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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方差 方差,衡量 ...


  •   方差,衡量的是数据的波动程度;方差,也可以衡量一生的心跳。

      陆明远做了一个决定:把林墨留下的所有数据,全部数字化。
      这个决定听起来很平常,但对于一个在统计局工作了十五年的统计师来说,这意味着他要做一件非常违背职业本能的事——把一组已经被他认定为“特殊”的数据,当作普通的原始数据来处理。不预设任何立场,不带任何偏见,就按照最标准、最规范的流程,把每一页上的每一个数字都录入电脑,然后进行最基础的统计分析。
      因为他意识到,前两章他都是在“找”东西——找隐藏的信息,找特殊的含义,找林墨想告诉他的秘密。但真正的数据分析不是这样的。真正的分析,是先让数据自己说话,然后再去听它说了什么。
      他把那三十页纸按照页码顺序排好,打开Excel,开始录入。
      1970,315。 1971,322。
      1972,328。 1973,335。
      1974,342。 1975,351。
      1976,360。 1977,371。
      1978,383。 1979,398。
      1980,412。 1981,456。
      1982,471。 1983,505。
      1984,559。 1985,673。
      1986,798。 1987,884。
      1988,1104。 1989,1211。
      1990,1279。 1991,1454。
      1992,1672。 1993,2111。
      1994,2851。 1995,3538。
      1996,3919。 1997,4186。
      1998,4332。 1999,4616。
      2000,4998。 2001,5309。
      2002,6030。 2003,6511。
      2004,7182。 2005,7943。
      2006,8697。 2007,9997。
      2008,11243。 2009,12265。
      2010,13471。 2011,15161。
      2012,16674。 2013,18488。
      2014,19968。 2015,21392。
      2016,23079。 2017,24445。
      2018,26112。 2019,28063。
      2020,27007。 2021,28532。
      五十二个数字。他一个一个敲进去,每敲一个,就想起一个年份。
      1970年,她两岁。
      1980年,她十二岁。
      1990年,她二十二岁,他们刚认识一年。
      2000年,她三十二岁,他们结婚五年。
      2010年,她四十二岁,他们结婚十五年。
      2020年,她五十二岁,确诊癌症那年。
      2021年,她五十三岁,去世那年。
      敲到2021年的时候,他的手停了停。28532元,这是她去世那年城镇居民的人均消费支出。她没花上这笔钱。从确诊到去世,她大部分时间在医院,花的最多的是医疗费,不在这个统计口径里。
      他继续敲。那重复的十年还要再敲一遍——因为按照林墨的排布,那些数据在另一个位置又出现了一次。于是他再敲一遍1980到1989,从412一直敲到1211。
      六十二个数据,全部录入完毕。
      他保存文件,命名为“林墨数据_完整版.xlsx”。
      然后他开始做描述性统计。
      描述性统计的第一步,是看数据的集中趋势。
      均值:所有六十二个数据的平均值。他按下回车,Excel算出结果:8764.35元。
      这是林墨那六十二年人生里,中国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支出的平均水平。8764块钱,如果平摊到每一年,大概是这样的:前三十年低得可怜,后三十二年高得吓人。这个均值是拉平的结果,不代表任何真实的生活。
      中位数:把数据从小到大排序,排在中间的那个数。他排序,找到第31和第32个数的平均值。结果是:3851元。1980年代中期的水平。
      众数:出现次数最多的数。因为数据几乎都是唯一的,没有众数。
      然后看离散程度。
      极差:最大值减最小值。最大值28532,最小值315,极差28217元。这意味着从她出生到她去世,中国人的消费水平翻了将近一百倍。
      方差:这是关键。
      方差是衡量数据波动程度的指标。它的计算公式是:每个数据与均值的差的平方,加起来,除以数据个数。方差越大,说明数据波动越大;方差越小,说明数据越稳定。
      陆明远按下回车。
      方差 = 78,342,156。
      七千八百多万。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没有直观意义。因为消费数据本身就有几万块的量级,平方之后当然会变成几千万。
      更常用的指标是标准差——方差的平方根。标准差和原始数据是同一个量级,更容易理解。
