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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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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又碎了一个花瓶。
门外是温暗香的父母这个月第十七次吵架。他们嘶吼着,咆哮着,丝毫不顾屋里两个尚且年幼的孩子,小小的温暗香抱着更小的妹妹温澜蜷缩在屋里,他手里还拿着日记,悄悄的记录在一场闹剧:
5月19日。 晴
今天爸爸妈妈又吵架了,可是明天是他们的jiehunjinnian日,刚才妈妈shuaisui的是她zuixi欢的花ping,她什么时hou也不ai她的花了呢?
这要从三年前说起,那个时候温暗香可以飞扑进妈妈苏晚晴怀里,温澜刚刚会说话,咿咿呀呀得学着叫哥哥,她笑的那么灿烂。爸爸温景衍也深爱着三人。苏晚晴喜欢侍弄花,在温馨的家里摆满了花草,两兄妹静静地欣赏着,听着妈妈清润的声音悠悠地讲述着花语。【虽然温澜听不懂也看不懂】温暗香觉得是那么美好。他有爱他的爸爸妈妈,有他爱的妹妹。一家四口是那么幸福。可直到……
直到苏晚晴发现温景衍出轨;直到苏晚晴发现温景衍从一年前就将家里的钱打给那个人;直到苏晚晴发现温景衍有暴力倾向。
一切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变的。
又是“啪——”的一声,让温暗香的思绪回到了现实,随机就是一声震怒。
“离婚!”
“离婚”,温景衍不愿意了“那孩子们怎么办,过寄人篱下的日子吗?不可能!”
“你还有脸这么叫他们,温景衍你出轨的事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吗?”苏晚晴冷哼一声“离婚,女儿我带走。”
温景衍听后大怒:“什么。你疯了?”
苏晚晴听后一笑:“我疯没疯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肯定是疯了。怎么,你是还不够清楚吗。”
“我当然清楚,可就算这样,你也不能这么不讲理吧,你至少要为孩子想想啊。”
温景衍的话像一记重拳,打在了棉花上,激起苏晚晴脸上更深的讥讽。她抬手理了理脸颊边散落的发丝,曾经温婉如兰的动作,此刻只剩下疲惫与决绝。
“不讲理?”苏晚晴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却又在最高处骤然跌落,只剩下空洞的冷,“这个家,早就没有什么道理可讲了。你看看这满地狼藉,你看看他们——”苏晚晴的说猛地指向温暗香和温澜的房门,指尖微微颤抖,“你让他们,让他们看,这就是你所谓的‘为孩子们好’!?”
温暗香在门后一哆嗦,抱紧了温澜。父母的对话,字字句句,比摔碎的花瓶更尖利,刺破薄薄的门板,扎进他心里。温暗香红着眼睛翻开日记,纸上是他昨晚偷偷摘下的一小朵早已干枯压扁的茉莉,那是妈妈以前最喜欢别在鬓边的。现在它只有一股陈旧的快要消失的苦香。
门外,温景衍像一头受困的野兽在客厅来回踱步,踩过瓷器的碎片,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晚晴,我们能不能冷静一下?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得……非得走到今天这一步?”
