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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路线规划 硬币的来历 ...

  •   医务室的长椅上有四条木纹裂痕。
      我坐在最左边的那条裂痕上,数着从窗口斜射进来的光尘。它们悬浮在沈陆屿膝盖上方十厘米处,像一群被按了暂停键的金色飞虫。消毒水的气味从棉球里渗出来,混着他身上某种说不清的,类似晒过太阳棉被的味道。
      “江喻白。”
      我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在叫我的名字。不是问句,是确认,像把一枚硬币放在掌心掂量重量。
      “名字很好听。”他说。
      我低下头,盯着医务室,地板上那块翘起的瓷砖。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巴巴的:“谢谢。”
      那天是周一。到周五,我已经画出了七条不同的路线。
      周二,我迟到了。
      不是真的迟到,是刻意在早自习铃响后三分钟进教室,这样经过走廊时,七班正好在做课前准备。沈陆屿的座位靠窗,从后门经过时,我能用余光瞥见他趴在桌上补觉的后脑勺,或者低头看书的侧脸。
      但周二他不在座位上。
      我放慢脚步,假装系鞋带,视线扫过整个教室。后门边站着两个女生,正凑在一起说悄悄话,目光频频投向走廊另一端。我顺着她们的视线看去—
      沈陆屿靠在开水房门口,手里转着一个空水杯。
      他在笑。不是对我那种礼貌的笑,是眼睛弯起来,露出牙齿的笑。他对面站着一个我不认识的男生,高个子,穿着高三的校服,正用手比划着什么。沈陆屿听得很专注,偶尔点头,偶尔插一句话,两人之间的空气有种我说不清的熟稔。
      我站起来,快步走过。经过时,沈陆屿突然转头:“江喻白?”
      我的脚步顿住,像被按了暂停键。
      “早。”他说,语气自然的像我们每天都这样打招呼。
      “早。”我说,声音比想象中干涩。
      那个高三男生也看过来,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落回沈陆屿身上,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笑。沈陆屿没介绍,我也没问。铃声响了,我走进教室,后背能感觉到两道视线贴上来,像两块烧红的炭。
      那天我没能专心听任何一节课。
      周三,我改变了策略。
      既然早晨的走廊有风险,那就换成午休。七班的午休时间比我们晚十五分钟,这是上周观察到的。我推迟去食堂,在教室里多留十分钟,做一道根本解不出的数学题。等到走廊里的人声渐渐稀薄,才拿起早已凉透的饭盒,走向三楼的开水房。
      开水房在七班正对面。我的计划是:接满水,转身,“恰好”遇见从教室出来的他。
      但计划失败了。
      开水房的两个水龙头都在滴水,发出一种令人烦躁的,规律的声响。我等了四分钟,七班的后门开了,出来的却是两个女生,嘻嘻哈哈地讨论着某个明星的新剧。又过了三分钟,前门涌出大批人马,但沈陆屿不在其中。
      我端着半满的水杯,站在开水房门口,感觉自己像个被晾在舞台上的小丑。
      “找谁?”
      我猛地转头。沈陆屿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他走进,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落在我手里的水杯上。
      “接水?”他问。
      “嗯。”
      “这个点接水,”他说,“不饿吗?”
      “不饿。”
      他笑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笑,是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睛没动的笑。他越过我,把塑料袋放在开水房的窗台上,然后打开水龙头,洗手。水流声填补了沉默的空隙。
      “昨天那个,”我说,“是你朋友?”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问题太越界,太暴露,像一个精心伪装的猎人,突然踩断了脚下的树枝。沈陆屿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水珠溅在我的校服袖子上,凉凉的。
      “我哥,”他说,“表的。高三,快毕业了。”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接什么。他拿起窗台上的塑料袋,从里面掏出一个包子,递给我:“多买的,请你。”
      “我不—”
      “你等了十分钟,”他说,“不饿也吃点。”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他知道。他知道我等了十分钟,知道我在刻意制造偶遇,知道我的“路线规划”根本不是秘密。我接过包子,指尖碰到他的,温度高的烫人。
      “周三下午,”他说,“我们班体育课,你们班自习。你去图书馆?”
