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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这个疯了的世界 那个女人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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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女人又在说话了。
我低着头,盯着自己脚尖前的地面。地面是某种会自己发光的石头,冷白色的光从脚下透上来,映得我这张十几岁的身子骨像个鬼。
“……所以东部矿区的源晶输送网络必须在下个月前完成升级,不然冬歇期的供暖会有问题……”
光洁的石头地面。会自己发光的墙。窗外飞过去的——对,飞过去的——一辆车厢,没有马拉,就那么在离地三丈的地方飘着,里面坐着几个穿长袍的女人,正对着什么发光的镜子说话。
十几年了。
我还是看不惯。
“阿瑶?阿瑶!”
有人推我。我猛地抬头,挤出那个练了十几年的傻笑。
“啊?啊——”
“这孩子,又发呆了。”推我的那个女人叹口气,对旁边的人解释,“天生的,治不好,魔法也不行。她娘死得早,就留这么个傻闺女,街坊邻居帮忙照看着。”
旁边那个女人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恶意,就像看一只路边的野猫。在这个世界里,傻子就是傻子,没人欺负你,也没人多看你一眼——挺好。我求的就是没人看。
“说到哪儿了?对,供暖问题……”
我重新低下头,继续盯着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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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赵氏。
没有名字。我那个世界的女人都没有名字,曾经也许有,嫁了人便也没有了。嫁人前是爹的闺女,嫁人后是丈夫的婆娘,生了儿子是儿子的娘。赵氏——我爹姓赵,我丈夫姓赵,所以我还是赵氏。
五十三年。我在那个世界活了五十三年。
十三岁嫁人,十四岁生头胎,闺女,溺死了。十六岁生老二,又是个闺女,送人了。十八岁,终于生了儿子。大贵。我的大贵。
我伺候公婆,伺候丈夫,伺候儿子。给大贵娶媳妇,给大贵带孩子。五十三岁那年,大贵的媳妇生了第三胎,又是个儿子。大贵高兴,给孩子起名叫“耀祖”——光宗耀祖的意思。
那天晚上,我睡着之前还在想:耀祖,好名字,长大了要像他爹一样,给老赵家传香火。
然后我醒了。
醒在一个傻子的身体里。十四岁。痴呆。不会说话,不会走路,口水流一胸口,眼珠子不会对焦。
旁边围着一圈人,穿得奇奇怪怪,说着我听不懂的话。但我听懂了几个词——“可怜”“没救了”“魔法也没用”。
魔法。
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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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世界活了十几年,我学会了很多东西。
第一,女人可以当官。
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背后使坏的当官。是光明正大地、站在所有人面前、发号施令的那种当官。这个城市的头头是个女人,这个国家的头头也是个女人,听说还有别的种族——什么魔族龙族——头头全是女人。
我第一次知道的时候,脑子嗡嗡响了三天。
第二,男人不用传宗接代。
不是那种“可以不用”。是“根本不需要”。这里的女人想生孩子就生,不想生就不生,用不着男人。我后来才知道,有些种族干脆就没有男人——全是女的,自己生自己养。
那男人干什么?
干杂活。干体力活。干那些女人不想干的事。长得好看的可以去当什么“王侍”,等着被选上,然后被吃掉——对,吃掉。
我没听错。真有被吃掉的。听说那是荣耀。
荣耀。
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三年,没转过来。
第三,我那个世界的规矩,这里一条都没有。
没有三从四德。没有女子无才便是德。没有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没有生不出儿子就是废物。没有婆婆熬成婆再折磨儿媳妇。没有——什么都没有。
我一开始以为这里是阴间。后来以为自己在做梦。再后来——
再后来我学会了闭嘴,学会了装傻,学会了等着。
等了十几年,我终于等到了机会。
我生了个儿子。
说来好笑,在这个女人随便生孩子的世界里,我居然偷偷摸摸地、像做贼一样地,生了个儿子。我找的是个底层男人,那种在街边扛货的,长得还行,脑子不太灵光,我勾搭了几个月,睡了,怀了,生了。
儿子。
我给他在心里起了个名字:耀祖。
我知道这个名字在这里没人懂。我也不指望他懂。我只要他活着,长大了,出人头地——用这个世界的方式出人头地也行。只要他比我那个世界的男人强,只要他能让我在这个疯了的世界里,还觉得自己活着有意义。
可是耀祖他——
“妈,我想去魔族。”
耀祖今年十七了。长得像我,眼睛像我那个世界的丈夫,瘦高个,笑起来有点憨,魔法天赋——我的儿子自然是非常厉害的。他坐在我对面,手里拿着一个发光的板子——这里的人管那叫“信息终端”,小孩人手一个,比我们那会儿的识字课本还普及。
我愣住了:“去魔族干啥?”
“当王侍。”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你说啥?”
“当王侍啊。”他眼睛亮晶晶的,“魔族王姬要来咱们人类王国访问,听说要参加国王选拔的开幕式。我看了王姬的视频——妈,她太强了。”
强。
不是美。是强。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你知道当王侍要干啥不?”
“知道啊。”耀祖理所当然地说,“就是伺候王姬大人呗。要是运气好,被选中承载魔胎——就是帮王姬大人怀小王子,然后小王子出生的时候,把我吃掉,给她补充能量。”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光。
那种光我见过——我那个世界的男人,听说自己老婆生了儿子的时候,脸上就是这种光。
“你……你乐意被吃掉?”
