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管上，我留在后面就好了》等海棠开

1、第 1 章

　　（一）
　　10岁的晚棠怔住了，眼里是漫天暗红色的光。红光之下，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浓林。
　　“原来真的还有这样幽静又令人激动的地方啊！”她看得入神，忽然感到有人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肩膀，随后便是几个轻柔到几乎不可听见，却又轻快得额外好辩认的脚步声。晚棠笑了笑，听见耳边响起了一个大大咧咧的声音：
　　“棠儿，愣着干啥啊？快进去啊！
　　晚棠轻轻笑笑，转过头去，语气严肃，眼里却有一丝不可察觉的戏谑：
　　“栀儿，看给你激动的！记住啊，我们进去是要进行生态系统调查的！认真点！”
　　“诶呀，那么认真干嘛呀！”南栀带着点撒娇的语气，随后便嘟起嘴，假装转过头去不理她，“别摆出你在学校那副‘大学霸’的样子了！”
　　晚棠又笑了，可她没有转过头去，而是瞪大了眼睛，要像要在眼前乌泱泱的绿色中看出什么别致的东西出来。过了一会，她径直走进了森林，她走的很快，显得十分果断，好像无比义不容辞，尽管她尚未抽条的身子在一众大树下显得额外娇小。以至于转过头的南栀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一路小跑地追来：“等等我！”
　　（二）
　　森林很大很大，到处都是不知名的动物叫声，灌木中时不时会有不愿探出头来的生灵，到处都充满了未知的气息——正是晚棠最爱的这样。
　　此行她们来是来完成生物老师给她们布置的生态系统调查作业。星系移民的历史尚不悠久，这篇原始生态区一直被保护地很好。这是她们第一次获准涉足这里。
　　晚棠拿着表格和放大镜，到处认真观察，再用笔在纸上认认真真画出图来，详细地记录自己观察的一切结果。南栀就一路小跑跟在她后面。她对这个“实践作业”全然不以为意，但也不打扰晚棠，时不时被一个会倒着飞的虫子或者是几百只小到几乎肉眼不可见的小虫成群结队地飞行抓走了注意力。
　　走着走着，两个人来到了一片沼泽边上。沼泽旁有一个小坡，陡而湿滑。每隔一点地方就能看到凸起来的油光可鉴的一大块厚厚的淤泥，闪着不健康的光泽。
　　晚棠没有犹豫，果断下坡，南栀还在看那株自己会左右摆动的草。她的头和那株草一起左摇右摇，看到晚棠下了坡，她立马站起身，却由于头一直在晃动有点晕摔了个趔趄，还是跌跌撞撞地赶了上来。
　　晚棠下坡很快。她急切地想要把森林变成一本书，装进脑子里。却急地有些过头。坡很大，她跑得太快，以至于有那么一瞬间她失去了方位感。然后，她的脚下就出现了这么一大块油光可鉴的淤泥。
　　这块淤泥在她踩到了之后迅速变得扁平，随后便带动她的脚在坡上快速滑行。她伸手想要扶住地面，却发现手连同身体一起不可控制的往下滑动。
　　她尖叫了，这很不寻常。可此时她什么也顾不上了，有的只有本能的受惊。就在她沿着坡不可控制的往沼泽里滑行时，她的手第二次感受到了那个熟悉的温度：
　　一只娇小的手拉住了她，伴随着清脆的喘气。晚棠回头，艰难的把自己的脚从黏糊糊的泥潭中挣脱出来。
　　“啊……啊……棠儿……叫你别跑那么快……看给你整成这狼狈样……给你说过别老是做事用力过了头……”
　　“你真的跟我说过吗？我咋不记得？”
　　“额……嗯……这不重要！反正你别太激动！”
　　“是谁先跑来跑去的我不说！”
　　“你就问谁摔了吧！”
　　“这不没摔吗！”
　　……
　　不知不觉，阴湿的沼泽旁竟也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一整天很快便过去了。两个女孩就这样躺在科学研究院家属院旁边的原野上，仰天看满天星辰。
　　“你知道吗？就在这一大堆星辰中，有一个很小很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记的蓝点，叫地球！我们祖祖辈辈都住在那里！”晚棠拍着南栀的肩膀。
　　“哇塞！蓝蓝的，一定很好看呢！”
　　“那个星球上水和陆地的比例时7：3！”晚棠继续自言自语，“水量可比现在我们的行星大多了！”
　　南栀静静的听着。她听不懂这个上知天文，下至地理的小学究的话，但她乐意待在她的身边。这让她感到心安，感到快乐。这便够了。
