓举起苍龙刀,刀尖对准的,竟是自己的胸口!
宗珩瞳孔骤缩!她想要冲上去阻拦,却发现自己根本近不了身。那股心魔之力太强,以她之力,根本无法破开!
“惊寒!”她嘶声大喊,声音中满是焦急与绝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九天之上,忽然大放金光!
那金光之盛,之璀璨,之庄严,瞬间驱散了漫天阴霾,照亮了整片山林!金光所过之处,阴寒之气如汤泼雪,瞬间消融殆尽!
天花乱坠,纷纷扬扬,自天而降。那天花非花非叶,乃是金色光点凝聚而成,落在地上,落在树上,落在宗珩身上,落在沈惊寒身上,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清净祥和之意。
百鸟停鸣,万籁俱寂。山林间原本阴风阵阵,此刻却连风声都停了,仿佛天地万物都在静待着什么。
一派庄严瑞相!
宗珩抬头望去,只见半空之中,先现一株菩提宝树。那宝树巨大无比,枝叶垂云,覆盖数里,每一片叶子都散发着清光,清光照耀之处,一切邪祟无所遁形。树身之上,隐隐有梵文流转,玄奥莫测。
菩提宝树之畔,更有一尊古佛!
那古佛金身璀璨,宝相庄严,盘坐于莲台之上。他周身万道舍利灵光环绕,每一道灵光之中,都有一尊小小的佛陀虚影,结印诵经,梵音袅袅。佛目微垂,悲悯无边,俯瞰着下方那个即将坠入魔道的少女。
正是——
南无大圣舍利尊王佛!
此佛不是别个,正是那个斗战胜佛历尽千劫、燃尽自身化作无骨舍利,最终消灭无天,被三界尊为万佛之祖的齐天大圣!他本是无骨舍利化身,集万佛舍利之力,证得无上正觉,以无边法力、无上慈悲,护佑三界,镇压邪魔!
却说此刻,那尊王佛垂眸望向沈惊寒,目光之中,竟似有几分熟悉之意。仿佛在无尽时空之中,他也曾见过这般被仇恨所困、被心魔所扰的可怜人。而他,也曾是那样的人。
菩提祖师先现慈悲法相,垂音点化。那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却如晨钟暮鼓,直入人心:
“少女,仇恨如锁,困你神魂;心魔如蛊,引你入邪。罗睺之所以能乘虚而入,正因你心有裂痕。”
那声音传入沈惊寒耳中,如一道清泉,流入她被怒火焚烧的心田。她浑身一震,赤红双目中闪过一丝清明,却转瞬即逝。
幻境之中,沈惊寒厉声大喝,声音中满是怨毒与不甘:“他灭我阴山沈氏满门,此仇怎能不报!父亲待我如珠,母亲护我如命,族中兄弟姐妹与我血脉相连!他们都被晓苍澜杀了!都死了!我是沈家的少主,是阴山沈氏唯一的血脉!我不报仇,谁来报这个仇!”
菩提祖师微微摇头,眼中满是悲悯:“报仇之后呢?晓苍澜已死,形神俱灭,你的仇已报。可你心中可曾有一丝快意?可曾有一丝解脱?”
沈惊寒一怔。
是啊,晓苍澜死了。她亲眼看见罗睺一掌将晓苍澜捏成飞灰,形神俱灭。那是她日夜期盼的场景,那是她无数次在梦中想象的画面。可当它真正发生时,她心中却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
“没有。”她喃喃道,“什么都没有……我还是恨,还是怒,还是……”
“还是无法释怀。”菩提祖师接口道,“因为你恨的,不只是晓苍澜。你恨的,是天命不公,是命运弄人,是苍天无眼,让你承受这灭族之痛。晓苍澜不过是这些恨意的载体,他死了,恨意却还在。于是它转向自己,转向他人,转向这世间一切。这便是心魔。”
沈惊寒浑身颤抖,无言以对。
便在此时,舍利尊王佛金躯微震,一声佛号响彻天地,直透神魂!
“南无阿弥陀佛。”
那佛号之声,浩瀚如海,庄严如山,慈悲如母,智慧如日。一字一字,如千斤重锤,砸在沈惊寒心头,砸碎那层层心魔枷锁!
“怨怨相报何时了,执念成魔劫更深。”尊王佛缓缓开口,声音慈悲而威严,“你身负苍龙天命,非为复仇而生,乃为救世而来。罗睺借恨为粮,你若坠魔,正中他下怀。你可知,他为何要留下魔血?为何要引你入魔?”
沈惊寒茫然抬头。
“因为你是苍龙天命。”尊王佛道,“苍龙天命,乃上古神祇传承,正气所钟,邪魔所惧。你若入魔,苍龙天命便化为苍龙魔命,届时你将成为罗睺最强大的助力,为他扫平一切阻碍。你所恨之人,你所欲杀之人,都将成为他的棋子,他的祭品。到那时,莫说阴山沈氏的仇,便是姑苏宗氏,便是整个天下,都将因你而毁。而你这位沈家少主,将成为千古罪人。这便是他的算计。”
沈惊寒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她想起雪山之上,罗睺临走时留下的魔血。她想起这些日子以来,心中越来越强烈的杀意和怒火。她想起方才幻境中,那些冤魂的哭诉,那些声音的诅咒。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弟子……弟子险些铸成大错!”她声音颤抖,满是后怕。
尊王佛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不再多言,只是轻轻抬起佛掌。
万道舍利灵光倾泻而下!
