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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开局就被扒裤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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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暮春,黏腻的雨丝暂停,空气瞬时清亮。
路边的店铺里,伙计将门板取下放声吆喝生意,菜农茶贩挑着担子在行市前招揽买卖。
忽听街那头传来一声怒喝:“逮住他!别让那个小骗子跑了!”
春十三抱着他那张洗得发白的幡子,撒开腿没命似地往前跑着,嘴里念叨着:“冤枉!天大的冤枉!我春十三算命看相,童叟无欺,怎么就成骗子了!”
身后一个家丁打扮的壮汉气喘吁吁地追着他骂:“还敢说?我们老爷好心好意请你给我家小姐合婚,你竟敢说我们小姐……说我们小姐……”
“我说……我……算出来你家小姐有孕在身,你家老爷还非要我给她合八字招赘婿?这个时侯,难道不该好好找一下孩子他亲爹是谁吗?”
春十三一口气把话说完,顺手把菜摊子推倒在路中间,绊得那两个壮汉人仰马翻。
“实话实说也有错?这年头生意是真难做!”
慌不择路间,春十三一头撞进街角的茶铺,脚下被长凳一绊,手里的幡子脱手飞出,“啪”地落在一双皂色云纹软靴前面。
顺着那双靴子往上瞧,是一展玄青色暗纹锦袍的袍角。
目光再往上,便对上了一双清冷的凤眼。
眼尾上扬,眼曈极黑,像是深冬里结了冰的古井。
靴子的主人坐在一张靠窗的八仙桌旁,修长的手指捏着白瓷茶盏,神色不愠不怒,却自带威严。
春十三一愣神,心说这江南温润水乡,怎么还能养得出这般凛冽的人物?
身后人已追了上来,一把揪住春十三的后领,将他从地上拎起来,拖死狗似的往外拖。
“抓住了!看你小子还往哪儿跑!”
几个家丁七手八脚地把春十三捆了结实,转手吊在路边的大柳树上。
胖财主指着春十三的鼻子,气得满脸涨红:“你这个满嘴喷粪的江湖骗子,今日我非得扒了你的皮不可!”
春十三被捆着双手吊起来,两条腿在空中乱蹬:“张财主,消消气。我好心给你提个醒,面子不要紧,令千金的终身幸福更要紧!若是随便给您家小姐合个庚贴嫁了人,不出三个月就抱出个大胖小子来,那才真是把她给害了!”
这话一出,引得围观闲人哄堂大笑。
张财主气得浑身发抖:“臭小子,我倒要先看看会是谁丢人!”抬手一把扯下春十三的裤腰带。
”哗……“的一声,春十三的长裤瞬间褪到脚腕,一双细白的长腿就这么光溜溜地暴露在众人眼前,皮肉水嫩得晃瞎人眼。
众人更乐了,哄笑声此起彼伏:“哟,看这小身板,比个大姑娘还白净!”
“滑溜溜的连根毛都没有,这都不像个爷们儿啊!”
春十三梗着脖子骂回去:“你爹才不是爷们儿!你全家都不是爷们儿!爷我在青楼一夜战八回,从更夫敲梆斗到公鸡打鸣,不信你们去打听打听!”
这番荤话又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路过的大姑娘小媳妇羞红了脸往地上啐,却又都盯着他袍子底下露出的那截葱白似的小腿舍不得挪眼。
张财主气得眼冒金星,回头对着家丁吼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抽!狠狠地抽他!”
家丁得了令,折了根柳条狠狠抽在春十三光裸的小腿上。
春十三疼得“嗷”了一声,眼睛里浸出水汽:“张财主!我且劝你一句,赶紧回家去吧!再晚片刻,怕是你全家人都要死绝了!”
张财主简直要被气疯,伸手就要再去扒他的衣服:”我让你这小子还胡沁?看我不把你给扒光了现世给众人看!“
周围喝彩的,叫好的,吵吵着让把春十三赶快给扒干净了的,喧嚣声此起彼伏。
身后的随从上前一步,低声道:“侯爷,这些……简直是有伤风化,咱们还是先走吧?”
萧清辞垂眼把玩着手里的茶盏。
他自知他是该走的。
原本是为寻访青玄国师而来,谁知到了江南又听闻青玄昨日刚刚奉旨回京,来来回回的净是耽误功夫。
一股烦闷涌上心头,萧清辞放下杯子道:”罢了,先回京吧。“
正欲起身,却见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地冲进人群,声音凄厉得变了调:“老爷!不好了!小姐……小姐她刚才……跳井了!”
“轰”的一声,所有的喧哗、嘲笑、叫骂,在这瞬间戛然而止。
张财主手里的柳条“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肥腻腻的大脸上,肉皮子不受控制地哆嗦。
萧清辞原本站起一半的身子,又缓缓坐了回去。
张财主哪还顾得上教训人?跺脚骂了一声:”我的个孽障啊!”带着家丁就往回跑。
看热闹的人群转眼四散。只留春十三还吊在树上,蹬着腿喊:“哎,别走啊!好歹把爷放下来啊!裤腰带!谁拿了爷的裤腰带!”