      标准差 = 8851元。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1970年到2021年,每年的消费支出,平均偏离均值8851元。这个偏离幅度比均值本身还大,说明数据的波动非常剧烈——事实也确实如此,从三百多到两万八,当然剧烈。
      但这些只是常规分析。
      陆明远知道,林墨要的不是这个。
      他打开那三十页纸,翻到那些页码标记的位置。他之前已经知道,每一页对应一个标准差区间。但他没做过的事是:计算每个标准差区间里,数据的实际波动情况。
      他新建了一个工作表,把三十页的数据分别录入,然后分别计算每一页的方差。
      第一页(-3σ):1970-1973,四个数据。均值330.5。方差69。标准差8.3。
      8.3元。这是七十年代初,中国城镇居民消费支出的年际波动。那四年里,从315到335,每年涨几块钱,稳得像一潭死水。
      第二页(-2.5σ):1974-1975,两个数据。均值346.5。方差20.25。标准差4.5。
      更稳了。从342到351,四年才涨了9块钱,这两年只涨了9块钱——和之前一样。
      第三页(-2σ):1976-1977,两个数据。均值365.5。方差30.25。标准差5.5。
      依然稳。
      第四页(-1.5σ):1978-1979,两个数据。均值390.5。方差56.25。标准差7.5。
      开始有波动了。1978年383,1979年398,一年涨了15块。改革开放刚开始,变化已经出现了。
      第五页(-1σ):1980-1981,两个数据。均值434。方差484。标准差22。
      1980到1981,从412涨到456,一年涨44块。速度明显加快了。
      第六页(-0.5σ):1982-1984,三个数据。均值511.7。方差他算了一下:1982年471,1983年505,1984年559。均值511.7,方差1364.3,标准差36.9。
      三年涨了88块,平均每年29块。波动越来越大。
      第七页(0σ):1985-1989,五个数据。均值1985年673,1986年798,1987年884,1988年1104,1989年1211。均值934。方差计算中:每个数据与均值的差,平方,加起来,除以5。结果是:方差40568,标准差201.4。
      201.4。这是之前任何一段的十倍以上。这五年里,消费从673涨到1211,几乎翻了一倍。每年涨一百多块,波动剧烈。
      第八页(0.5σ):1990-1994,五个数据。1990年1279,1991年1454,1992年1672,1993年2111,1994年2851。均值1873.4。方差计算:357,891。标准差598.2。
      波动更大了。从1279到2851,五年翻了一倍多。1994年比1993年涨了740块,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速度。
      第九页(1σ):1995-1999,五个数据。1995年3538,1996年3919,1997年4186,1998年4332,1999年4616。均值4118.2。方差168,378。标准差410.4。
      奇怪,标准差反而比上一页小了。从598降到410,说明波动收窄了?他仔细看数据:1995到1999,五年涨了1078块,平均每年216块,确实比1990-1994的平均每年394块要慢一些。九十年代中后期,经济增长放缓,消费也慢下来了。
      第十页(1.5σ):2000-2005,六个数据。2000年4998,2001年5309,2002年6030,2003年6511,2004年7182,2005年7943。均值6328.8。方差1,210,587。标准差1100。
      又大了。2000到2005,五年涨了2945块,平均每年589块。进入新世纪,消费又开始加速。
      第十一页(2σ):2006-2010,五个数据。2006年8697,2007年9997,2008年11243,2009年12265,2010年13471。均值11134.6。方差3,091,425。标准差1758。
      继续扩大。2006到2010,五年涨了4774块,平均每年955块。金融危机期间,中国消费不降反升。
      第十二页(2.5σ):2011-2015,五个数据。2011年15161,2012年16674,2013年18488,2014年19968,2015年21392。均值18336.6。方差5,825,218。标准差2414。
      再创新高。五年涨了6231块,平均每年1246块。
      第十三页(3σ):2016-2021,六个数据。2016年23079,2017年24445,2018年26112,2019年28063,2020年27007,2021年28532。均值26206.3。方差4,126,504。标准差2031。
      奇怪,又降了。从2414降到2031。2020年因为疫情,消费下降了,所以波动被拉低了。
      陆明远把所有页的标准差列成一个表格:
      -3σ: 8.3
      -2.5σ: 4.5
      -2σ: 5.
