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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家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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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停了下来。
沈兰亭被顾长渊抱下马车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吹得他打了个寒噤。顾长渊感觉到了,把他往怀里紧了紧,快步走进一扇小门。
是顾府的后门。
沈兰亭认得这条路。以前他来找顾长渊,走的都是这道门——他说不想让别人看见,怕给他惹闲话。那时候沈兰亭还笑他多心,现在想来,他大概早就想到了今天。
顾长渊抱着他穿过长廊,进了一间屋子。那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很干净。沈兰亭认得这里——是顾长渊的书房。他以前来,总在这屋里坐着,看顾长渊批公文,一看就是一整个下午。
顾长渊把他轻轻放在榻上,动作小心得像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沈兰亭靠在引枕上,看着他转身去拿什么东西,又很快回来,在榻边坐下。
“让我看看你的伤。”
顾长渊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哑。他伸手去解沈兰亭的衣襟,那手却抖得厉害,解了半天也没解开那颗盘扣。
沈兰亭看着他。
看着那双修长的手,此刻抖得像风里的叶子。看着那张总是从容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眉心拧成一个疙瘩。看着那双眼睛,红还没完全褪去,眼眶还湿着,却努力做出镇定的样子。
他忽然有点想笑。
“你抖什么?”
他问。声音还是轻的,带着一点疲惫的沙哑。
顾长渊没抬头,只是闷声道:“我没有。”
“有。”
“没有。”
沈兰亭看着他,看着他抖着手指终于解开那颗盘扣,看着他轻轻拨开自己的衣襟,看着他在看见自己身上那些淤痕的时候,整个人僵在那里。
那些淤痕其实不多。在大殿上,顾长渊看着下手狠,实则根本没怎么挨着他。只有最开始那一耳光——是真的碰着了,但也只是轻轻一下,连红都没红。剩下的,不过是些磕碰出来的青紫,是他被拖出来的时候不小心撞上的。
可顾长渊看着那些淤痕,眼眶又红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不敢落下去,只是颤着声音问:“疼不疼?”
沈兰亭看着他,看着他红着的眼眶,看着他悬在半空不敢落下的手,看着他紧抿的嘴唇。
“疼。”
他说。
顾长渊的呼吸一滞,像是被人攥住了喉咙。
“哪里疼?”他急急地问,“心口疼?还是这些伤疼?我……我给你揉揉,我去拿药……”
他站起身就要走,却被一只手拉住了衣袖。
沈兰亭拉着他,微微仰着头看他。烛火映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两点。
“心疼。”他说,“刚才在大殿上,心疼得快死过去了。”
顾长渊僵在那里。
他看着沈兰亭,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眼睛里映着的自己。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只是慢慢蹲下来,蹲在榻边,把脸埋进沈兰亭掌心。
沈兰亭感觉到掌心湿了。
温热的,一点一点洇开。
“对不起……”
那人闷闷的声音从掌心里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不知道你心疾会发作……我不知道会这么严重……我看见你咳成那样,看见你捂着心口,我想过去扶你,可我不能……我只能站在那儿看着,看着你难受,看着你疼……我……”
他说不下去了。
沈兰亭看着他的发顶,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他一贯挺直的脊背此刻弯下去,弯成一个卑微的弧度。
他想,原来是真的。
原来那些眼泪,那些颤抖,那些温柔,都是真的。
他把手从那人的掌心里抽出来。
顾长渊僵了一下,却没有抬头。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落在自己头顶,轻轻地揉了揉。
“顾长渊。”沈兰亭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点无奈,一点纵容,一点别的什么,“你再哭,我就真被你吵的喘不过气了。”
顾长渊抬起头。
他脸上挂着泪,眼眶红着,鼻尖也红着,狼狈得不像个将军。他看着沈兰亭,看着那人微微弯起的唇角,看着那眼底一闪而过的促狭。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沈兰亭的时候。
那时候这人刚从刺客手里被救出来,脸色白得吓人,却还强撑着对他说“多谢”。他问他伤着没有,这人摇摇头,然后咳了半晌,咳得脸都红了,还不忘冲他笑一笑,说“无事”。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是个嘴硬心软的主儿。
明明难受得要命,还要装作没事。明明疼得厉害,还要冲人笑。明明被人伤透了心,还要伸出手来,替他擦眼泪。
顾长渊握住那只手,低下头,在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的,小心翼翼的,像在吻什么珍贵的宝物。
“药在哪儿?”