      这是陈述句,不是问句。我点头,喉咙发紧。
      “别去图书馆了,”他说,“操场看台,第三排。看得见跑道,也看得见天空。”
      他转身离开,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肉馅的油脂已经渗出来,在塑料袋上留下半透明的痕迹。我咬了一口,味道很咸,像是多放了酱油,也像是别的什么。
      周四下午,我去了操场看台。
      不是第三排,是第五排。我需要距离,需要确认,这不是另一个陷阱。自习课的铃声在远处响起,我数着看台的台阶,一,二,三,四,五,坐下,把书包放在右手边,占据一个空位。
      跑道上有三三两两的人在做热身。我找到七班的集合点,但沈陆屿不在队伍中。体育老师—那个秃顶的中年人—正在点名,声音被风吹的断断续续。
      “沈陆屿—”
      “到!”声音从我身后出来。
      我猛地转头。他就坐在我后面一排,隔着两阶台阶,手机同样拿着一本书。不是课本,是一本很薄的诗集,封面已经卷了边。
      “第三排有太阳,”他说,“第五排刚好在阴影里。你比我想得聪明。”
      “你在跟踪我?”
      “我在等你,”他说,“这是两回事。”
      体育老师吹哨子,队伍开始绕场跑步。沈陆屿没有下去,他翻开诗集,读得很专注,偶尔用手指划过某一行。我盯着他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食指侧面有块茧,和我想象中的一样。
      “你不训练?”我问。
      “膝盖,”他说,“还没好全。”
      这是谎言。周一在医务室,校医说过只是擦伤,三天就能结痂。但我没有戳穿。谎言是双向的,他需要一个借口,我需要一个台阶。
      “什么诗?”我问。
      他合上书,把封面转向给我。《聂鲁达》。我没读过,但听说过,情诗,很肉麻的那种。
      “借你看?”他问。
      “不用。”
      “里面有首诗,”他说,“写暗恋的。‘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很适合你。”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在说什么?是试探,还是随口一提?我转过头,盯着跑道上的队伍,试图从那些模糊的身影中找到周扬,找到任何一个能分散注意力的目标。
      “你在害怕,”沈陆屿说,“怕我发现,还是怕你自己?”
      “我没有—”
      “你每天都经过七班后门,”他说,“早自习,课间操,午休,晚自习前。四次。周一到周五,二十次。我数过。”
      血液冲上头顶,耳朵嗡嗡作响。我想站起来离开,但身体像被钉在看台上的塑料椅子上。他向前倾身,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
      “我也数过我自己。周三在开水房等你,等了十二分钟。比你还多两分钟。”
      跑道上有人在冲刺,脚步声像鼓点。我攥紧书包带,指节发白。这是什么?是告白,还是对峙?是双向的奔赴,还是两个跟踪狂的互相揭发?
      “为什么?”我问,“朝晖路尽头,有个废弃的喷泉。五点。带上这个。”
      他站起来,走下台阶,走向跑道。体育老师吹哨子,他加入队伍,开始慢跑。我坐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纸方块,感觉他像一块烧红的炭,正在灼穿我的掌心。
      周五的课,我一分钟都没听进去。
      那张纸被我夹在数学课本里,没敢打开。聂鲁达的诗句,沈陆屿的字迹,或是别的什么—我想象了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让心跳加速到疼痛的程度。
      四点五十分,我提前离开了教室。借口是肚子疼,去医务室。陈默投来怀疑的目光,但没有追问。我背着书包,里面装着那枚硬币—是时候解释它的来历了。
      朝晖路是贯穿校园东西的主干道,两旁种满梧桐,夏天的时候树荫能遮住半边路面。现在是春天,叶子刚绿,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晃动的光斑。我沿着路边走,数着路灯杆,一,二,三......第十九根,转弯,就是那条通往废弃喷泉的小路。
      喷泉比我记忆中更破败。池子里没有水,只有落叶和几个空的塑料瓶。中央的雕塑是一个抽象的人形,手臂向上伸展,像是在索要什么,又像是在放弃什么。沈陆屿坐在雕塑基座上,低着头,正在把什么东西扔进池子里。
      硬币。
      一枚,两枚,三枚。金属碰撞水泥的声音,清脆,短促。
      “这是干什么?”我问。
      他抬头,没有惊讶,像是早就知道我会准时到达。“许愿,”他说,“高三的人毕业前都会来。据说扔进最高那层,愿望就能实现。”
      池子有三层,像台阶一样向上收缩。最底层堆满了硬币,在落叶中间闪着暗淡的光。第二层少一些,第三层—最高那层—只有零星几枚,在夕阳下格外刺眼。
      “你许了什么愿?”我问。
      “不能说,”他说,“说了就不灵了。”
      我走近,从口袋里掏出我的那枚硬币。是上周特意换的,崭新的,边缘还没有被磨损。沈陆屿看着我的动作,眼睛在夕阳下呈现出透明的琥珀色。
      “你的呢?”我问,“你刚才扔的,是什么愿望?”
      “同一个,”他说,“扔了三次。前两次没扔上去。”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第三层。那三枚硬币躺在一起,两枚在边缘,一枚在中间,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
      “什么愿望值得扔三次?”
