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债：晚月渡孤雁》若有思

1、腊月十五，差评如雪 高晚玥的店

　　1月14日腊月十五
　　一则最新报道：预制菜礼盒被曝疑似变质，多名消费者称食用后腹泻
　　海市电视台 @ 社会新闻版自媒体视频：本报讯（主持人李静）年关将至，预制菜礼盒销售火爆。但今日，本地品牌“晚来食”旗下“佛跳墙”礼盒遭多名消费者投诉，称食用后出现恶心、腹泻等症状。电商平台显示，该商品差评激增，目前已暂停销售。记者联系品牌方，由于品牌方业务负责人称正在积极联系公司主事人，市场监管部门已介入抽样检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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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四点半，城西仓库
　　仓库的暖气坏了三天了，年前是没办法修了，管理员老王一边盘货拍照，一边在货架上放了台老旧收音机，声音滋啦，断断续续地放着广播和音乐。
　　高晚玥正蹲在地上，认真地核对包装上的生产批号。零下五度的天，仓库里比室外好不了多少，她往手心哈了口气，手里的工作平板冻得不听使唤，点屏幕时总要反复两三次。
　　“佛跳墙”礼盒堆了整整三排，拿了一份样品小心打开塑封包装，她拿起平板，对着礼盒内部拍了张照，对过新鲜的生产日期后，才发到供应商群里：“这一批品控没问题，节前就按这个标准加单。”发完消息，她重新封好礼盒放回原位。
　　早上出门太急，手机铃声忘了开，刚站直身子才感觉到羽绒服内兜的震动，又急又密，像揣了只乱跳的活麻雀。
　　高晚玥掏出手机快速划开屏幕，后台通知瞬间跳了出来，密密麻麻的，不是拜早年，不是催尾款，也不是订单提醒，全是平台发来的违规预警，红色的字体格外刺眼，看得人心里一沉。
　　最顶端的一条通知，像一块石头砸在她心上：“您店铺‘晚来食官方店’因近期差评激增，违反平台《食品安全管理规范》，已于15:07冻结。申诉通道将于72小时后关闭，请及时准备材料申诉。”
　　高晚玥站在原地，愣了足足有三秒钟。仓库卷帘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隙，冷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呜呜地吹，把她手里那张打印好的生产批号单吹得啪嗒作响。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知，深吸一口气点开了评价管理，屏幕加载出来的瞬间，满屏的一星差评整整112条，全部集中在14:50到15:00这十分钟里，时间集中得很诡异，一看就不是正常的客户评价：
　　“吃了拉肚子，黑心商家用变质肉，祝你们早日倒闭！”
　　“给孩子吃的，吐了一晚上，去医院查说是食物中毒，等着收律师函吧！”
　　“全家吃了都住院了，汤汁发臭，鲍鱼都是烂的，太恶心了！”
　　……
　　每一条评论的语气都格外激烈，配图却大同小异：不是模糊的呕吐物特写，就是昏暗的医院走廊、输液室的吊瓶。
　　高晚玥一条条快速翻看，越看心越沉，有几张图明显是从网上下载的，右上角还留着别的购物平台的水印，被人用马赛克草草涂了一半，痕迹粗糙得可笑，稍微仔细看就能发现破绽。
　　她立刻拨通客服主管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却是“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的提示音。她没挂，反复拨了两次，依旧是占线。又快速拨通技术主管的电话，响了五六声，才被接起来，那头传来技术主管急促的声音，还夹杂着敲击键盘的哒哒声：“高总，您也看到了吧？后台正在查那些差评账号的IP，好像是集中攻击，都是新注册的小号，没有真实下单记录……”
　　“需要多少时间？”高晚玥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丝毫慌乱，只有她自己知道，握着手机的手正在轻轻的颤抖。
　　那头顿了一下，语气带着为难：“申诉需要走平台流程，还要提交品控报告、检测证明，最快也要四十八小时，慢的话……可能要等申诉通道关闭前才能有结果……”
　　“不是恢复店铺，”高晚玥轻轻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是查清楚这112个账号的真实身份，还有背后是谁在操作。给你四十八小时，够不够？”
　　技术主管又顿了几秒，像是被她的语气感染，语气也坚定了些：“……够！高总，我这边加派人手，就算通宵，也一定查清楚！”
　　“好。”高晚玥只说了一个字，便挂了电话。
　　这时收音机里滋滋啦啦的播报着：
　　“……七旬夫妇骑电动三轮横穿马路被撞，受伤家属起诉肇事司机：今日下午4时许，城郊物流园路段发生一起交通事故。一对老年夫妇驾驶无牌电动三轮横穿马路时，与正常行驶的SUV发生碰撞……”
　　刚要把手机塞回羽绒服内兜，屏幕又亮了起来，来电显示是丈夫“刘章”，她犹豫了一秒，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接通的瞬间，传来的不是刘章的声音，而是呼呼的风声，像是他正站在大马路边，寒风刮得听筒都在发颤。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刘章带着明显的慌乱和怯懦的声音：“……晚玥。”
