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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踏莎行】
雪谷幽深,霜枝冷峭,孤根自向寒崖老。
冰心一片本无尘,任教风雨相侵恼。
月下闻鸡,灯前试剑,青锋乍吐寒光皎。
他年待得满枝开,清香先报人间晓。
四更天,江听澜被一阵刺骨的寒意冻醒。
山洞里的火堆早已熄灭,只剩一堆灰烬。青棠缩在干草上,把自己裹成一个球,睡得正沉。洞口透进来一线微光,不知是月光还是雪光。
她刚要闭上眼睛再睡一会儿,忽然听见洞外传来一个声音——
“鸡都叫了,还不起?”
是钟不离。
江听澜愣了愣,侧耳倾听。外面一片寂静,哪里有什么鸡叫?
她披上外衣,轻手轻脚地走到洞口。
钟不离盘腿坐在洞外一块大石头上,背对着她,身上落满了雪,不知道坐了多久。他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地说:
“四更天了,鸡叫头遍。练剑的人,这时候就该起来。”
江听澜抬头看看天色,月亮还挂在天边,星星密密麻麻的,离天亮还早着呢。
“前辈,哪里有鸡?”
“你心里。”钟不离终于回过头来,咧嘴一笑,“心里有鸡,四更也是鸡鸣。心里没鸡,日上三竿也是睡懒觉。”
江听澜沉默片刻,走回洞里,把外衣穿好,又走出来。
“请前辈授剑。”
钟不离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从石头上跳下来,拍拍身上的雪,说:
“跟老子来。”
他大步往山谷深处走去。江听澜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空地,积雪覆盖,平整如镜。
空地中央立着几十根木桩,高矮不一,有的齐腰,有的过人,排成一种奇特的阵势。
“这是我年轻时练剑的地方。”钟不离走进去,随手拍了拍一根木桩,“二十年没来了,还结实着呢。”
他转过身,看着江听澜。
“丫头,你知道学剑第一件事是什么?”
江听澜想了想:“握剑?”
“错。”钟不离摇摇头,“学剑第一件事,是忘剑。”
“忘剑?”
“没错。”钟不离从怀里掏出一根树枝,扔给江听澜,
“从今天开始,你用这个。什么时候能用这根树枝,把那些木桩当成活人,刺得准,劈得狠,撩得巧,挂得稳,什么时候才能碰真剑。”
江听澜接住那根树枝,约莫三尺来长,拇指粗细,上面还有几片枯叶。
“前辈,这……”
“嫌简陋?”钟不离嘿嘿一笑,“丫头,你记住——剑是手的延伸,手是心的延伸。心若不稳,给你天下第一的神剑也是废物。心若稳了,一根树枝,也能杀人。”
他走到一根齐腰的木桩前,随手一挥——
手中那根黑漆漆的拐杖轻轻点在木桩上,木桩纹丝不动。可下一刻,那木桩从中间齐齐裂开,啪嗒一声倒在地上,切口平整如镜。
江听澜瞳孔微缩。
那是……拐杖?
“看清楚了吗?”钟不离收回拐杖,“老子用的不是杖,是剑。这根破木头,在老子手里就是剑。什么时候你也能这样,就算入门了。”
他走到空地边缘,在一块石头上坐下。
“开始吧。先练最基本的——刺。把那些木桩,想象成你的仇人。刺一万下。”
江听澜握着那根树枝,走到一根木桩前。
仇人。
她眼前浮现出那张脸——那个穿着光鲜的妇人,站在母亲灵堂前,嘴角噙着得意的笑。
还有那张脸——那个被称为“父亲”的男人,甚至不愿多看亡妻灵位一眼。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树枝,猛地刺出。
树枝戳在木桩上,弯了弯,弹回来,在她手心里震了一下。
“太软!”钟不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那是刺吗?那是捅!刺要快,要狠,要一往无前!再来!”
江听澜咬咬牙,又是一刺。
还是软。
“再来!”
再来。
“再来!”
……
天边渐渐泛白,雪地映着晨光,亮得刺眼。
江听澜不知道自己刺了多少下,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虎口震得发麻,可那根树枝刺在木桩上,还是弯,还是弹,还是软绵绵的没有力道。
“停。”钟不离走过来,“知道为什么刺不进去吗?”