“阿九。”萧清辞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去把人弄下来。”
绳子割断,春十三“扑通”一声栽在地上,痛得呲牙裂嘴,也顾不得揉屁股,先站起来提起裤子系腰带。
一双皂色云纹软靴停在眼前。
春十三顺着靴子往上看,又对上了那双冷若冰霜的眼。
“这位小兄弟,”萧清辞身后的阿九开口,“我家公子家中出了些怪事,想请小兄弟随我们回京城一趟,报酬好说。”
春十三把那条差点让他名节不保的裤腰带系了个死扣。
“京城啊?不去。”春十三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京城那地界儿,水深王八多,遍地是大哥。爷我这闲云野鹤的性子,去了还不得憋屈死?不去不去,给座金山也不去。”
阿九还要再劝,春十三却已转过身,抬脚就要往那张财主家的方向溜达。
谁知这一转身,日头正好偏过树梢,一道温润流光恰恰好晃过他的眼角。
那是萧清辞腰间的一块玉牌。
羊脂白玉,润如凝脂,上头没雕什么繁复的花鸟鱼虫,只刻着古朴的云雷纹。
乖乖,这是汉八刀的老物件儿,辟邪镇煞的宝贝啊!
春十三脚底下的步子立马就迈不动了,身子一拧,又转了回来,呲着一对小虎牙笑:“哎呀,不过话说回来,助人为乐乃快乐之本。这位公子既然诚心相邀,我要是再推辞,岂不是显得太不近人情?去,必须去!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阿九被他这变脸的绝活儿惊得一愣一愣,下意识去看自家侯爷。
萧清辞神色淡淡,仿佛早料到这市井泼皮是个什么德行。
“不过嘛——”春十三眼珠子骨碌一转,指了指张财主家那朱漆大门,“在那之前,我得先去瞧个热闹。那张家老儿不听劝,今儿晚上怕是有大戏要唱。”
说罢,也不管萧清辞同不同意,像只猴儿似的,三两下便窜进了路旁的人群里,没影了。
入夜,月黑风高,是个杀人放火……不,是个起尸的好时候。
张府后院早乱成了一锅粥。
张小姐未嫁而亡,又怀着几个月的身孕,按照乡里的老规矩,这是极大的丑事,入不得祖坟,甚至停灵都不能久停。
张财主为了遮掩家丑,心一横,命几个心腹家丁趁着夜色,抬着那口薄皮棺材,就要往后山的乱葬岗送。
春十三蹲在张府后墙的一棵老槐树上,手里抓着把瓜子,一边磕一边摇头叹气。
“啧啧,真是作死拦不住。这会儿是丑时三刻,阴气最重,那丫头又是一尸两命的横死,怨气冲天。这时候下葬,那是嫌全村人命太长。”
话虽这么说,可当那送葬的队伍歪歪斜斜出了后门,往乱葬岗去的时候,春十三还是拍拍屁股跳下树跟了上去。
萧清辞打远处看着那道翠绿色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摩挲了一下指间的玉扳指,随后缓步跟上。
乱葬岗上,野狗呜咽,磷火幽亮。
几个家丁哆哆嗦嗦地挖了个浅坑,刚够把棺材放下去。
“快!快点埋了!”管家催促着,声音都在发颤。
几把铁锹刚铲了土扬下去,忽听得那棺材里传出“格拉”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在下头挠木板,指甲刮擦着粗糙的木纹,听得人后背发凉。
几个家丁动作一僵,面面相觑:“管家……您、您听见没?”
“听个屁!那是风声!快埋!”管家色厉内荏地吼道。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巨响,那尚未钉死的棺材盖竟直直飞起三尺高,在空中打了个转,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妈呀——!”
众人吓得魂飞魄散,扔了铁锹就要跑。
只见那棺材里,原本躺得直挺挺的张小姐,竟忽然立了起来!
此时的她早已没了生前的娇俏模样,一张脸惨白如纸,两颊却诡异地凹陷下去,嘴唇乌紫,嘴角咧到了耳根。最骇人的是那双眼,只有眼白没有黑仁,死死盯着面前的活人。她双手平举,指甲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寒光,足足长了三寸有余。
“诈……诈尸啦!”
跑得最慢的一个家丁腿一软跌坐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那女尸已如鬼魅般扑了上来,枯瘦的双手狠狠掐住了他的脖子。
“咔嚓”一声,那是喉骨碎裂的声响。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女尸一脸。尝到了血腥味,那女尸眼中的凶光更甚,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呼哧”声,丢下那具软绵绵的尸体,转身又扑向另一个吓傻了的仆人。
眼看又要多一条人命,斜刺里突然飞出一颗石子,“啪”地打在女尸的后脑勺上。
女尸动作一顿,僵硬地转过脖子。
“哎哟,真是造孽。”
春十三站在一块墓碑上,夜风吹得他那身翠绿袍子猎猎作响。
他一脸肉痛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头,那里刚被他自己咬破了一个口子,鲜血正往外冒。
“这可是童子血,金贵着呢,便宜你这丫头了。”
他嘴里抱怨着,脚下却是一点不含糊。身形如燕子抄水般掠下,在半空中右手并指如剑,沾着指尖鲜血,在那虚空中飞快地画了一道符。
“定!”
随着他一声轻喝,那血符竟在夜色中凝而不散,化作一道金红色的流光,直直拍在了女尸的脑门上。
原本凶神恶煞的女尸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身子一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再也不动了。
剩下的几个家丁早已吓得尿了裤子,瘫在地上抖若筛糠。
春十三落地,从怀里掏出块破布,上前几步将女尸的脸盖住,嘴里念念有词:“尘归尘,土归土,下辈子投胎看清楚,别再遇见这种爹了。”
不远处的树影下,萧清辞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看着那个在尸体旁嘀嘀咕咕、毫无正形的青年,他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涟漪。
有点意思。
没想到这个小滑头,还真有几分捉鬼降妖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