      沈陆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比我高半头,站近时需要微微低头看我。那种压迫感让我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池子边缘。
      “江喻白,”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开始注意你吗?”
      我摇头。
      “去年冬天,”他说,“十二月份,下雪。你在食堂门口滑倒了,手里端着一碗汤面,全洒在自己身上。你站起来,第一件事是检查羽绒服有没有破,然后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的笑,像是觉得这件事很好玩。”
      我不记得这件事。或者我记得,但从未想过会被别人看见。
      “那个时候我就想,”他说,“这个人怎么连狼狈都这么……”他停顿,寻找合适的词。“完整。像是不需要任何人帮忙,自己就能把自己拼好。”
      “我现在需要你帮忙,”我说,“告诉我,那三枚硬币,许的是什么愿。”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挣扎,或者期待,或者恐惧。夕阳正在下沉,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
      “我希望,”他说,“你能把耳机借我。”
      我愣住了。这不是我想象中的答案。不是“希望你喜欢我”,不是“希望我们在一起”,甚至不是“希望你知道我的心意”。是耳机。是下周音乐课,是聂鲁达诗里写的“寂静”,是一个具体的,可触摸的请求。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他说,“你在听什么。你每天经过七班后门,耳朵里塞着耳机,表情那么专注,像是在听什么我不能听的东西。我想知道那是什么。我想和你听同一首歌。”
      风突然变大,卷起池子里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我攥着硬币,金属边缘硌进掌心,疼痛清晰而真实。
      “如果我不来呢?”我问,“如果今天我没来,或者来了但没带硬币?”
      沈陆屿笑了,那种眼睛弯起来的,有点傻气的笑。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一枚硬币—和我手里那枚一模一样,崭新的,边缘锋利。
      “那我就会扔第四枚,”他说,“第五枚,第六枚。直到扔上去,或者直到你出现。”
      我把硬币放在他掌心,两枚硬币躺在一起,在夕阳下闪着同样的光。
      “明天,”我说,“音乐课。我带耳机。”
      “我知道你会带,”他说,“所以我没带。”
      我们站在废弃的喷泉边,中间隔着两枚硬币的距离。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长,像是要把我们缠在一起。远处传来晚自习的预备铃声,但我们都没有动。
      “沈陆屿,”我说,“这不是暗恋。”
      “那是什么?”
      “是路线规划,”我说,“你规划我,我规划你。我们在互相跟踪,互相计算,互相等待。这不是诗里写的那个样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你说得对。那怎么办?”
      “不知道,”我说,“但我明天还是会带耳机。”
      他笑出声,声音在空旷的喷泉池里产生轻微回响。他捡起那两枚硬币,一枚放回我手里,一枚握在自己掌心。
      “许愿吧,”他说,“这次一起扔。如果都上第三层,我们就承认是暗恋。如果有一个没上,就继续叫路线规划。”
      “这不公平,”我说,“你练过三次了。”
      “所以你更需要好好的扔,”他说,“为了我们的定义。”
      我们同时举起手。夕阳在硬币边缘渡上一层金边,像某种古老的仪式道具。我深吸一口气,想着该许什么愿—不是关于耳机,不是关于明天,是关于这一刻,关于这个站在我对面,手里握着同样温度的人。
      “三,二,一 —”
      硬币离开指尖,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然后落下。金属撞击水泥的声音,两次,清脆,短促。
      我屏住呼吸,看着它们滚动,旋转,最后停住。
      两枚。第三层。边缘相触,在夕阳下闪着同样的光。
      沈陆屿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整个夏天的预告。
      “看来,”他说,“我们得换词了。”
      我没有回答。只是把硬币捡起来,放回口袋,和那张折成方块的纸放在一起。明天音乐课,我会带上耳机,播放列表的第一首歌已经选好。不是聂鲁达,是另一首,关于蝉鸣,关于阳光,关于两个终于停止规划路线,开始并肩行走的人。
      “走吧,”我说,“晚自习要迟到了。”
      “迟到就迟到,”他说,但已经开始迈步,“反正我们是一起的。”
      我们沿着朝晖路往回走,影子在地上重叠,像是一个人的形状。路灯次第亮起,把路面照成温暖的橙色。我摸出口袋里的纸方块,终于打开。
      不是诗。是一行字,沈陆屿的字迹,潦草但清晰:
      “明天,我想听你的心跳。比音乐更清晰的那种。”
      我把纸折好,放回去。心跳确实比音乐更清晰,在胸腔里,在耳膜里,在每一步踩碎的光影里。
      明天见。我想。不是规划,是约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路线规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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