　　“什么事？”高晚玥的声音依旧平静。
　　“我、我撞到人了。”刘章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像是要哭出来，“对方说要七十万私了，不然就告我，还要吊销我的驾驶证……晚玥，你手头有没有钱？能不能先凑给我？我真的没办法了……”
　　仓库里的收音机还在响，依旧是关于交通事故的后续播报：“……三轮车侧翻，老人送医鉴定多处骨折。交警初步调查显示，三轮车违规横穿机动车道负主要责任，但家属表示‘路段中间缺口太多，老人不懂交规’。事故具体定责仍在进行中……”
　　高晚玥没说话，嘈杂声和刘章慌乱的声音混在一起，她的头突然一阵眩晕，后背靠在了货架上，太阳穴突突地跳。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货架，七十万不是一笔小数目，她的店铺刚被冻结，账上的钱都压在了年货礼盒的原材料上，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
　　“七十万……”她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平淡，“你现在在哪？”
　　“我、我在车祸现场……”刘章的声音更虚了，“……晚玥，我真不是故意的，那两个人突然从转弯口蹿出来，我反应过来就踩刹车了，真的踩刹车了，可还是撞上了……”
　　“报警了吗？”高晚玥打断他，虽然这事情让人烦躁，但她继续保持平静语气里多了一丝严肃。
　　“报了……”刘章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辩解，“交警还在调查中，可对方说私了划算，还说他认识交警队的人，要是走程序，我驾驶证就废了，以后再也不能开车，年检也过不了，咱们以后送货、出门都不方便……晚玥，就私了吧，你先凑凑钱，等我缓过来，一定还你……”
　　“你现在！”高晚玥一字一顿语气坚定，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在定责书没出来之前，一分钱不要给，一个字不要签，不管对方说什么，都别信。我现在赶过来，你发我个定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刘章不情愿的声音：“……好、好……晚玥，你快点来，我真的怕……”
　　高晚玥没再说话，直接挂了电话。她把平板塞进随身带的托特包，仓库管理员老王从远处探头看过来，语气带着担忧：“高总，这批礼盒还继续点吗？”
　　“点。”高晚玥整理了一下羽绒服的领口，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拍全数，每一排都拍清楚，发到我微信上，没问题后全部放进冷库，不能出错。”
　　“好嘞，高总。”老王连忙点头，转身去拿手机拍照。
　　高晚玥走出仓库，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腊月十五的下午五点，天已渐黑光线微弱，照得城郊这条物流通道灰扑扑的，外面的风比仓库里更大，吹在脸上，像小刀子一样刮得生疼，她下意识地裹紧了羽绒服。
　　坐上车，手机微信内收到了刘章的定位信息，她立刻发动车子，打开暖气。暖气开了足足五分钟，出风口才渐渐有了暖意，前挡风玻璃上的冰霜慢慢化开……
　　导航到定位地点，手指划过屏幕时，无意间看到微信上有三条未读消息，都是店铺客服主管发来的，时间就在她盘货时：
　　“高总，刚才御厨鲜的直播间在推年货节活动，他们家的同款佛跳墙，比咱们家降价三十块，咱们没来得及跟活动，现在不少客户都去他们直播间了。”
　　“他们主播在直播间说了一句‘某些品牌价格下不来，品控可不一定过关，大家买年货还是要擦亮眼睛’”。
　　“他们直播结束后，二十分钟不到，然后我们店铺评论区就爆了，咱们的差评肯定跟他们有关系，时间太巧了。刚刚市场监管部门联系到前台，他们准备来检测现货了，您这边有空来一下公司！”
　　高晚玥快速扫完三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敲了一个字：“嗯。”没有多余的话，御厨鲜是竞争对手，这次她的店铺爆差评，十有八九和他们脱不了干系。
　　晚高峰的车流，堵得水泄不通，喇叭声此起彼伏。车窗玻璃上，化开的冰霜又渐渐凝结，她时不时要用雨刮器擦一下，才能看清前方的路。
　　脑海里一边想着店铺的差评、要查的IP，一边想着刘章的交通事故、七十万的私了费，还有账上所剩无几的资金，只觉得胸口发闷，这年头做老板真难，结个婚都是债！！！
　　车子缓缓挪动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婆婆周桂芳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带着几分急切：“晚玥，你在哪？小章给我打电话，说他出事了，要好多钱，你快想想办法！”高晚玥看着那条消息，深叹一口气，另一场闹剧即将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