      -1.5σ: 7.5
      -1σ: 22
      -0.5σ: 36.9
      0σ: 201.4
      0.5σ: 598.2
      1σ: 410.4
      1.5σ: 1100
      2σ: 1758
      2.5σ: 2414
      3σ: 2031
      他盯着这个表格,看了很久。
      这是一条曲线。从最左边的低波动,慢慢上升,到0σ达到一个峰值,然后继续上升,到2.5σ达到最高点,然后3σ又略微下降。
      但有一个异常点:1σ那一页,标准差是410.4,比0.5σ的598.2还要小。这意味着从1995到1999,这五年的波动,反而比前五年更小了。
      为什么?
      陆明远把那五年的数据单独拿出来:1995年3538,1996年3919,1997年4186,1998年4332,1999年4616。
      他画了一条折线图。这条线平稳上升,没有剧烈的跳跃,斜率大致均匀。确实比1990-1994的剧烈波动要平缓得多。
      1990-1994呢?1990年1279,1991年1454,1992年1672,1993年2111,1994年2851。这条线的后半段几乎是垂直上升的,1993到1994一年涨了740块,斜率陡得吓人。
      为什么九十年代初波动那么大,九十年代中后期反而平稳了?
      他想起了那段历史。1993年经济开始过热,通货膨胀高企,消费价格飞涨。1994年是通胀最严重的一年,CPI涨幅达到24.1%,所以那一年消费支出猛增,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物价涨了,而不是因为买的东西多了。
      1995年以后,宏观调控见效,经济软着陆,通胀回落,消费增长也回归平稳。
      这是宏观经济的规律。数据没有骗人。
      但林墨为什么要让他看到这个?
      他把表格又看了一遍。-3σ到-1.5σ,那些年份的波动极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那是她童年和少年时期,物质极度匮乏,但也极度稳定。每年涨几块钱,一切都按部就班,没有惊喜也没有意外。
      -1σ到-0.5σ,波动开始变大。那是改革开放初期,她上大学的年纪。生活开始有了变化,一年比一年好,好的幅度在加大。
      0σ,波动剧烈。那是他们相识、相恋、结婚的五年。她二十多岁的尾巴,三十刚出头。那五年里,她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从恋爱变成婚姻,从少女变成妻子。这些变化,和那个年代中国经济的变化一样剧烈。
      0.5σ,波动达到第一个峰值。那是九十年代初,她三十出头,事业刚刚起步。物价飞涨,社会变革,她和这个国家一起,经历着剧烈的转型。
      1σ,波动回落。那是九十年代中后期,她三十五六岁,生活进入相对平稳的轨道。工作稳定了,家庭稳定了,一切都按部就班。那些年,他经常加班,她经常等他。他们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规划未来。日子过得平淡,但平淡里有一种安稳。
      1.5σ到2.5σ,波动再次扩大,越来越大。那是进入新世纪以后,她四十岁到五十岁之间。事业达到顶峰,孩子没要成,父母逐渐老去,自己的身体也开始出问题。表面上看一切都好,但内里的波动越来越剧烈。那些年,他升了副处,她升了正高,他们换了房子,买了车,存款越来越多,说话越来越少。
      3σ,波动略微回落。那是她生命的最后五年。确诊癌症,治疗,复发,再治疗,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这五年里,消费数据的波动反而小了,因为病痛把她的人生压缩到了医院和家两点一线,她不再逛街,不再旅游,不再买那些以前喜欢的东西。数据变得平稳,是因为她的生活已经没有了波澜。
      陆明远看着这条波动曲线,突然明白了什么。
      方差,衡量的是数据的波动程度。但数据波动的背后,是生活的波动,是情感的波动,是一个人内心世界的波动。
      林墨用这三十页纸,让他看见了自己人生的方差。
      童年,低方差。稳定,但贫乏。
      青年,方差渐起。希望,但不稳。
      初婚,高方差。爱得热烈,也吵得激烈。
      中年,方差回落。日子安稳,但情感淡漠。
      后中年,方差再起。事业上升,但内心动荡。
      晚年,方差又落。生命将尽,一切归于平静。
      这是她人生的心电图。
      陆明远想起一件事。