“妈你怎么又说这种话?”耀祖皱起眉头,“那不是被吃掉,那是成为王族的一部分!能被选上承载魔胎的王侍,那得是多大的福分!这说明王姬大人看得上你,觉得你有资格!”
资格。
给他妈当养料,叫资格。
我忍着没骂出来。十几年了,我知道不能跟他吵。这孩子是在这个世界长大的,他脑子里那些东西,跟我脑子里的不一样。
不一样。
但我不服。
“你就不想……自己当家做主?”
“当家做主?”耀祖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妈你说什么胡话呢?谁当家做主?女人当家做主啊。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万一有一天——”我压低声音,“万一有一天,换男人当家呢?”
耀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妈,你又在说疯话了。”他站起来,拍拍衣服,“男人当家?听都没听说过。从小到大,书上写的、老师教的、外面人说的——全是女人厉害,女人掌权,女人说了算。你那些东西,到底是从哪儿听来的?”
我没说话。
那些东西从哪儿听来的?
从我脑子里听来的。从我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从我活了五十三年的那个世界里,一点一点刻进我命里的。
但我说不出口。
因为在这个世界,那些东西——不存在。
“行了妈,我不跟你说了。”耀祖收起那个发光的板子,“明天是国王选拔开幕式,王姬大人会出席,我们好多人都要去广场上看。我也要去。”
“看什么?”
“看真正的强者啊。”他走到门口,回头看我一眼,眼睛亮得刺眼,“妈,你等着吧。总有一天,我也要站在那种人身边。”
门关上了。
我坐在屋里,半天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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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窗外偶尔飘过夜行的悬浮车,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道一道划在天花板上。我盯着那些光,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我儿子要去给那个女人当奴才。当养料。当被吃掉的。
凭什么?
凭什么我活了五十三年,一辈子伺候男人,到头来伺候出一个要给女人当养料的儿子?
凭什么我那个世界的规矩,在这里一条都不算数?
凭什么她们可以这么活,活得理直气壮,活得好像自古以来就是这样?
我翻了个身。
窗外又飘过去一辆车。光划过天花板,像刀。
我忽然想起白天耀祖说的话:男人当家?听都没听说过。
听都没听说过。
多好。
她们听都没听说过——女人裹小脚,女人不能上桌吃饭,女人生不出儿子就是罪,女人死了连名字都留不下来。
她们听都没听说过。
可我听说过。我活过。我身上每一根骨头、每一道皱纹,都是那个世界刻进去的。
她们凭什么不用受这个罪?
她们凭什么可以活得这么——这么——
我坐起来。
走到屋角。
那里有一个箱子,箱子里装着我十几年偷偷摸摸收集的东西。一些奇怪的材料。几本从垃圾堆里捡来的旧书。还有一块我从黑市上买来的、据说可以“沟通亡灵”的破石头。
我不懂这个世界的魔法。但我听那些女人说过,有一种禁忌之术,可以召唤亡灵,可以杀人于无形。
我研究了十几年。看不懂符文,记不住咒语。但我记住了一件事:只要把这几样东西按照特定的顺序摆好,然后念那几个音,就能打开什么什么裂缝——裂缝的另一边有亡灵,亡灵能杀人。
管它什么裂缝。
只要能杀死那个女人就行。
只要她别来勾我儿子。
我盯着那堆东西,看了很久。
外面天快亮了。
明天。
明天是开幕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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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出门了。
街上很热闹。到处都飘着那个发光的屏幕,上面反反复复播着几个人的脸——那个王姬,还有三十几个参加国王选拔的人类女人。
年轻,漂亮,眼睛里有光。
和我那个世界的女人,不一样。
和我也不一样。
我低着头,顺着人流往前走。没人注意我。一个干瘦的、半老的、装傻装了十几年的女人,没人会多看第二眼。
广场到了。
好大。人山人海。半空中飘着几十个屏幕,把主席台上一举一动都放大给所有人看。主席台最中间坐着一个穿华服的女人——人类国王。她旁边站着一个银灰色头发的年轻女人,紫色眼睛,冷着脸,那就是魔族王姬。
再旁边,还有几个年轻女人。
再旁边——
我愣了一下。
那是什么?
主席台边缘,站着一个黑头发的小姑娘。看着也就十几岁,但个子比同龄人高一点,黑眼睛黑头发,皮肤白得有点过分。她没穿正式的衣服,就那么站在那儿,东张西望,好像对什么都好奇。
旁边的人在小声议论:
“那就是龙族的?看着也不像啊……”
“未成年呢,听说才两百多岁,还是个孩子。”
“龙族的孩子来咱们这儿干嘛?”
“毕业旅行吧,顺便看看人类怎么选国王。”
龙族。
孩子。
两百多岁。
我收回目光,继续盯着那个银灰色头发的王姬。
快了。
等我挤到人群边缘,等她们开始说话,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主席台上——
我就可以动手。
我摸了摸怀里那堆东西。
手有点抖。但我不怕。
我什么都不怕。
活了七十多年,两辈子,我怕过什么?
怕男人不要我?怕儿子不孝顺?怕老了没人养?
我都怕过了。也都熬过来了。
现在——
现在我什么都不怕。
只想要那个女人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