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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燕惊飞的黄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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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四十三分,燕惊飞把烟掐灭在废弃工厂的铁门上。
烟头落地的瞬间,她右膝突然软了一下——旧伤,阴雨天前的预报。她低头看了一眼,牛仔裤遮住了那道十二厘米的疤。疤下面是一块碎过又拼起来的髌骨,拼它的大夫说:“姑娘,你这腿再用两年就废了。”
那是三年前说的话。
她用了五年。
燕惊飞重新点了根烟,背靠着生锈的铁门,盯着眼前的废弃厂房。这里以前是个机械厂,倒闭十年了,到处都是拆了一半的设备和长满荒草的水泥地。她喜欢这儿,因为没人来,因为够破,因为和她现在的处境挺配。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第七次。
她知道是谁。她没掏。
震了第八次的时候,她才慢慢摸出来,屏幕上跳着一行字:“燕惊飞你他妈躲着有用吗?接电话!”
她没接,把手机塞回去,继续抽烟。
烟抽到一半,一辆白色宝马从厂区门口那条破路上开过来,扬起一路灰尘。燕惊飞眯起眼,看着那辆车在她面前刹停。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西装的男人。
刘建明,三十五岁,曾经是横店最年轻的经纪人,带出过三个顶流。现在是她前经纪人——三小时前刚“前”的。
“燕惊飞。”他走过来,皮鞋踩在碎石子上咯吱咯吱响,“你跑这儿来干什么?打电话不接,微信不回,你以为躲就能躲得掉?”
燕惊飞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吐出一口烟雾:“躲你?你配吗。”
刘建明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堆出那副职业化的笑容。他走到她面前,双手插兜,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她:
“惊飞啊,咱们认识五年了,我什么时候害过你?这次的事儿,你听我说完——”
“不用说了。”燕惊飞打断他,“不就是换人吗?换就换了,我又不是没被换过。”
“换人?”刘建明笑了一声,“你以为只是换人?你知道你得罪的是谁吗?”
燕惊飞没说话。
刘建明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周晚晴。那个剧组的女一号是周晚晴。你替她跳了那么多次楼、挨了那么多回打,她记住你了吗?没有。但今天你在片场吼那一嗓子,她记住了。她记住的不是你的脸,是你让她下不来台。”
燕惊飞把烟头弹出去,看着它在碎石子上滚了两圈,熄灭。
“她让我跳八遍。”她说,“同样的动作,同样的高度,同样的保护措施,八遍。她自己在棚里吹着空调喝茶,我在外面摔得浑身青紫。第八遍落地的时候我膝盖响了,她问导演:这个替身怎么老不过?换个听话的。”
刘建明的笑容僵了一下。
燕惊飞抬起头,看着他:“我就是那个‘不听话的’。”
“你——”
“我替她挨了五年打,她连我名字都不知道。”燕惊飞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今天导演问她要不要看看替身的回放,她说不用,反正最后要加滤镜的。我站在她后面三米,她连头都没回。”
刘建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燕惊飞绕开他,往厂房里面走。
“你去哪儿?”刘建明在后面喊。
“我哪儿都不去。这儿是我待的地方。”
刘建明追上来,一把拽住她胳膊:“燕惊飞,你给我站住!”
燕惊飞被他拽得整个人一歪,右膝那股熟悉的酸软又涌上来。她稳住身体,低头看了看刘建明的手——那只手正死死攥着她的手腕,指甲都掐进肉里。
“松手。”她说。
“你听我说完——”
“松手。”
刘建明没松。
燕惊飞抬起左手,握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
她没使全力——使全力的话,这只手就断了。但刘建明还是惨叫一声,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两步,捂着手腕瞪她:“你他妈疯了吧!”
燕惊飞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你以为你还能在横店混下去吗?!”刘建明在后面吼,“周晚晴一句话,半个圈子都得给你关门!你那个破腿还能干几年?没了武行这口饭,你能干什么?!去工地上搬砖?还是去当保安?!”
燕惊飞停下脚步。
“我给你找的路是救你!”刘建明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让你去给周晚晴道个歉,服个软,这事儿就过去了!你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你就是一个替身!脸都没露过的那种!你以为你是谁?!”
燕惊飞转过身。
夕阳从厂房破掉的窗户里照进来,正好打在她身上。她站在那片光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睛亮得吓人。
“我是谁?”她慢慢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我叫燕惊飞。十二岁进武校,十五岁开始做武行,十九岁来横店。我这辈子跳过三十七次楼,被车撞过四十二回,从马上摔下来过九次,身上缝过两百多针,断过十二根骨头。”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替周晚晴挨的打,够她死八回。”她又走了一步,“我替她流的血,够把这片地染红。”
刘建明不自觉地往后退。
燕惊飞在他面前站定,比他矮半个头,却让他觉得自己在被俯视。
“你问我以为我是谁?”她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像是笑,又像不是,“我叫燕惊飞。我是那个跳了八年楼还没摔死的替身。我是那个断过十二根骨头还能站着的怪物。我是那个你们用完就扔的——”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像一把生了锈的刀从鞘里抽出来,带着金属的摩擦声:
“——工具!”