　　”听说你爸妈都是科研院中很厉害的科学家，听说他们就在从事继续寻找可移民星球的工作！你以后也想成为像他们一样的科学家吗？”南栀心里觉得，这个小学究真是无比合适。
　　“我不知道啊！但听他们说这份工作老困难了。经常需要去各种地方考察，基本管不了其他的事情的。他们很忙很忙，基本很少回家。”说到这里，晚棠眼里似乎有了光，不知是无奈的泪，思念的伤，还是未来憧憬的影像。
　　“没事的啦！你这么强，肯定可以的！你只管上，我留在后面就好了！”
　　（三）
　　20年，对于晚棠来说就好像眨眼之间，尽管中间发生了很多很多事。
　　晚棠的成绩一直是名列前茅，在任何考试中都是稳定的前三。从天龙大学以第一的成绩毕业后，她立马作为访问学者，去星系中的各个行星展开研究，成果颇丰，在学术界有了很高的地位。
　　然而，在各个行星访问的时候，她见到了很多她从来没碰过的景象：无数的人们无家可归，在贫瘠的土地上以地为床，以天为被；联邦政府为了收税，几乎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穷人们没钱，官僚们就强行剥削掉他们的衣服。衣服剥削掉了，还没有钱，就强迫他们卖血，抽血后再卖给别的星系。如果不愿意卖血，那么便会被活活折磨致死。
　　从小过惯太平日子，但正义感很强的晚棠看不下去了。她开始寻找改变的方法。
　　她知道，这帮虫豸是绝对无法用温柔的方法驱赶的。
　　于是，她开始谋划一件大事。她回到星球后，她在研究所中逢人就宣传：要推翻这个腐朽的政权，建立和平，我们要为和平而研究，而不是为了腐朽的政权而研究……后来，她的影响力大了一些，于是她开启了讲演。在此期间，晚棠惊人的能量和亲和力，以及她那看到了绝对会被惊艳的容貌在这个过程中发挥了关键的作用。有些人是被她的理论所打动，有些人是被她的热情感染。甚至还有男生是单纯为了多看她几眼，才来听她的讲演。
　　她的宣传效果立竿见影。起初是身边的人，后来成立了一个“宇宙和平组织”，再后来，他们冒死走私了大批武器，开始有了武装力量。他们力量越来越壮大，直到最后发动了那次载入史册的政变。他们摧枯拉朽地攻占了政府首都，又3天击退了敌人地20余次反攻。
　　宇宙大帝，晚棠，加冕。
　　加冕典礼上的晚棠美的触目惊心。她用基延让自己永远停留在了十八岁。她身着长裙沐浴在光中，漂亮地不像话。当时没有人想到，这是她最后的温柔。
　　上台后，往日的热情似乎没存在过。她将自己深藏在皇宫中，不见世人。很快，一批又一批的人们消失了，被公开处决，或者是“失踪”。她很少露面，露面的时候一般是朗读宣判，抑或是面无表情，用下垂的语调念着冗长的一段处决名单。
　　（四）
　　一座很高很高，很威严的城堡，静静的坐落在红色的天空下。门口有20个手持激光炮的机器人。一旦有人胆敢靠近，20架激光炮就会一齐发射，将最耐高温的物质融化成尘埃。
　　这是联邦领袖——大帝的府邸。
　　在城堡很深处，有一个房间。一个18岁模样的少女正襟危坐在正中央。她面前摆着无数的文件，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远看像一堆蚂蚁。这只是她要处理的政务的一小部分。
　　她早已习惯自己孤身一人处理政务。她向来只相信自己。她认为任何人都不可靠，都会妨碍她的统治。
　　只是偶尔，她批完文件，会下意识伸手，摸向旁边，又或者是呼唤一个名字。没有回应。
　　她会想，这里应该还有一个人，她什么忙也帮不上，只是坐着。静静坐在她旁边。
　　只是偶尔。
　　一个三十出头模样的女人走进了大帝的府邸。没有保镖，身上没有武器。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一个里面装了很多花盆，另一个是一袋子零食。
　　她走了进去。
　　机器人站着。
　　无事发生。一切正常地无懈可击。
　　她走进去，很快在众多房间中找了了一扇门，也没敲门，就推了进去。
　　“棠儿，你要的花，我给你带了。”
　　南栀开门见山。
　　“长青的铃兰。刚培育的，花了不少精力呢。总是搞不好……”
　　大帝缓缓抬起头。可她的眼睛里反射的不再是刚刚的白纸黑字。
　　“还有你要的海棠。你总是说海棠是春天的眼睛……”
　　她就坐下，晚棠起身来到她身旁。还没等南栀动，晚棠就一把抓走了她的另一个塑料袋，迫不及待地抢走了里面的零食。
　　“别着急！你还没看花呢！不然不给你了……”话音未落，晚棠老实地放下了袋子。