“哼!好好说?”苏晚晴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环顾四周,目光掠过那些东倒西歪叶片残破的盆栽,掠过墙上那张一家三口笑脸如花的旧照片最后定格在温景衍脸上“我们好好说的时候还不够多吗?那次不是这样,然后是装出来的和平。我累了,温景衍,我侍弄不好这些花了,我也……修补不好这个家了。”
她的声音有一种彻底放弃后的平静,这中平静比任何叫喊都让人感到脊背发凉。
温景衍倒吸一口凉气,喃喃着说:“儿子,我们有个儿子,还有个女儿,我们不能让他们没有妈妈,我们不能让他们没有妈妈,他们还那么小,不能……不能。”
“没有妈妈”,苏晚晴缓缓摇头,泪水终于无声的滑落,但语气依旧硬冷,“和一个天天吵架,彼此埋怨的妈妈生活在一起;还是和一个面对看着完整但里面早已腐烂长虫的家生活在一起,哪一种对两个孩子更好。温景衍你告诉我。”
温景衍征住了,他想反驳想吼叫,想靠什么来稳固自己正在坍塌的世界,却发现连怒吼的底气都在她冰冷的质问中消散。他颓然的坐在满是碎片的沙发上,双手深深的插进头发里。
客厅陷入死寂。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一种无形的破碎的东西在空中弥漫。
温暗香就着虚掩着的房门露出的一丝缝隙。他看到地上那些曾经被妈妈精心照料的花草,有的枝折花落;有的连盆倾覆,泥土撒了一地。那株最大的,妈妈最爱的鹤望兰,歪到在一旁,骄傲的“鸟头”已经被踩烂,混入泥污。
他忽地想起很久以前妈妈和他说过:“香香,这就是鹤望兰,也叫天堂鸟,你看是不是很像一只朝着光亮、努力飞起来的小鸟。”
现在这只鸟死了,躺在泥污里。
温暗香轻轻关上门,安慰着怀里的温澜,跟她说:妹妹,你不哭了啊,没事的没事的,有哥哥在呢。之类的话。
温暗香翻开日记本,就着从门底缝隙透进来一丝微光,握着笔慢慢写到:
5月19日 晴
妈妈zuiai的花,死了。
爸爸不说话了。
妈妈说家fulan了,是xiang垃圾tong那样,发出臭臭的味道吗?
我的家,也开始发臭了吗?
妹妹还那么小,她不能没有妈妈。我也不想没有妈妈,可是妈妈在这里好xiang会更难过。
门外,依旧是一片压抑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这寂静比争吵更可怕。它意味着,有些东西,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写完日记,温暗香回头就看到自己的爸爸颓然得坐在沙发上,佝偻着背,双手抱着头,指尖插进发丝里一边摇头一边喃喃着:“不可能……”。妈妈背倚着墙脸上很疲惫,看不出多余的神色。过了好一会。苏晚晴才开口说:“离婚之后儿子你照顾女儿我带走,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每个月给你打抚养费,但前提是你要分出一半给孩子。”
温景衍缓缓抬起头,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而低沉:“不行……女儿不能跟你走,我……我可以改,暴力倾向不会再有了,晚晴你原谅我好不好,我改我改,你原谅我原谅我……”正忏悔着,温景衍忽得“啊”了好似想起来了什么,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和无措。“晚晴,你是不是还说要把抚养费分一半给儿子,那我的那份呢?你要我净身出户?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温景衍呢喃着,语气渐渐激动起来,拳头不自觉得攥紧,“不行!你凭什么,出轨是我的错,但孩子也是我的,你不能带走,不能!”温景衍的这套说辞,苏晚晴不知听了多少遍,她依旧倚着墙,脸上疲惫未减,眼神却透着俊冷,盯着温景衍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你说改,温景衍,你上次动手之后也是这么说,改了吗?嗯?抚养费,你也可以出,当然不是给你,是给孩子。我说的够清楚了。”
温景衍语塞,低下头不说话。
躲在门后的温暗香听得瞳孔地震,抱着温澜的手都在发抖,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爸爸居然可以做出这样的事。他想:
让妹妹和妈妈走吧。妹妹还小,不能离了妈妈。至于我,我已经感受过妈妈的爱了,还是独自感受的。妈妈说爸爸会打人,打人是很疼的,我不能让妹妹在一个很疼的环境里长大,那样对她很不好……
没来得及想完,就听见“哐当”的声音,伴随着温景衍的叫骂声,他走了。