江听澜喘着气,摇头。
钟不离伸出手,握住她拿树枝的手。
“你握得太紧了。”
江听澜一愣。
“握得太紧,手就僵了。手僵了,力就断了。力断了,刺出去就是死的,不是活的。”钟不离松开手,“放松点。剑是你的手,不是你的仇人。你那么恨它干什么?”
江听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还在微微发抖。
“可前辈方才说,要想象成仇人……”
“那是让你用心,不是让你用恨。”钟不离叹了口气,“丫头,你的恨太多了。恨多了,手就会紧。手紧了,剑就慢了。剑慢了,死的就是你。”
他转身往回走,边走边说:“今天就到这儿。回去吃饭,下午接着练。记住——放松。”
江听澜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树枝。
放松。
她试着松开手指,树枝差点掉在地上。她又握紧,还是紧。
恨太多了。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
远处,青棠正端着个破碗往这边跑,边跑边喊:“小姐!小姐!吃饭了!”
碗里冒着热气,不知是什么。
江听澜看着那个跌跌撞撞的身影,忽然觉得手不那么僵了。
青棠做的早饭是野菜粥。
说是粥,其实稀得能照见人影。可江听澜喝了一口,却觉得从喉咙暖到心里。
“小姐,您手怎么了?”青棠忽然抓住她的手,惊叫起来。
江听澜低头一看,这才发现手心磨出了好几个血泡,有的已经破了,沾着树枝的碎屑,看着触目惊心。
“没事。”
“这怎么叫没事!”青棠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小姐您等着,奴婢去找药……”
“别去。”江听澜拉住她,“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药?”
青棠咬着嘴唇,忽然跑回山洞深处,翻出一个包袱,从里面拿出针线盒里的针,又扯下自己里衣的一块布,就着热水给江听澜挑血泡。
针尖刺破血泡的时候,江听澜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小姐忍忍,奴婢小时候在庄子上,见人这么弄过。”青棠一边挑,一边轻轻吹着气,“挑破了,把脓血挤干净,再用干净布包上,过几天就好了。”
江听澜看着她低头忙碌的样子,忽然问:
“青棠,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跟着我,死在这山里。”
青棠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挑。
“小姐,奴婢怕。可奴婢更怕看不见小姐。”
她抬起头,看着江听澜,眼睛亮亮的。
“奴婢从小跟着小姐,小姐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小姐活着,奴婢就活着。小姐要是死了,奴婢也不活了。”
江听澜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傻丫头。
真傻。
可真好。
午后,雪又下起来了。
江听澜依旧站在那片木桩中间,握着那根树枝。
“放松”两个字,说来容易,做起来却比登天还难。每次她觉得自己放松了,一刺出去,手又不由自主地收紧。那根树枝戳在木桩上,要么弯,要么偏,要么软绵绵的没一点力道。
钟不离坐在石头上打盹,鼾声如雷,好像根本不管她。
青棠躲在旁边一棵大树下,抱着膝盖看她,冻得直跺脚,却不肯回山洞。
江听澜又刺出一记。
还是不行。
她停下来,看着手里的树枝。树枝上那几片枯叶已经被雪打掉了,光秃秃的,像个笑话。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姐,你这样练,练到明年也是白搭。”
江听澜回头,只见青棠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了,正站在她身后,一本正经地看着她。
“你懂剑法?”江听澜问。
“不懂。”青棠摇头,“可奴婢懂小姐。小姐您每次刺出去的时候,眉头都是皱着的,像是在跟谁拼命。”
江听澜愣了愣。
“您别跟那木桩拼命啊。”青棠说,“它就是根木头,又不会跑。您跟它拼命,它也不知道。”
她说着,走到一根木桩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上面的雪。
“您看,它身上都是雪。您要是把它当成仇人,那也得先看看,这仇人身上有没有雪,冷不冷,疼不疼。”
江听澜看着她,忽然有些恍惚。
青棠这丫头,大字不识几个,从小跟着她,笨笨的,连绣花都绣不好。可她说的话,怎么听着,竟有些道理?