      那是他们结婚第三年,1994年,就是那个0.5σ区间里方差最大的年份。那年经济过热,物价飞涨,他们的生活也一团糟。
      他记得那年春节,他们回林墨老家过年。林墨的父母在东北一个小城,坐火车要二十多个小时。那是他第一次去她家,带了很多礼物,把行李箱塞得满满的。火车上人挤人,他们站了十几个小时,后来有人下车,才抢到两个座位。
      到她家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凌晨。她父母在车站接他们,顶着零下二十多度的寒风,在站台上等了两个小时。林墨看见父母,一下子就哭了。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哭,后来才知道,她已经三年没回家了。
      那三天他过得很别扭。她家的房子很小,只有四十多平米,住四个人很挤。她父母对他很客气,客气得有点生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就一直在帮忙干活——劈柴、挑水、扫雪。
      她妈说,这孩子真勤快。她爸没说话,只是抽烟。
      临走那天晚上,她爸喝了点酒,拉着他的手说:小墨在外面,就拜托你了。他说,您放心。她爸点点头,又抽烟去了。
      火车上,林墨靠在他肩膀上,一路没说话。快到家的时候,她说:我爸以前不抽烟的。他问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说,我考上大学那年。
      他当时没听懂。
      现在他懂了。
      1994年,她爸开始抽烟,是因为女儿走了。1994年,她嫁给了他,离开了那个小城。1994年,中国经历了改革开放以来最剧烈的通胀,他们的工资涨了,但物价涨得更快,日子反而更紧巴了。
      那是高方差的一年。
      后来他们很少回她老家。不是不想回,是忙。工作忙,应酬忙,攒钱买房忙。她父母来过两次,每次都住不习惯,待几天就走。最后一次是2010年,她妈来的,她爸已经走不动了。她妈说,你爸想你了。她说,过年就回去。她妈说,好。
      过年的时候,单位临时有任务,她没回去。后来她爸走了,她赶回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那是2011年,2.5σ区间里的年份,方差2414,人生波动最剧烈的时候。
      她爸走的那天,他在北京开会。她打电话来的时候,他正在发言。他把电话按了,继续发言。开完会回过去,她已经哭完了,说,没事,你忙。
      他真的以为她没事。
      陆明远关掉Excel,走到阳台上。
      已经是傍晚了,西边的天烧成一片橘红色。他看着那片橘红色,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
      方差。人生的方差。
      他以前从来没用这个词想过生活。方差就是方差,数据的离散程度,用来衡量稳定性的指标。方差小,说明数据稳定;方差大,说明数据波动。很简单,很客观,没有任何情感色彩。
      但林墨用那些数据告诉他,方差也可以衡量一生的心跳。
      她的心跳从每分钟8.3次,慢慢加速,到22次,到36.9次,到201.4次,到598.2次,然后回落到410.4次,再加速到1100次、1758次、2414次,最后回落到2031次。
      那是她六十二年的人生。
      他想起她的心跳。最后一次听,是在医院的病床上。她睡着的,他趴在她旁边,耳朵贴着她的胸口。那心跳很慢,很弱,一下,一下,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鼓声。他不知道跳了多少下,只知道后来不跳了。
      护士来的时候,他还趴着。护士说,先生?他抬起头,看着她。护士看了看监护仪,说,先生,请您节哀。
      他没哭。他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那是2021年11月17日,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那天的心跳是多少次?他不知道。但方差一定很小。几乎为零。
      天黑了,陆明远回到屋里,开了灯。
      餐桌上的纸还在,三十页,静静地躺着。他坐下來,开始翻。
      这一次,他不是在找什么秘密,只是单纯地看。看那些数字,看那些年份,看那些林墨亲手调整过的格式。他发现了很多以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比如,每一页的边距都不一样。有的宽,有的窄,明显是手动调整过。为什么?难道是为了让每一页的数据看起来更协调?