最后一个字砸在厂房的水泥墙上,撞出回音。那回音一层一层荡开,惊飞了房梁上栖息的乌鸦,翅膀扑棱的声音混在里面,像一场小型的崩塌。
刘建明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头发乱糟糟扎着,脸上还有没卸干净的摔伤妆,衣服上全是灰,膝盖上那块牛仔裤已经被磨得发白。但她站在那儿的姿态,像一头被逼到角落里的狼,亮着獠牙,随时准备咬穿谁的喉咙。
他的手心开始冒汗。
“你……”他咽了口唾沫,“你这样,以后真没饭吃了。”
燕惊飞盯着他,没说话。
刘建明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往车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你自己想清楚。来道歉的话,今晚十二点之前,我还能帮你约。”
燕惊飞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上车,看着他发动引擎,看着那辆白色宝马碾过碎石,消失在厂房外面那条破路的尽头。
然后她才慢慢蹲下来,用手按住右膝。
疼。
刚才那几步走得用力过猛,膝盖又开始闹了。她咬着牙,从口袋里摸出一板止痛药,抠出两粒干咽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噎得她想吐。
她没吐。
她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厂房角落里,靠着墙坐下。
夕阳在她对面慢慢往下掉,把整个厂房染成橘红色。她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飘浮,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能闻到自己身上那股混着汗味和铁锈味的奇怪气息。
她在这儿待了五年。
不,是八年。八年武行,五年横店。八年里她跳过的楼如果摞起来,能比这座城市最高的楼还高。她挨过的打如果攒起来,能让她死三百回都不止。
可她没死。
她只是被换掉了。
手机又震了。
她掏出来看,这次不是刘建明,是一个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句话:
“林博士您好,冒昧打扰。我是横店的一个武行,听朋友说您在采集特殊的声音。我这里有一段录音,不知道您感不感兴趣。——燕”
燕惊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林博士。
采集声音。
她想起上周在片场,有个道具师说认识一个搞声学研究的博士,专门收集各种奇怪的声音,出价不低。她当时随口问了句“人声要不要”,道具师说“要啊,越奇怪的越要”。
她把那段录音存着,一直没发。
那段录音是今天上午录的——她在片场吼的那一嗓子,被旁边的人用手机偷偷录下来,发给了她。她听完之后,自己也愣住了。
那是她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声音。
不是平时说话的那种,是那种憋了五年、终于憋不住的时候,从胸腔最深处顶出来的那种。
像野兽。
像疯子。
像她自己。
她把那段录音找出来,发给了那个号码。
三十秒后,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
“我是林不闻。这段声音,在哪里采的?”
燕惊飞打字的手顿了一下。
这人回得这么快。
她又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六点三十一分。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但这个点,正常人应该在吃饭、在下班、在过自己的正常生活。谁会这么快回一个陌生人的消息?
除非——
除非那人也和她一样,没什么正常生活。
她想了想,打下一行字:
“废弃工厂。今晚还去,你要来吗?”
发送。
发完之后她才反应过来:这话说得太奇怪了。哪有人第一次约人去废弃工厂的?万一是坏人怎么办?万一人家是正经博士、以为她在开玩笑怎么办?
她想撤回,但已经晚了。
手机又亮了。
“几点?地址发我。”
燕惊飞盯着这七个字,愣了好几秒。
这人是认真的。
她站起来,膝盖还在疼,但她顾不上了。她走到厂房门口,看了一眼外面那条破路,又看了一眼天边正在消失的最后一缕光。
她不知道这个林博士是什么人。
她不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她只知道——
有一个陌生人,在她最破最烂最没用的这天,愿意来她待的这个地方。
燕惊飞低头打字:
“十点。地址我发定位。到了给我消息。”
发送。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着天上正在亮起来的第一颗星。
今晚月亮应该不错。
今晚她应该不会是一个人。
PS【采样日记·林不闻】
202X年6月15日,晚间
收到回复。对方说今晚十点,废弃工厂。
我知道这不理智。我知道这可能是个陷阱。
但我把那段录音听了第九遍。第九遍的时候,我终于确定了那层波动到底是什么——
那不是愤怒。
那是一个人被逼到绝境之后,还剩下的一点东西。
我也有那点东西。
所以我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