“你是说……”
“奴婢是说,”青棠回头,冲她笑了笑,“小姐您太把那些事放心上了。放得太重,手就重了。手重了,连根树枝都拿不稳。”
她说完,又跑回树下躲雪去了,留下江听澜一个人站在原地。
太把那些事放心上了。
江听澜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树枝。
树枝上落了几片雪花,很快就化了,留下几滴水痕。
她想起母亲生前常说的话——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那时候她不懂,只觉得母亲说话总是文绉绉的,听不明白。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
心若冰清。
她闭上眼睛,让雪花落在脸上,凉凉的,痒痒的。她想起那个灵堂,想起那口黑漆棺材,想起父亲冷漠的眼神,想起那女人得意的笑。
然后,她把那些都放下。
再睁开眼时,她眼前只有一根木桩,上面落满了雪。
她抬起手,轻轻刺出。
树枝破开空气,刺在木桩上——
这一次,没有弯,没有弹,稳稳地戳进去一寸深。
“咦?”
身后传来钟不离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醒了,正站在不远处,瞪大眼睛看着她。
“丫头,你……”
江听澜自己也愣住了。她低头看看树枝,又看看木桩,不敢相信。
“再来!”钟不离喊道。
江听澜深吸一口气,又是一刺。
又是稳稳的一寸。
“再刺!”
再刺。
“再刺!”
一记接一记,每一记都比之前稳,每一记都比之前狠。那根软绵绵的树枝,此刻握在她手里,竟真的有了几分剑的意思。
也不知刺了多少下,钟不离终于喊停。
他走过来,绕着江听澜转了两圈,上上下下打量着她,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丫头,”他说,“你老实告诉老子,你以前真没练过剑?”
江听澜摇头。
钟不离又看了她半晌,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笑得胡子都翘起来,“老子果然没看走眼!你这丫头,是块练剑的料!”
他笑着笑着,忽然又收了声,正色道:
“不过丫头,你记住——入门容易,登堂入室难。方才那一刺,你是碰巧摸着了门道。可这门道,你得守住,得练成本能,得让手比脑子快,才算真正入了门。”
江听澜点头。
“接着练。”钟不离转身往回走,“刺一万下,明天练劈。劈一万下,后天练撩。撩一万下,大后天练挂。什么时候这四个基本式练扎实了,老子再教你别的。”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补充道:
“对了,今天这一万下,还差九千九百九十七。天黑了要是没练完,不许吃饭。”
江听澜看着手里的树枝,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是母亲死后,她第一次笑。
天黑了,江听澜终于刺完了那一万下。
她拖着两条灌了铅似的腿回到山洞,青棠已经把火生好,锅里煮着热腾腾的粥。那是钟不离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米,说是山下镇子里买的。
“小姐,快坐下歇歇!”青棠赶紧把她按在石床上,给她脱了鞋袜,用热水给她泡脚。
脚一入水,江听澜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脚底全是血泡,有些已经破了,沾着袜子,撕下来的时候疼得钻心。
“小姐……”青棠眼圈红了,“您这是何苦呢……”
江听澜没有说话,只看着自己的脚发呆。
钟不离坐在洞口,背对着她们,望着外面的夜色。他忽然开口:
“丫头,你知道老子为什么叫‘剑痴’吗?”
江听澜抬头看他。
“因为老子这辈子,就痴一样东西——剑。”他说,“痴到连老婆都不要了,连儿子都不要了,连家都不要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苍凉:
“可痴了一辈子,到头来,连把像样的剑都没留下。”
江听澜沉默片刻,问:“前辈的剑呢?”
钟不离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说:
“丢了。”
“丢了?”
“嗯,丢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二十年前,跟人打了一架,打输了,剑也丢了,人也丢了。从那以后,老子就再没用过剑。”
他回过头,看着江听澜。
“所以丫头,老子教你,不是让你学老子。老子这条路,走错了。你要走自己的路。”
江听澜看着他的眼睛。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前辈,输给谁了?”
钟不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一个不该输的人。”
他说完,站起身,往外走。
“睡觉。明天还要练。”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江听澜望着洞口,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王昌龄〔唐代〕《芙蓉楼送辛渐》
灯前抚剑听鸡声,月下吹箫引凤鸣。钟嗣成〔元代〕《双调·凌波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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