沈兰亭问。他的声音还是轻的,却比刚才稳了一些。
顾长渊抬头看他。
“我没事。”沈兰亭说,“你拿了药,给我上药,然后告诉我,我爹娘他们在哪儿。”
顾长渊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方才在马车上,一边打那块猪肉一边说。”沈兰亭微微弯了弯唇角,“你说,‘岳父岳母都安置好了,妹妹也救出来了,你别担心’——你自己说的,忘了吗?”
顾长渊脸上一热。
他那时候又急又怕,只顾着哄人,把什么都往外说。说着说着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什么,哪里还记得这些。
“我没忘。”他嘴硬道,“我就是……”
“就是什么?”
顾长渊看着他,看着那微微弯起的唇角,看着那双眼睛里亮晶晶的光。那光他见过很多次——在后巷偷偷塞给他桂花糕的时候,在书房看他批公文看得打瞌睡的时候,在城外被救下后冲他笑的时候。
那是沈兰亭看着他的时候才会有的光。
他凑过去,在沈兰亭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就是看你没事了,高兴的。”
沈兰亭眨了眨眼。
他没躲,只是任那个吻落在额头上,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高兴完了,去拿药。”他说,“我冷。”
顾长渊这才反应过来,忙起身去拿药。他转身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可他还是听见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沈兰亭靠在引枕上,微微垂着眼,唇角还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烛火映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描得很柔和,柔和得像一幅画。
顾长渊的心软成了一滩水。
他想,值了。
什么都值了。
哪怕明天还有刀山火海要闯,哪怕皇帝的眼线还盯着顾府的一举一动,哪怕今后还有数不清的难关要过——只要这人还在,只要这人还能冲他笑,什么都值了。
他拿着药瓶走回去,在榻边坐下。
“来,我给你上药。”
沈兰亭看了他一眼。
“你手还抖吗?”
顾长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手正稳稳地握着药瓶,纹丝不动。
“不抖了。”他说。
沈兰亭点点头,把衣襟又往下拉了拉,露出锁骨下方那片青紫。
“那你上吧。”
顾长渊看着他,看着那一片青紫的淤痕,看着那些磕碰出来的伤,看着这人微微蹙起的眉心——那眉心蹙着,却没有躲,只是安静地等着他。
他低下头,把药膏抹在指腹上,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涂在那些伤处。
涂着涂着,他忽然听见沈兰亭说:
“顾长渊。”
“嗯?”
“以后别演这么像了。”
顾长渊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着沈兰亭。那人没看他,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锁骨上那一片药膏。
“我当真了。”沈兰亭说,“当真了,心就疼。”
顾长渊看着他,看着那微微垂下的眼睫,看着那紧抿的嘴唇,看着那耳尖上一点点泛起的红。
他忽然凑过去,在沈兰亭唇角落下一个吻。
很轻的,小心翼翼的,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好。”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以后不演了。”
沈兰亭没动。
他只是任那个吻落在唇角,任那人退回去,继续给自己上药。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地上,清清亮亮的一片。
屋子里很静,只有偶尔的药瓶轻碰声,和两人交错的呼吸。
沈兰亭靠在引枕上,看着顾长渊低垂的眉眼,看着那双认真涂药的手,看着那人紧抿的唇角。
他忽然想,今日在大殿上,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那时候他想着父亲,想着母亲,想着妹妹,想着后院那只没人喂的狸奴——他什么都想了,唯独没有想顾长渊。
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他怕想了,会更疼。
可现在他知道,那些不敢想的,都是真的。
顾长渊涂完药,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怎么了?”
沈兰亭摇了摇头。
“没什么。”
他顿了顿,又说:
“顾长渊。”
“嗯?”
“下次你要是再踩我脑袋,我就真不理你了。”
顾长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从眼底漾开,漫上眉梢,把他的眉眼都染得温柔起来。
“好。”他说,“下次不踩了。”
沈兰亭看了他一眼,慢慢弯起唇角。
窗外月光如水。
屋内烛火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