      比如,有些年份的数字被轻微加粗了,但不是整页统一加粗,只是那几个数字。1988年的1104,1989年的1211,1990年的1279,这三个数字的字体比旁边的略粗一点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比如,最后一页的背面,那个用铅笔写的公式:
      Y = α + βX + ε。
      α的位置写的是“墨”,β的位置写的是“远”,ε的位置写的是“命”。
      Y = 墨 + 远 × X + 命。
      这是什么意思?Y是什么?X是什么?
      陆明远盯着那个公式,看了很久。
      Y可能是因变量,被解释的变量。
      X是自变量,解释变量。
      α是截距,β是斜率,ε是误差项——那些无法解释的、随机的东西。
      墨 = α,是截距。远 = β,是斜率。命 = ε,是误差。
      如果这是一道方程,它说的是:人生的结果,等于林墨这个人(截距)加上陆明远这个人(斜率)乘以某个东西,再加上命(误差)。
      截距是起点,是无论发生什么都保持不变的那部分。斜率是变化,是两个人相互作用产生的效果。误差是命,是那些无法解释、无法预测、只能接受的部分。
      这是林墨对他们婚姻的数学表达。
      他想起他们刚结婚的时候,林墨说过一句话:“咱俩的婚姻,就像一组回归方程。你是自变量,我是因变量,咱俩的关系,就看你变的时候我跟不跟得上。”
      他当时笑了,说:“那你可得跟紧点。”
      她说:“尽量。”
      现在他懂了。她跟了十五年,有时候跟得上,有时候跟不上。跟不上的时候,就产生了误差——那些无法解释的情绪,那些欲言又止的时刻,那些她独自消化掉的委屈。
      那些误差,就是命。
      那一夜,陆明远没睡。
      他把那三十页纸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把所有的数字都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凌晨四点的时候,他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林墨留下的这套数据,不是一个谜题,不是一封情书,而是一份病历。
      一份关于他们婚姻的病历。
      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年份,每一个标准差区间,都是她对他们婚姻的诊断。低方差的年份,是他们相安无事但也相敬如“冰”的年份;高方差的年份,是他们激烈争吵但也激烈相爱的年份。波动的幅度,就是他们关系的温度。
      他想起那些年。
      刚结婚那几年,方差最高。他们经常吵架,为小事吵,为大事吵,为不知道什么事也吵。吵完就和好,和好完再吵。那时候的感情,像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泡,烫得吓人。
      后来几年,方差回落。他们不吵了,不是不想吵,是懒得吵。他加班,她等他;他回来,她已经睡了。第二天早上,各自上班,谁都不提昨晚的事。日子像温吞水,不烫,也不凉。
      再后来几年,方差又起。她升职了,忙了,他也忙。两个忙人在一起,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偶尔见面也没什么话说。但他们开始互相准备了——他给她买围巾,她给他买衬衫;他记得她生日,她记得他爱吃什么。那些准备的背后,是想说的话没说出口的补偿。
      最后几年,方差又落。她病了,他陪她。陪的时间比过去十五年加起来都多。在医院的长椅上,在病床边,在走廊里,他们说了很多话。她告诉他小时候的事,告诉他年轻时的梦想,告诉他那些年一个人等他回家的夜晚。他听着,握着她的手,有时候哭,有时候笑。
      那几年的方差很小,因为她的世界已经缩小到只有医院那么大。但那些方差很小的日子里,他们的关系反而最真实。
      他想,如果让他给他们十五年的婚姻画一条方差曲线,应该是什么样?
      先高,再低,再高,再低。像个双峰驼,两个峰,两个谷。
      第一个峰,是刚结婚那几年,1990-1994。第一个谷,是1995-1999。第二个峰,是2000-2010。第二个谷,是2016-2021。
      那条曲线,和她消费数据的方差曲线,几乎一模一样。
      原来她一直用消费数据,记录着他们的婚姻。那些她花的钱,买的菜,添的衣服,存的积蓄,都是她对他们婚姻的温度计。钱花得多的时候,是他们在认真生活;钱花得少的时候,是他们在各自活着。
      而那个“认真生活”和“各自活着”的切换,就是方差的起伏。
      第二天早上,沈瑶来了。
      她给陆明远带了早餐,豆浆油条,从单位食堂买的。陆明远接过来,说谢谢。沈瑶看着他,说:“陆老师,您一夜没睡?”
