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之端午》周小钺

1、第 1 章

　　古二小姐左脚刚跨出门槛，抬眼一看，戏班的船刚驶过桥洞。那个青衣布衫的少年坐在船尾，垂着头，好像在寻找水中的什么东西，舷侧的水映不出的他的脸。船缓缓滑到她面前，少年忽然抬头，见了她，掀掀嘴角。那眼睛，跟这河水一样。
　　她走得很慢，青石板路悠长悠长，青石板桥，幽暗的门洞，青石板路，青石板桥，幽暗的门洞，一路走，一路走，整个下午都可以用来走路。
　　戏班的锣鼓隔着水音，煞是凄清。
　　古二小姐要去配些丝线，赤金，绛红，都好，绣一幅什锦龙凤图。四妹过了端午就要嫁到邻镇。原本她在家里是最没事做的，临了四妹的婚事，每个人都恨不得多出双手来，于是也就顾不得了，拉上她做些针线。
　　“哎，二小姐，手真真是巧啊！”她不应答，只顾排出一摞丝线来。云卿嫂的丝线果然是好，听说是从城里进得货。云卿嫂帮着比丝线。“你家四小姐这次可嫁得好人家啊。”她自顾扯着闲事，“哎哟，这可不好说……，这，二小姐您别搁心里。”“什么？”她抬眼问。“噢，没什么，听说古老爷请了城里的戏班呢，顶好的角呢……”“是吗？”她又低下头去。
　　她还是走得很慢，那戏文唱地哀怨。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原来是《牡丹亭》，想来是哪位姨娘点的。
　　庭院里新搭了戏台，她在偏门一望，戏正好，杜丽娘云袖半遮，款款碎步过场。她已经很就没见到爹了，也怕见那冷眼。转身，她进了左边的厢房。
　　“二妹，爹吩咐了让你打理戏班的事体。”不久，古大小姐抬腿进了厢房，看来戏刚完。古大小姐最爱听戏，一听说请了戏班，早几天就赶了过来。“反正咱们这儿也就你对戏班的事体清楚点了，哎，这真是……，我累了，二妹，我说，你这就去吧，啊？”见古大小姐人都歪到藤榻上了，她只好退出厢房。
　　后台正在卸妆。以前也热闹过，大小姐出嫁，也是城里的戏班，那戏唱得也好，真的好。后来，……，后来有些事她记不清了。听说三妹走了，去了城里，和一个戏子，而她留在这个镇上。这次排场也是大的，戏唱得也是好的。
　　船上的那个少年背对着她坐在梳妆镜前。他还没卸完妆，脸上还剩些油彩，眼睛还是像河水。镜子中他看着她，用一种微起波澜的眼光看着她。他的手握住她的，温暖而湿润。
　　戏班要唱半个月，一直到四妹省完亲。管家把戏班安置在后院的厢房，和她的房间隔不远。那天晚上，她看了一晚的月亮，月光浅浅的，近旁一圈猩红的光晕。
　　她醒得早，听到咿咿呀呀地吊嗓。那个少年站在水池边，落了一段，便对着水池，也不说话。她慢慢走到他身后，他也没动静。她再靠近些，他才转身，对她笑，握她的手。只是眼中不再是河水，平静而透明，像似一潭池水。
　　他们在后院散步，扯一些她在镇上的细细琐琐的事体，长长的青石板路，摇摇晃晃的蓬船，还有拉扯的老长老长的辰光。他说他去了很多地方，那些热闹的集镇。他从来不提城里的事，偶而提及也是随口带过，随即眼帘垂下，看水。水中，他的倒影，美丽异常。
　　他向来是美的，无论是在戏台上还是在在她身边。她偶而也会去看他的戏，站在庭院的廊柱后面。那个“杜丽娘”美得哀怨，她想他在戏台上是不会看到她的。他用指尖抚触她的眉角，说她的眼睛宁静又美丽。他看着她的眼睛，可是并不专注，他就像看一潭水，她知道自己的眼里就是他的脸。他也吻她的眼睛，凉凉的，湿湿的，淡淡的温度，风一吹，竟是一股冷意。
　　镇上的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那些日子她每天打理戏班的事体，倒也上手。只是偶而会想要看看他，看到了却反而有些不塌实。
　　过了端午，四妹省亲完又回去了。她好像睡了个觉，有些昏沉沉。
　　他就快走了。那天，下了场雷雨，天气也不似前几日浑浊了。他们就站在水池边上。他说他想留下来，和她成婚，她爹已经同意了。
　　她看着他，有些奇怪的对话。她忽然想起那一夜，有个人曾说要带她走，去城里。
　　那时，她还很年轻，已经厌倦了镇上的生活，那青石板路那么长，那河水那么平稳的流，从她记忆起就不停得流，却还是门前的河水。她收拾了包袱，在后门等。她被抓住了，被爹打了一顿，头磕在石板地上。醒来时，三妹已经不在了，姨娘说三妹去了城里。她本应该明白这其中的缘故，但她却不能懂了。自那以后她就住到了靠近后院的厢房，也很少见到爹，即便不小心碰到也是冷眼。邻镇永家来提亲，本来说的是她，但四妹的娘跟那提亲的管家不知说了什么，永家就定下了四妹。
　　她看着这个少年，苍白而羸弱，她不觉抓住他的手。
　　“带我走，带我去城里。”她看着他，说道。
　　他沉默了，手松开她的，一根一根的手指头，她的手扣得那么紧。
　　“不，我不行。”
　　“为什么？你不是去过那些地方？”
　　“那些地方？我怕……这里不好吗？那么像你，宁静而美丽。”他的声音颤抖，第一次他的眼中波澜起伏。
　　“很好，适合你，而不是我。”她想起那天她看到他，那河水一样的眼睛，那种熟悉感。
　　“怎么会？我们那么像，那天我看到你，我想那个女孩和我是一样的。”
　　“怎么会？和你一样的是，那一个。”她忽然感觉疲累，看着水中的他。
　　“是吗？”他不再说什么。一动不动，甚至不知道她离开。
　　那一夜，寂静无声，她累极了，很快便睡了。
　　第二天，清晨，当她醒来，忽然感觉那么多液体漫注了自己的胸口。她慢慢撑起身体，已是泪流满面。她已经不年轻了。
　　后院很忙，很多东西都要搬走。路过厢房，她听到班主正在对古老爷说，昨晚就没回来，也没料到人会这样就没了。再就是没这福气诸如此类陪笑的客套话。
　　这样就没了，听说要埋在镇上，她想，也挺好。
　　慢慢水漫过他美丽的脸。
　　他没有挣扎，周围寂静无声。
　　他是不是还是看着他自己，她不知道，应该不会了吧，他已经看不到他自己了。
　　他选择她不过是因为她是这镇上留下的孩子，没别的了。她想着，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