　　几株花被放上了那个铺满了蚂蚁的桌子。两个人就坐着，任凭花香远长。
　　（五）
　　全星系戒严。
　　大帝被刺杀的消息被封锁得很好。大约是甚至还有前朝残党没有洗干净，大帝在演讲的时候，脸被一束激光突然击中。只有那么一瞬间，凶手就被锁定，然后被一连串的激光变成了灰烬。
　　由于其身边都会设有基本的隐形防护罩，这次刺杀不足以致命。然而，伤害已经造成。
　　晚棠的脸毁了，曾经无暇的皮肤现在到处都是伤疤和肉芽。白皙的皮肤被烧个焦黑，血肉模糊地恐怖。她的右眼差点失明，眼皮外翻，医生全力抢救才保住了视力，其他那些不可逆的伤痕，医生也无能为力。
　　她的容貌永远停留在少女的阴影中。
　　台下所有的人都被抹除了记忆。
　　很快，新的处决名单公布了，比哪一次都要长。
　　还是那个女人。
　　这次不同于上次的轻松，她的脚步和呼吸明显急促，表情极其紧张，全身都冒着冷汗。
　　相同的是，一切再次正常地无懈可击。
　　还是那扇门，这次她直接破门而入，一进门就迫不及待：
　　“棠儿！你削弱前朝力量我拦不了你，我也不懂政治这些那些的，但你别像这样一次性全杀光啊！那没有反抗才怪呢……我跟你说过了！给你说过别老是做事用力过了头……”
　　责备一般的语气。
　　晚棠抬起了头，声音冷冷的：
　　“你真的说过？”
　　“这次是真说过。”
　　晚棠：……
　　南栀继续滔滔不绝：“你伤疤好了点没有？还疼吗？记得不疼之前别过度活动……我之前……”
　　晚棠打断了她的话：“我这样……是不是……很丑……”
　　南栀面部立马严肃了：“丑什么丑！再丑能有你掉进泥里头的表情丑！再说，你永远是最好看的棠儿！”
　　晚棠嘴角竟微微上扬，苦笑道：“南栀，你知道的，我现在大手一挥就可以处决你。”
　　南栀也笑了：“你敢！”
　　晚棠坐直了，挥手：“来人，拿着刀……”
　　南栀面不改色。
　　晚棠：“给她削个苹果。”
　　没过一会，南栀吃着苹果，说起了自己精心培育的花海。
　　其中有一整长廊的紫藤，好像梦一般望不到头。
　　（六）
　　南栀的衰老是从鬓角开始的。
　　她曾经满头的黑发中慢慢开始蔓延白色，越来越多。她索性剪短头发，笑着说这样麻烦。起初，她站在晚棠旁边只是略显老态。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这种情况不断发生微妙的变化，以至于到最后，南栀满头的白发，佝偻着背，任凭皱纹一点点占领她的皮肤。在晚棠旁边的对比额外奇特。她曾开玩笑说，走在大街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老奶奶和孙女。
　　晚棠还是18岁。
　　南栀老了。
　　晚棠也曾经跟南栀说过，她可以轻易给南栀安排一次基延，让她和自己一般长生。
　　南栀笑着说：“我才不要变成你这样子！”
　　晚棠便不再说什么。
　　她开始走不动路，于是晚棠索性不等她来访，这样她不方便。晚棠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去她的花园。南栀每次都会在后院里坐着等着，脸上挂着笑意，面前的桌子上早就摆好了泡好的茶。
　　南栀再也跑不动了，时间不允许她如此。她们就慢慢地，慢慢地在花海里漫游，随意为了某株花而驻足。有的时候她们就静静地站着，抚摸着不可挽回的时间。
　　累了，她们就索性到房子里去聊天。聊着聊着有的时候，南栀会睡着。晚棠也不说话，看着这个老人起伏的胸膛，和安详的面容。
　　这够了。
　　有一天，她们在花园里，摆弄着那株长青的铃兰。突然，南栀摔了一个趔趄。
　　晚棠连忙扶住她，没有让老人摔倒。她看见恒星的光在这位老人的脸上来回跳动，驻足，她的眼睛里是不可挽回的时间。
　　南栀笑了，在阳光下这个笑显得如此年轻。
　　“棠儿……”
　　她开口了。
　　“以后你要天天开心……好好看花，好好治理星系……还有，做事别用力过猛……”
　　随后，她的头垂了下去。
　　晚棠扶的很稳，没有让老人摔倒。
　　南栀仍在她的怀中。
　　飞光仍在，铃兰长青。
　　（七）
　　晚棠有时会想起10岁时，自己和南栀去生态系统的调查，想起那句诺言。
　　她确实”上“了，到了权力的尽头。而南栀就安心地整天与花相伴。
　　而南栀在生命的旅程上越走越远，留下晚棠永远在后面，锚定在少女时代。
　　她们都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