      陆明远点点头。
      “又看那些数据了?”
      “嗯。”
      沈瑶走到餐桌前,看着那三十页纸。它们已经被翻得有些旧了,边角卷起来,有的地方被圆珠笔划过,做了标记。
      “看懂什么了吗?”她问。
      陆明远没回答,反问她:“你知道什么是方差吗?”
      沈瑶愣了一下,说:“当然知道。数据的离散程度。”
      “那人生的方差呢?”
      沈瑶没说话。
      陆明远指着那些纸,说:“她把五十二年的消费数据,按方差大小分了类。低方差的年份,是她童年,稳定但贫乏;高方差的年份,是她青年,动荡但鲜活;方差最高的那几年,是我们刚结婚的时候,吵架也吵得最凶。”
      沈瑶静静地听着。
      “我以前一直觉得,婚姻好不好,要看它稳不稳定。稳定的就是好的,不稳定的就是不好的。但现在我发现,在她心里,那些高方差的年份,反而是她最在意的。”
      “为什么?”
      “因为高方差意味着变化,意味着波动,意味着在乎。不在乎的时候,不会吵架;不在乎的时候,不会在意对方回不回来;不在乎的时候,什么都能忍。”
      沈瑶沉默了一会儿,说:“所以那些低方差的年份……”
      “是我们最不在意的年份。”陆明远的声音有点哑,“1995到1999,那五年方差最低。那五年我在干什么?我在忙工作,在出差,在应酬。她呢?她在等我,等我回来,等我说话,等我多看她一眼。我没看,她也没说。就这样过了五年。”
      沈瑶低下头,没说话。
      陆明远站起来,走到窗边。
      “她说,Y等于α加βX加ε。α是她,β是我,ε是命。十五年,我一直以为我是自变量,她是因变量,我在变,她跟着变。但现在我明白了,她才是那个截距,是那个无论我怎么变都不会变的部分。而我,只是那个斜率,变来变去,最后发现,真正重要的根本不是变化的速度,而是那个始终不变的起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
      他转过身,看着沈瑶:“谢谢你。”
      沈瑶抬起头:“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陪我看这些东西。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放弃了。”
      沈瑶摇摇头:“不是我陪您,是林老师陪您。这些东西,都是她留给您的。”
      陆明远点点头。
      是的,她一直在。在这些数据里,在这些数字里,在这些波动里。
      沈瑶走后,陆明远又坐在餐桌前。
      他把那三十页纸收起来,按照顺序叠好,放进一个文件袋里。文件袋上写着三个字:林墨。
      然后他打开电脑,把那个Excel文件打开,开始做另一件事。
      他要把他们十五年的婚姻,也画成一条方差曲线。
      他用的是记忆,不是数据。他回忆每一年,他们吵过多少架,说过多少话,一起吃过多少顿饭,一起看过多少场电影。他给每一年的“关系质量”打分,从1到10。1是最差,10是最好。
      1990年:认识第一年,9分。高。
      1991年:恋爱第二年,9分。高。
      1992年:结婚第一年,8分。有点摩擦,但还好。
      1993年:结婚第二年,6分。开始有矛盾,他加班太多。
      1994年:结婚第三年,5分。矛盾加剧,吵架频繁。
      1995年:结婚第四年,7分。磨合期过了,关系稳定一些。
      1996年:结婚第五年,6分。又开始忙了。
      1997年:结婚第六年,6分。和去年差不多。
      1998年:结婚第七年,5分。七年之痒?不知道。
      1999年:结婚第八年,5分。平平淡淡。
      2000年:结婚第九年,6分。新世纪,好像有点新气象。
      2001年:结婚第十年,7分。十周年,一起去了趟三亚。
      2002年:结婚第十一年,6分。回来之后又忙了。
      2003年:结婚第十二年,5分。非典那一年,她在单位隔离,一个月没见。
      2004年:结婚第十三年,5分。忘了那年发生了什么。
      2005年:结婚第十四年,6分。她升职了,情绪不错。
      2006年:结婚第十五年,6分。平平。
      2007年:结婚第十六年,5分。好像吵过一架大的。
      2008年:结婚第十七年,7分。奥运会,一起去看比赛。
      2009年:结婚第十八年,6分。又忙了。
      2010年:结婚第十九年,5分。她父亲去世那年,他没陪她回去。
      2011年:结婚第二十年,4分。冷战过几个月。
      2012年:结婚第二十一年,5分。慢慢好了。
      2013年:结婚第二十二年,6分。还好。
      2014年:结婚第二十三年,5分。平淡。
      2015年:结婚第二十四年,5分。忘了。
      2016年:结婚第二十五年,6分。银婚,出去吃了顿饭。
      2017年:结婚第二十六年,5分。常规。
      2018年:结婚第二十七年,5分。常规。
