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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起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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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躺在那里喘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劲来。
梦里的刀光也太真实了。
“小子!大半夜不睡觉在干啥!”隔壁传来沈佑沙哑的吼声,现在像一直被踩了脖子的鸭子。
沈清辞:“......”
他刚才喘气的声音很大吗?
“没事。”他应了一声。
“那你干嘛?”
“做噩梦。”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似乎是沈佑翻了个身。
“梦见啥了?梦见你的琴掉恭房里了?”
沈清辞闭上眼睛。
他这师父,说话总是这个水平。
“差不多。”他说。
他也懒得和师父辩解了,说来说去都会说他多虑了。
“那没事,梦都是反的。”沈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睡吧睡吧,明天还要早起,不对,是今天了......”
很快此起彼伏的鼾声又响起来。
沈清辞盯着帐顶,那个梦的细节正在渐渐模糊,只剩下胸口的位置还残留一丝奇异的疼痛感,像是被什么东西刺过,又像根本没有。他伸手按了按,完好无损,一切都很正常。
所以这只是一个梦。
他这样告诉自己,然后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再次醒来时,就听见院子里传来沈佑的声音,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
“便宜点吧!我都这么大岁数了,早起照顾你生意,你就给我这个价?”
沈清辞扶额。
师父又开始了。
他穿好衣服推开门,果然看到沈佑站在院门口,正在和一个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小贩讨价还价。那小贩一脸难色,看见沈清辞出来,就像看到他的救星:“这位公子......管管您家老爷子吧......我这小本生意,能赚几多钱?这菜已经是今日卯时城外刚运过来的,您逛遍全城哪能找到比我更新鲜的?”
“行了师父,人家也不容易。”沈清辞走到这二人身边。
“我还不容易呢!”沈佑梗着脖子,“我这把年纪了,起得比那鸡还早,就为了给我徒弟买点好菜压惊,他还不领情!”
“行了行了。”沈清辞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从兜里摸出几文钱递过去。
“谢谢公子,公子大气!”
小贩千恩万谢地收下钱,扛起担子,麻溜地跑了,好像生怕多留一秒钟钱就要被抢回去。
沈佑在旁边瞪着他:“败家!你小子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你知道那几文钱能买多少菜吗!“
“我等下要入宫了。“
沈佑终于把那劲头收了回去,上下打量了沈清辞一眼,难得正经起来:“衣服整好了?头发梳好了?琴检查过了?“
沈清辞:“托你的福,刚起来就赶过来解决你的大事了。“
沈佑:“嘿?你还怪起我来了?我是在为你好!这饭你不吃吗!“
“行行行,你说的都对,那我去准备了。“
“那就行,“沈佑点了点头,“反正我就在家等你,酒菜备好。你要是出事我就......“
“知道了知道了,这话昨晚说过了。“
“说过了吗?原谅下老年人的记性,那要不我说点别的?“沈佑挠挠头。
“不用说了,我一定会回来的。“
沈佑看着他,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那当然!我徒弟,能出事?“
从天门街到宫门,坐马车不过两刻钟。
沈清辞被安排在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里,同车是几个同样要进宫献艺的伶人。一路上没人说话,气氛压抑得快和灵堂里一样。
沈清辞掀开车帘往外看。街边的店铺刚开门,早点摊子的蒸笼冒着热气,几个孩子追着跑过。又是一个的寻常清晨。
想吃羊肉馒头了。
沈清辞一早上还没吃任何东西,看到蒸笼,肚子发出这个感想。
马车拐过一个弯,宫墙的影子投下来,遮住了半边街。
车里依然很安静。
沈清辞放下车帘,闭目养神。
没过多久,马车停了。外面传来内侍尖细的嗓音:“到了,都下来吧“
沈清辞跟着众人下车,入目是高耸的宫门和两排面无表情的禁卫。一个中年内侍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挨个点名。
“沈清辞。“
“到。“
内侍抬头看了他一眼。
“跟我来。“
沈清辞被带到一处偏殿候场。殿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有舞者、乐师、杂耍艺人,都是一副如坐针毡的模样。沈清辞找了个角落坐下,把琴盒放在身侧。
旁边坐着个舞刀弄枪的壮汉,一直在擦汗。明明殿里阴凉得很,他的汗却擦不完似的。
汗的味儿有点大。沈清辞往旁边挪了挪。
结果那壮汉自己凑过来,压低声音:“兄弟,你什么时候上场?“
“什么什么时候上场?“
“献艺的顺序啊。我打听过了,午时整点开宴,先是歌舞,然后是杂耍,最后才是器乐。你是弹琴的?那估计得后半场。“
沈清辞微微点头:“多谢。“
“谢什么谢!都是兄弟!“壮汉又擦了一把汗,“你知道吗?上个月有个舞姬,都夸跳得挺好,但不知道为啥圣上就是不满意,然后就......“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沈清辞没说话,面上一点表情都没变。
心里却是:好兄弟是让你来渲染恐怖氛围的吗!
