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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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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漱玉点点头,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黑虎的脑袋。黑虎舒服得眯起眼,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咽声,往他手心蹭了蹭。
他直起身,对着嬷嬷微微颔首,弯了弯嘴角。
嬷嬷多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最终只道:“夫人请。”
温漱玉跟着往里走,黑虎亦步亦趋跟在他脚边,尾巴一摇一摇的,活像是他养了多少年的狗。
嬷嬷边带路边在一旁低声念叨,像是自言自语:“这畜生今日怎的了,平日都不亲女人的……”
一路穿堂过院,冷锅冷灶的。偶尔有仆役经过,低着头快步走开,眼神却忍不住往他这边瞟,瞟的却不是他,是他脚边那只狗。
用狗代婚,这是在给他下马威呢。
黑虎不知道主人家那些弯弯绕,只知道新来的这个人摸它摸得很舒服,于是越发殷勤地跟着,时不时用脑袋蹭蹭他的裙摆,喉咙里发出讨好的呜咽声。
静梧院不大,收拾得倒干净。院里种着几竿瘦竹,雨水还挂在竹叶上,风过时簌簌落下。一口青石缸养着几尾红鲤,在雨后的天色下显得格外鲜艳。
领路的嬷嬷交代完就走了,留下两个小丫鬟,一个叫春杏,一个叫秋棠,都低着头不敢说话,时不时偷瞄他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去。
黑虎没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找了个向阳的墙角趴下了,脑袋枕在前爪上,眼睛却一直盯着他。
温漱玉在窗边坐下,咳了两声,对青竹微微抬了抬下巴。
青竹会意,清了清嗓子,对那两个丫鬟道:“夫人身子不好,喜静,没什么事不用进来伺候。外头那些粗活你们照看着,内室有我就行。”
春杏和秋棠对视一眼,齐齐福身:“是。”
等人退出去,青竹凑到温漱玉耳边,压低声音:“公子,奴婢演得还行吧?”
温漱玉目光转向青竹,点了点头。
青竹正要退开,却见温漱玉的眼神落在黑虎身上,又朝厨房的方向轻轻一瞥。
她愣了愣,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黑虎正眼巴巴地蹲在一旁。青竹顿时会意,抿嘴一笑,悄声道:“公子是让奴婢去厨房给黑虎弄点吃的?”
温漱玉眼皮一垂,算是应了。
不多时,便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上头摆着几碟点心和一碗粥。她把东西放在桌上,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根肉骨头,冲黑虎晃了晃。
黑虎眼睛一亮,立刻颠颠儿地跑过来,尾巴摇得欢快。
青竹把骨头给黑虎,面向温漱玉带着探究的眼神,压低声音道:“公子,这厨房的人倒是客气,就是……奴婢瞧着,他们看咱们的眼神怪怪的。奴婢问什么,他们都答,但就是那种……”
她想了想,找了个词:“就是那种看死人的眼神。”
温漱玉没说话,拿起勺子喝粥。
粥是白粥,寡淡无味。
他喝完粥,又吃了两块点心,然后把剩下的点心都拨到碟子里,推给黑虎。
黑虎嗅了嗅,埋头吃起来,尾巴摇得更欢了。
夜色渐渐沉下来,温漱玉歪在榻上,手里攥着本书,黑虎趴在门口,脑袋枕在前爪上,时不时动动耳朵,眼睛半睁半闭。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黑虎猛地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没等温漱玉反应,房门被敲响了。
“夫人可醒着?”
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低沉有力。
青竹看向温漱玉。温漱玉点点头,拥着被子坐起来,又理了理衣襟。
门开了。
来人二十出头,身姿笔挺如松,眉眼间带着久经沙场的凌厉之气,目光如刀,扫过屋内每一寸地方。
他先看了温漱玉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蹲在门口、正盯着他的黑虎,眉头微微一皱。
“末将季行舟,将军麾下统领。”他抱拳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惊扰夫人。”
温漱玉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季行舟等了片刻,不见回应,微微皱眉,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
青竹赶紧上前一步,福了福身:“季统领见谅,我家夫人……前年落水后便患了哑疾,不能言语。您有什么话,吩咐奴婢便是。”
季行舟一愣,目光落在温漱玉脸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哑疾?
他盯着温漱玉看了片刻,只见那人面色苍白,眉眼低垂,一副温顺病弱的模样,睫毛轻轻颤着,倒不像是装的。
他收回目光,沉声道:“将军病情有变,太医正在救治。今夜各院加派人手护卫,夫人请勿随意走动。”
温漱玉点点头,对季行舟微微福了福身,算是应下。
季行舟又道:“另有一事,需告知夫人。奉陛下旨意,为保将军安危,府中内外人事皆需详录。自明日起,夫人院中一应起居,会有专人记录在册,望夫人体谅。”
温漱玉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显,只是点点头,又福了福身。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有人跑过来,脚步声急促,喘着气喊道:“统领,陈院判请您速去凛晖堂!”