      2019年:结婚第二十八年,4分。她身体开始不好,但没告诉他。
      2020年:结婚第二十九年,7分。确诊后,他陪她的时间多了。
      2021年:结婚第三十年,8分。最后一年,说了很多话。
      他把这些分数录入电脑,计算每年的方差。
      1990-1994:平均分7.4,方差2.3。
      1995-1999:平均分5.8,方差0.7。
      2000-2005:平均分5.8,方差0.5。
      2006-2010:平均分5.8,方差0.8。
      2011-2015:平均分5.0,方差0.5。
      2016-2021:平均分5.8,方差1.9。
      他把这条方差曲线和林墨的消费数据方差曲线放在一起对比。
      两条曲线,形状几乎一模一样。
      1990-1994,都是高方差。1995-1999,都是低方差。
      2000-2005,都是低方差的延续。2006-2010,略有上升。
      2011-2015,再次下降。2016-2021,再次上升。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曲线在2011-2015是下降的,而她的曲线在2011-2015是上升的。那几年,他给他们的婚姻打低分,而她记录的消费数据却在剧烈波动。
      为什么?
      因为他不知道她那几年在经历什么。他以为一切平稳,其实她内心早已波澜起伏。
      那天晚上,陆明远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把他们十五年的婚姻重新过一遍——不是在现实中,而是在记忆里。用她留下的数据作为地图,重新走一遍那些年。
      他要去看1990-1994那个高方差的自己,看他们怎么从热恋到争吵,从甜蜜到磨合。
      他要去看1995-1999那个低方差的自己,看他怎么从每天加班到每天更晚加班,看她怎么从每天等到每天不再等。
      他要去看2000-2005那个更低的自己,看他们怎么从无话不说到无话可说,从同床共枕到同床异梦。
      他要去看2006-2010那个略有回升的自己,看那些小小的温暖是怎么在平淡的日子里闪烁。
      他要去看2011-2015那个再次下降的自己,看她怎么一个人扛着那些他不知道的事。
      他要去看2016-2021那个最后回升的自己,看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怎么把那些藏了十几年的话,一点一点说出来。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意味着他要重新经历那些痛苦、遗憾、悔恨。但如果不经历,他就永远不会懂她。
      他走到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夜空。北京三月的夜空,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但他知道,星星就在那里,只是被云遮住了。
      她也在那里。在那些数据里,在那些数字里,在那些方差里。
      他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冰凉,才回到屋里。
      文件袋还在餐桌上,静静地躺着。他走过去,打开袋子,把那三十页纸又拿了出来。
      第一页,-3σ,1970-1973。她两岁到五岁。
      他想,那时候他在干什么?他在另一个城市,另一个家庭,过着另一种生活。他不知道世界上有这样一个女孩,正在东北一个小城里长大,正在经历她生命中最平稳但也最贫乏的岁月。
      他不知道二十年后,他会遇见她,会爱上她,会娶她,会让她等十五年,会让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用数据给他写信。
      他不知道这些。
      就像她现在也不知道,他正坐在餐桌前,看着这些数据,一遍一遍地看,一遍一遍地想,一遍一遍地后悔。
      但如果她还在,她会对他说什么?
      他想起梦里的那句话:慢慢看,不急。
      是的,慢慢看。不急。
      他用十五年才看懂她,现在再用十五年去看那些数据,也值得。
      天快亮了。
      他把那三十页纸放回文件袋,站起来,走到卧室。床还是那张床,被子还是那床被子,但已经没有她的温度了。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睡意袭来的时候,他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从1990年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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