壮汉继续说:“我反正想好了,一会儿上去,我就自顾自演完,绝对不看圣上一眼,然后我就下来,多一眼我都不看。”
沈清辞想说什么,忽然余光瞥见门口有个人影顿了一下。
他下意识抬头。
那是一个年轻的侍卫,穿着普通的禁卫服,正在看向这边,准确的来说,是在看向他。
四目相对的一瞬,沈清辞愣了愣。
那人很快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咋了?”壮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认识?”
“不认识。”沈清辞说。
午时,开宴了。
沈清辞一直在偏殿候着,身边的人都一个一个走了。
那汉子也上场了。沈清辞在这里都能听到那边的叫好声,然后声音就停了。
突然停了。
不好!
沈清辞心里咯噔一下。
又过了一会儿,两个禁卫从大殿那边走过来,拖着一个人。那个人已经软成一摊,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但他已经自顾不暇了,还有心思在意别人吗?
沈清辞被引着进入大殿的时候,差点被满殿的金碧辉煌闪瞎了眼。大殿两侧坐着文武百官,面前摆满了玉盘珍馐,却没人敢动筷子。
“微臣沈清辞,今承蒙圣恩,特在生辰宴之时献上此曲,愿祝陛下万寿无疆!”
他跪下行礼,尽量使声音平稳。
御座上沉默了一会儿,才传来一声淡淡的:“起。”
沈清辞起身,放下琴,在琴案前坐定。
他把手悬在琴弦之上,深吸一口气。
一开始殿内还有细微的响动,杯盏相碰的声音,衣料摩擦的声音,某人咳嗽的声音......渐渐地,这些声音都消失了。
沈清辞没有抬头,但他能感觉到所有人注意力现在都在他的身上了。
现在这样很好。
他越来越放松,曲子即将进入中段,是最难最为复杂的部分,但他的指尖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
余光里,他看见御座上的那个人,微微动了一下。
沈清辞不敢多想,不敢分心,继续弹下去。
直到最后一个音结束,他才敢吸口气。
安静。
好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沈清辞低着头,等着。
御座上传来一个声音,听不出喜怒:
“又是这首。”
沈清辞惊愕了一下。
又?
这曲调除了他和师父,以及院子里那些花花草草,绝对没有一个人听过。沈清辞脑子转的飞快,闭关数月,从未在任何公开场合演奏过,怎么会......
殿内一篇寂静,所有人都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御座上的人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顿了片刻,又开口:
“兴许是记错了......倒也不腻。”
众臣们如蒙大赦,纷纷附和:“圣上说得极是!这曲子妙极!妙极!”
“沈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沈清辞叩首:“谢陛下夸赞。”
“赏。”御座上的人摆了摆手。
沈清辞领了赏赐,退下。
走出大殿的那一刻,外面的天光让他有点恍惚。
没事。
至少他没事。
回到沈府时,天已经黢黑了。
沈佑果然在门口等着,看见他从马车上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怎么样?没事吧?让我看看脑袋掉没掉。”
“没事,还领了赏,倒是您别一激动摔了,我怕领的钱还不够治的。”沈清辞笑了。
沈佑眼睛一亮:“赏了啥?银子?金子?丝缎?”
“在箱子里,还没卸,明天再拿。”
“行行行,走走走,进屋说话。”沈佑拉着他就往里走,“酒菜都备好了,我跟你说,今天我做的这个菜,那可是……”
沈清辞由着他絮叨,进了屋。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还有一壶酒。沈佑把他按在座位上,倒满两杯酒:“来,先干一杯,庆功!”
沈清辞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那股不安感似乎淡了一些。
沈佑坐下来:“今天到底怎么样?仔细说说。”
沈清辞想了想,拣着能说的说了。曲子顺利,圣上满意,得了赏赐。
他没说那个“又”字。
因为他自己也想不明白。
吃完饭,沈佑又絮叨了一会儿,终于打着好几个哈欠去睡了。
沈清辞回到自己房里,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
今天的一切都正常。
可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他遗忘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
然后他怔住了。
衣领内侧,有一块暗红色的痕迹。
他用手指搓了搓,干涸的,像是血迹。
可是他今天没有受过伤。
他仔细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事情。明明没有任何事情能沾到血,就算是不小心碰到的,也不该在衣领内侧啊。
他眼前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他被圣上当众取下首级。
不对。
再睁开眼,厢房里依旧洒着安静的月色,窗外依旧是虫鸣。
他把那件衣服脱下后收起来,没有告诉沈佑。
他躺在榻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算了,睡吧。
梦里,他又站在那座金碧辉煌的大殿里。
这一次,他没有在弹琴,也没有刀刺入他的身体。他就像一个旁观者那样坐在角落。
刺客和禁卫在殊死搏斗,人群在逃窜,圣上则稳坐御座之上。
越过混乱的人群,有一个人在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