季行舟转身要走,迈出一步又停下,回头看他。
“夫人,”他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若您实在挂心,可随末将前往探视一眼。只是将军昏迷,恐无法见礼。”
温漱玉一愣。
去看那个只剩一口气的大将军?
他下意识想拒绝——大半夜的,去看一个昏迷的人做什么?跟他有什么关系?
不过,他到底是来冲喜的“新妇”。
新婚之夜,丈夫病危,他若是不闻不问,未免太说不过去。
再说了,人家都用狗代婚给他下马威了,他要是连去都不去,指不定又落下什么话柄。
他点点头,看向青竹。
青竹赶紧拿了披风过来,给他披上。温漱玉裹紧,跟着季行舟出了门。
黑虎也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要跟着走。
季行舟低头看它,眉头又皱了皱:“这畜生怎么在这儿?”
温漱玉指了指黑虎,又指了指自己,双手合十贴在脸侧,做了个睡觉的手势。
它一直跟着我,睡觉也在门口守着。
“......”季行舟看懂了,神色复杂地沉默了一瞬,只做了个“请”的手势。
温漱玉跟着他往外走,黑虎颠颠儿地跟在后头,尾巴摇得欢快。
一路上灯火通明,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气氛紧张。持刀的亲兵站在廊下,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凛晖堂外守着不少亲兵,见季行舟带了他来,都露出意外的神色,目光又落在他脚边那条狗上,意外变成了古怪。
温漱玉面色如常,只当没看见。
掀帘进去,药味浓得呛人。黑虎在门口停下,不肯再往里走,只趴在那儿等着,耳朵却竖着,眼睛盯着里面。
屋里灯火通明,几个太医围在榻边,低声商议着什么,眉头紧锁。帐幔半垂,隐约能看见个人影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季行舟引他到榻边五步停下,自己站在一旁。
温漱玉抬头看去,榻上那人面色灰败如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身上缠着纱布,隐约透出血痕。
即便如此,那张脸的轮廓也看得出凌厉,哪怕昏迷着,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之气。
这便是名震北境的靖远大将军宋听流。
温漱玉看着那张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长得倒是真俊,可惜只剩一口气了。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太医转过身,看见他,皱了皱眉:“季统领,这是……”
“陈院判,这是将军夫人。”季行舟说,声音不高,“夫人挂心将军,来探视一眼。”
陈院判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了停,叹了口气:“夫人有心。只是将军伤势反复,高热不退,眼下刚用了猛药,能不能熬过今夜……不好说。”
温漱玉眼眶一红,往前踉跄了一步,扑到榻边。
他该掉几滴眼泪的,新婚之夜,丈夫命悬一线,不哭才奇怪。
可他跪在榻边,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却怎么也挤不出眼泪来。
算了,意思意思得了。
他伸手,轻轻握住那只裹着纱布的手。
那只手,忽然动了一下。
温漱玉一愣。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榻上那人猛地睁开眼。
四目相对。
那眼神混混沌沌的,散了会儿焦,扫过榻边众人,最后落在他脸上。
温漱玉心头一凛,面上却适时涌上惊喜,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做了个口型:“将军……”
下一秒,那人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
“细……作……”
“……?”温漱玉脸上的惊喜僵住。
屋里死一样静。
话没说完,那人猛地咳出一口黑血,溅在雪白的被褥上,触目惊心。眼睛一闭,又晕过去了。
“将军!”太医们扑上去,七手八脚地施救。
温漱玉僵在原地,余光瞥见季行舟按着刀柄的手。
他能看向季行舟,眼眶泛红,满眼都是惊惶和无措,手指攥紧了衣袖。
季行舟盯着他,目光如刀,在他脸上来回扫视。
半晌,他深吸一口气,按着刀柄的手终于松了松,转向陈院判,沉声道:“将军重伤高热,神志昏沉,恐是癔语。”
他又看向温漱玉,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疏离:“夫人受惊了。此处有太医照看,夫人还请先回静梧院歇息,以免过了病气。”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温漱玉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情绪,向榻上依旧毫无声息的宋听流方向,极轻地福了福身。
他转身,由青竹搀扶着,朝门口走去。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门帘的刹那,身后一只手,忽然攥住了他的衣角。
他愕然回头。
榻上,宋听流依旧双目紧闭,唯独那只裹着厚重纱布的手,正牢牢地捏着他衣袖的边缘。
季行舟和陈院判等人也俱是一惊。陈院判急忙上前试图查看,却见他毫无苏醒迹象,只是那只手攥得死紧。
“将军?”季行舟低唤,目光复杂地在宋听流的手和温漱玉惊惶的脸上来回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