那灵光璀璨夺目,却毫不刺眼,如母亲的手,轻轻抚过沈惊寒的头顶,渗入她的经脉,涌入她的心田,直入顶门!
刹那间——
幻境破碎!
血海消融!
魔音断绝!
心魔溃逃!
一切阴霾,一切邪祟,一切怨恨,一切执念,在这舍利灵光之下,如汤泼雪,瞬间消融殆尽!
沈惊寒浑身一震,如大梦初醒。她猛地睁开眼睛,赤红双目已重归清明,黑白分明,澄澈如洗。冷汗遍体,湿透了衣衫,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大口喘着气,像是刚从水底挣扎出来。
“惊寒!”宗珩冲上前去,一把扶住她,喜道,“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沈惊寒微微点头,想要说话,却发现嗓子干涩,发不出声音。她只能拍了拍宗珩的手,示意自己无事。
菩提祖师见状,微微一笑,再传正道。那声音如春风化雨,滋润心田:
“你记取一言——心有慈悲,刀不邪;心怀苍生,刀不狂;不被恨控,不被怒迷,方能执掌苍龙,正道直行。”
沈惊寒心神剧震。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苍龙刀,那刀身之上,血色纹路已然褪去,恢复原本的澄澈清光。刀身微微震颤,发出一声轻吟,似是欢喜,似是认可。
心有慈悲,刀不邪。心怀苍生,刀不狂。不被恨控,不被怒迷……
她喃喃重复着这几句话,一字一字,刻在心头。
南无大圣舍利尊王佛亦缓缓开口,赐下护持真言。那声音慈悲庄严,如雷音贯耳:
“此去永安宫,魔障未消。罗睺虽遁,魔念犹存。他日你还会遇到心魔,遇到邪祟,遇到罗睺留下的种种陷阱。吾赐你舍利灵光一道,暗藏你身,日后再遇心魔、邪祟、罗睺魔焰,此光自现,护你神魂不灭,不坠邪道。”
言毕,尊王佛抬手一指。
一点金光从他指尖飞出,如流星坠地,直入沈惊寒丹田之内!
那金光入体,沈惊寒只觉一股温润之意从丹田升起,流转全身,所过之处,经脉通畅,心神安宁,一切阴霾都被驱散。那金光最终停留在丹田之中,缓缓旋转,如同一颗小小的太阳,温养神魂,镇伏百邪。
沈惊寒当即跪倒,叩首再三,声音哽咽,却满是坚定:
“弟子沈惊寒,阴山沈氏不肖少主,蒙菩提祖师点化,蒙舍利尊王佛护持,此生定守心正道,不负天命,不负苍生,不负我阴山沈氏列祖列宗!若有违背,愿受天谴,永堕轮回!”
二圣微微颔首,眼中满是欣慰。
菩提宝树渐渐隐去,枝叶收拢,清光消散,最终化作一道虚影,融入虚空。
舍利尊王佛金身佛影缓缓归天,万道灵光渐渐收敛,只留最后一道清辉,洒落山林,洒落在沈惊寒与宗珩身上。
清辉满林,邪气尽散。
片刻之后,一切归于平静。篝火依旧燃烧,噼啪作响。山林间,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清冷而皎洁。方才那漫天金光、天花乱坠、菩提宝树、金身古佛,都仿佛是一场梦。
但沈惊寒知道,那不是梦。
她缓缓起身,握起苍龙刀。刀身入手,温润如玉,再无半点杀意戾气。她随手一挥,刀光如雪,清亮澄澈,正气自生。
宗珩上前,仔细打量着她,喜道:“惊寒,你终于破了心魔大关!方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沈惊寒轻轻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释然,几分通透。她望向宗珩,目光澄澈而坚定,缓缓道:
“我已明白。执刀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止杀;复仇不是为了泄恨,是为了除魔。父亲教我刀法,不是为了让我报仇,而是为了让我守护该守护的人。母亲拼死护我出逃,不是为了让我活在仇恨中,而是为了让我好好活着。我是沈家的少主,更要担起这守护之责。从此心无挂碍,直往永安宫。”
宗珩怔了怔,随即重重点头,眼中也满是欣慰与敬佩。她握住沈惊寒的手,郑重道:“惊寒,无论前路如何,我姑苏宗氏少主宗珩,永远与你并肩。你我两家,世代交好,今日更要同生共死。”
沈惊寒心中一暖,反握住她的手,用力点头。
二人相视一笑,并肩而坐。
当夜风清月朗,万籁俱寂。山林间再无阴寒之气,只有淡淡的清辉,洒落一地银霜。篝火跳动,映着两张年轻的面孔,一个沉静坚毅,一个儒雅从容。
她们静心调息,养足精神。
明日,便踏上前路。
往永安宫。
往那白帝城中、昭烈帝托孤之处,往那藏有天命真相、罗睺本源之秘的地方。
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多少魔障陷阱,她们都不会退缩。
因为她们是沈惊寒与宗珩。
一个是阴山沈氏少主,身负天授天命。
一个是姑苏宗氏少主,身负永熙天命。
一个执刀,一个持扇。
两大家族,世代交好,今日更是生死相依。
并肩而行,刀山火海,一起闯。
毕竟不知永安宫内藏何等天机,罗睺是否暗中埋伏,二人此行又将遭遇怎样的险境,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