之后,一滴泪不自觉的从温暗香的脸颊上滑落,他来不及顾及。被打的人绝对不能是温澜,她发高烧之后就不能说话了,耳朵也连带着聋了半边,但更不能是妈妈。可是,他该怎么才能不让爸爸打妈妈和妹妹?没等他的小脑袋想完,门“嘎吱”一声开了,温暗香吓了一跳,慌忙地把温澜护在身后,那人看了一会,黑暗的环境沉得那张脸的轮廓透着说不出的阴郁,她说:
“香香,是妈妈。”看见自己的两个孩子,苏晚晴强行挤出一丝假笑来显得不那么吓人。
温暗香一愣,说:“妈妈,你要和爸爸离婚,妹妹得跟你走,她太小了。”
苏晚晴的假笑彻底僵住了,她不敢想自己刚八岁出头的儿子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显得有些无措,她犹豫了一会,说:“香香,你都听到了啊,是妈妈不好,不能陪你长大了,对不起。妈妈真的很爱很爱你,可是阿澜太小了,还有残疾,不能和一个有暴力倾向的人生活在一起。”
温暗香笑了一下说:“妈妈没事的,我长大了,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你别担心了。”温澜从温暗香的胳膊弯里钻出来,看到妈妈来了,高兴的露出几颗没长全的乳牙,跌跌撞撞地去抱苏晚晴。
“妈妈,你带妹妹走吧。爸爸这个样子很吓人的,他会打你们的。妈妈你还记得你和我说过什么吗?”
苏晚晴抬起眼,看着眼前稚子的目光沉稳而锐利,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劲儿,她张了张嘴,手抚过温暗香的脸庞,那些话像针扎在心上一样。她想起无数个夜晚,她把两个孩子搂在怀里,讲勇敢的小动物如何保护家人,如何正直地长大。她说过,无论发生什么,妈妈都会在你们身边。
但是呢,是她的儿子在保护她,保护妹妹。
“妈妈说过……”苏晚晴声音颤抖,“说过要保护你们,说过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们。”
温暗香点点头,似乎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所以妈妈要说话算话,带妹妹走,我留下来,保护我们家。”
“不行——”苏晚晴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妈妈。”温暗香打断她,小小的手握着她大大的手,而那双小小的手还在抖,但握得很紧,“妈妈,你快走吧,等爸爸回来,你就走不掉了。”
温澜已经抱住了苏晚晴,咿咿呀呀地仰着脸笑,她太小了,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妈妈来了,很高兴。
苏晚晴蹲下来,把两个孩子抱进怀里,就这样紧紧抱着,她不知道说些什么,也说不出来一个字。泪水落在温暗香的头发上,落在温澜的脸颊上。
“妈妈,我会保护好自己的,你不要担心,爸爸要是打我,我跑就是了,嘿嘿,我跑地很快的,爸爸一定追不上。”温暗香说的太轻松了,好像这就是一个笑话,但在苏晚晴哪里,这些话到更像是锋利的刀剑,有千把万把,直直的插进苏晚晴的胸腔里,让她喘不过气。
苏晚晴捧起眼前稚子的脸,看着那双过早成熟的眼睛,“妈妈每天给你打电话,你要是接不了,就给妈妈发一个笑脸,让妈妈知道你没事,好不好?”
“好。”
“还有——”苏晚晴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妈妈永远永远爱你,你也永远永远是妈妈的孩子,永远都是!”
温暗香抬手擦掉落妈妈的眼泪,他的手心温热,像她曾经无数次擦掉他的眼泪那样。
“妈妈,你走吧,带着妹妹一起。”他声音稳稳的,“我会好好的。”
苏晚晴抱起温澜,站在门口回头,温暗香站在黑暗里,身姿挺拔,像一颗刚破土就学会撑起天空的树苗。
门轻轻关上。
温暗香站在原地,听着妈妈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听着妹妹的咿呀声渐渐消失,直到妈妈和妹妹完全走远后,才缓缓的推开门,慢哟哟地走去公园。
走在路上,温暗香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他在心里默念妈妈教过他的话:勇敢不是不害怕,而是在害怕时,还能做对的事。
他做了对的事。
温暗香在公园里漫无目的的走着,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兽,一边寻找着巢穴一边等待着黑夜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