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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有客问 那人一身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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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一身玄色的圆领袍,衣料挺括,没有一丝褶皱。阳光落在他身上,在那玄色上晕开一层极淡的光边。他负手而立,正望着院墙上爬满的花藤。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头来。
明月珰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这人生得真端正。
眉眼,鼻梁,嘴唇——每一处都像是用最细的刀笔刻出来的,端正得不像真人。整个人透着一股“闲人莫近”的气场。
尤其是那双眼睛。
沉静,深邃,像一泓深不见底的潭。可那潭水底下分明有东西——只是藏得太深,一般人看不出来。
但她能看出来。
她和花草打了十年交道,最擅长的就是看那些藏起来的东西。
不止这些。她还看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他的衣袍是玄色的,料子却比寻常官服好上一截——不是那种招摇的好,是那种内行人都能看出来的、低调的讲究。袖口的暗纹,腰带的质地,靴面的光泽,每一处都透着一个字:贵。
他腰间那枚玉佩,成色极好,雕的是麒麟送子——那是长辈送给晚辈的礼,不是自己能买的。玉是有灵的,贴身久了才能养出这样的温润。
他站在那里的姿态,也不像普通人。
倒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也不对,更像是:他来此处,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而且他太从容了。站在她的院门口,却没有半分闯入者的局促,也没有等待者的焦躁。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花藤,像是在看自家的院子。
那种气度,不是装出来的,是从小被人捧着、敬着,才能养出来的底气
她的第二个念头是:这人是谁?站我院门口干嘛?
她的第三个念头是——低头看了看自己。
裙摆沾着泥点子,鬓边垂着几缕碎发。狼狈得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灵薯。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她忽然有点后悔。早知道现在会有客来,那刚刚在灵植圃就收拾一下,至少将头发梳齐整些
可谁能想到呢?她一个整天跟花花草草打交道的女夫子,平日里连个外人的影子都见不着,今天倒好,一上来就来了个……
她忍不住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来了个这样的人。
端端正正站在那里,像是从画里走下来的。衣袍上连道褶子都没有,头发更是一丝不乱。
再看看自己——裙摆沾着泥点子,鬓边垂着碎发,活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
她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反正都这样了。她是夫子,夫子不惧任何场合。
她朝他走过去,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仰起头。“请问您是?”
那人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沾着泥点的裙摆,到她垂着碎发的鬓边,最后在她那对耳饰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收回目光,看着她。
只是一瞬。她在心里默默给这人加了一个标签:喜欢好看的,但假装不喜欢。
有点意思。
“明月夫子?”声音低沉,像深潭里捞出来的石子,凉而稳。
明月珰眨了眨眼。“是我。”
那人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腰牌,递到她面前。
腰牌是玄铁所制,上面刻着一个“典”字,下面是一行小字:典律司·司正·林。
“典律司,林正则。”
典律司。
明月珰愣了一下。
那是大夏皇朝最高的刑名衙门,专办大案要案。寻常百姓一辈子都未必能听见这三个字,更别说亲眼见到典律司的人。她一个小小女夫子,何德何能,劳动典律司的大驾?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裙摆沾着泥点子,鬓边垂着几缕碎发。如果这是被抓现行,那她这“现行”,也太寒碜了点。她忽然有点想笑。但忍住了。
“林......司正,”她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慌张,只有好奇,试探着开口:“典律司好像不可以轻易在天下学宫查东西吧。并且我最近都没有出门怎么会和典律司有关联呢”
林正则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远处。
“皇室失窃一株‘九色莲’,”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案卷,
“负责此案的人查了许久,一无所获。现在所有证据指向万象院”
她愣了一下,随即眨了眨眼。
“所以您是来收尾的?”
“本官是来重查的。”
她笑了。“那您一定很厉害。”
他没有接话。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像是被风吹过。
她又问:“九色莲?那个……皇家园圃的镇园之宝?到底怎么回事?我只听说丢了东西,不知道跟我有什么关系。”
林正则看着她,缓缓开口。
“现场发现了星灵藤的叶子。”
她的笑容凝固了。
“星灵藤?那不是……”
“是夫子培育的灵植。”他说,“全天下只有一个人能养活。”
她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星灵藤。她养了那么多年的星灵藤。她的心血,她的骄傲。
现在成了指向她的证据。
她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回声音。
“所以……您怀疑是我?”
林正则看着她。
“本官不怀疑任何人。本官只查证据。”
她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那您查吧。反正我没做过。”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没有躲闪。
她没什么好躲的。她没做过就是没做过。
她只是没想到,活了二十三年,第一次被这样盯着看,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一桩偷窃案。
她忽然又抬起头。眼睛微微眯起,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不对啊,林司正。您是典律司司正,关于九色莲大案子,你这边派个人来时刻盯着我就行了,为什么要亲自来?”
林正则沉默了一瞬。
“因为其他人连学宫的门都进不来。”
她愣了一下,眉头轻轻蹙起。
“进不来?为什么?典律司办这个大案子,还有人敢拦?”
“学宫有规矩。”林正则说,“没有山长手令,任何人不得在学宫内查案。”
她眨了眨眼,嘴角微微抽动。
“所以他们……”
“在外面转了大半个月,连万象院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她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山长是什么人?三朝元老,帝师同窗,桃李满天下。
而天下学宫是什么地方?
那是天下读书人心中的圣地。百年规矩,没有山长手令,任何人不得入内查案——不是山长霸道,是这个地方本该如此。学子们千里迢迢来求学,若谁都能进来指手画脚,学宫还叫学宫吗?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师父说过的话:
“山长护着咱们万象院。只要他在一天,就没人能动你。”
她一直以为那是师父哄她的话。
现在看来,好像是真的。
她疑惑地眨了眨眼。“那您怎么进来的?”
林正则看着她。“本官求见了山长。”
她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
“你……你见到山长了?”“嗯。”
“他……他让你进来了?” “嗯。”
她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眼前这个人,能让山长破例?她看着眼前这个人,眼神里满是好奇。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能让山长见他一面的,整个京城也数不出几个。能让山长放进来查案的,她听都没听说过。
“你……你怎么说服山长的?”
林正则想了想。
“本官告诉他,证据会说话,但证据也会说谎。本官只是想亲眼看看。”
她眨了眨眼。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林司正,您这个人,真的有点意思。”
林正则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依旧沉静,但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太快,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目光。这人怎么老盯着人看?她脸上有花吗?
“那……那您打算怎么查?”
“自今日起,”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本官会跟在夫子身边,亲自调查,直至水落石出。”
她愣了一下。
“跟……跟着我?”
“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裙摆沾着泥点子,鬓边垂着几缕碎发。
如果这是要被盯着查案,那她这形象,也太寒碜了点。
她深吸一口气。她告诉自己:没事,不就是被典律司的人盯上了吗?她清清白白,怕什么?
可她还是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那我洗澡怎么办……
她以为自己说得很小声。
林正则沉默了一瞬。那一瞬间,他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微微有些发烫。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她望向林正则,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吧。那您要不进去……坐坐?站着查还是坐着查,总得有个说法吧?”
林正则看着她,目光沉静如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夫子请便。本官会在一旁看着。”
她忍不住又笑了。
这人,说话怎么跟念律法条文似的。
可不知为什么,她竟有点想知道——他坐在那里查案,会是什么样子。
会不会也像现在这样,端端正正的,一动不动?
会不会一直盯着她看?
她忽然觉得,接下来的日子,好像不会太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