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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西出阳关 继业二年寅 ...

  •   继业二年寅月初六,天气正好,送公主出发的仪式早已布置完成。当日还不到卯时,就已日出如正午。晃晃一轮白日挂在皇城之上,鸟雀无音,好似也在和人们一起屏息凝神。

      在含元殿公主接受了册书、印绶和持节,随后她由使节、侍女和内侍簇拥下殿,顿时鼓声隆如雷鸣,惊得鸟雀齐飞,盘旋鸣叫在大殿之上。

      如此奇异的景色,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心中纳闷,不知公主此去是祸是福。不过作为主角的玉妮却暗自羡慕着周围的人,甚至是空中的飞鸟。但转念一想,“此去异国,未必不是好事,若继续留在这深宫之中,也只是空耗岁月。”然而她还是忍不住放慢了步伐,实在是故土难离,即使这里带给她太多悲哀的回忆。

      不过,她还未曾多看两眼便被装进了马车当中。这马车的车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加上一左一右两个侍女共乘,就几乎占满了三面的坐榻,其余的空间则被窗边沉沉的红色绒账和脚下厚厚的白色青花羊毛地毯堆满,像是一个华贵的墓室。

      若马车在此倾覆,就此被埋入土中,等到千载之后再见天日,必然会让后世的考古学家百思不得其解。因为除了公主和一位侍女之外,居然还有一位少年也在其中。

      那位少年正是被公主亲自选为陪嫁的柳塘生。此刻他扮作女装,成了玉妮身边的侍女,纤腰束素,竟是谁也没有认得出来。

      马车缓缓启动,玉妮终究还是没有忍住掀起帘子来,最后再看了一眼含元殿,大殿前的人如米粒般大小,而飞鸟依然在那轮大得奇特的白日前徘徊环飞。

      此去西蕃,光是路途就有五六个月之久,庞大的车队人员繁多,陪嫁的物品繁重,将所经之处都压上了深深的车辙,踩上了杂乱的脚印。护卫的披甲骑兵牢牢地将车队保护在中间,拥着各色大赵的旗帜。不过这些玉妮都看不见,她只是靠耳朵听着外面的声音,车轮转起来嘎吱嘎吱的声音,马蹄踏踏踏的声音,人们偶然呼喊的声音……

      “杏珠,你能看见外面吗?”听腻了千篇一律的声音,玉妮问正靠着窗边的杏珠。

      “殿下,这帘子太厚了,珠儿只能看见缝隙里透出一点光。”杏珠歪头凑近帘缝,“殿下,要不把帘子稍微挑起来一点?”

      “不用了。”玉妮摇摇头,“这样也好,我们看不见外面,外面也看不见我们。”

      “那我们开始吧。”玉妮对塘生说。

      塘生不好意思似地低下了头,模样像一只收敛起翅膀的小鸟。
      “瞧你这个模样。”杏珠故意打趣他,“就是比花魁娘子来也不差什么。”

      玉妮也仔细打量了一番,暗自赞同杏珠的说法,不过更多的还是对塘生的感激,这种算得上欺君之罪的事情,他竟然一口答应了下来。“塘生,你愿为我如此,我真不知该如何谢你,你若想要什么,尽管和我说。”她说。

      听闻此言,柳塘生更加害羞了,他摆了摆手。

      “那我便替你记着。”玉妮说,“要是有一天你想起来了,只管开口便是。”

      他点了点头,又把话题拉回了学习上,问道:“殿下想先学什么?”

      “就从怎么打招呼开始吧。”玉妮端坐,俨然一副好学生的模样。

      此后,柳塘生说,玉妮和杏珠重复,如此几次,玉妮就已将柳塘生讲的都学会了。

      “殿下的发音很准确,比起西蕃本国人来说也不差什么了。”塘生夸赞道。

      “塘生,你一开始学西蕃语时学了多久?”玉妮忽然好奇。

      “西蕃语没有文字,学起来省劲,故而没有花多少时间”,柳塘生想了想:“我随商队到过一次西蕃,在那里待了差不多一个冬天。第一开始没有人教我,但我自己一直留神细听,默默跟着练习,忽然有一天就通了。”

      “我知道,这就叫顿悟。”杏珠插嘴说。

      此后的日子一天天在学习和打趣中度过,不知不觉便走了三个月,玉妮感觉整个人都像是长在了马车上。

      有一日,他们已经出阳关很久了,周围除了他们队伍行进的声音,便只有寂寥的风声。

      车队忽然停了下来,杏珠感到奇怪,撩开帘子,只见外面两道峭壁延绵蔽日,中间一处壶口,旗帜招展,似乎有人驻守。

      “这是何关隘?”她不禁惊呼,“阳关之外竟也有大赵的军队?”

      这时,许久未语的塘生忽然开口道:“先前我去西蕃时,也路过此处。这里叫飞霜口,是一处紧要的关卡。不光商队往来要经此,也自古就有以此为凭便可据守西域的说法。”

      “现在此守关的却是何人?”玉妮心中一动,想在此风沙漫天之地,竟还有国之忠良。

      “是周尔容周将军。”塘生说,“那日我过关时,曾看见将军亲自查问过往车队,是再尽职尽责、爱兵如子不过的了。”

      塘生的这番话倒勾起了玉妮的好奇,周尔容的名字她是听过的。在永嘉之乱中,他曾经奋不顾身仅带一百骑兵冲锋,只为挡住魏军,好让百姓撤离,端的是一位国之栋梁。只是不知,为何会在这偏远之地守边?

      想到这里,玉妮不禁掀起帘子的一角,四处看时,只见漫漫黄沙中,一个身着一袭红袍,黑鳞铠甲的背影正在车队的前方,似乎是在与引路的使者交代事宜。

      玉妮看了一会儿,见那身影稳重如山,自带一番指挥若定的风范,便放下帘子,想到塞外风沙霜重,留在此处何谈容易。

      “杏珠,你去传我的命令。”她略一思索,“把先前所备的食物、器具和棉衣分一些给守军将士。嘱咐他们多加保重。”

      杏珠领命前去,将东西与驻守在此的军士们分了,又向周将军传达了公主的话,随后就回到了车中。

      马车再度启程,只是玉妮不知道,周尔容一直站在路边,待到她的车厢驶过时,朝她深深鞠了一躬,黑色的眼眸中闪过感激与一番复杂的思绪。

      此后,车队继续西行,一路上除了黄沙、烈日以及偶尔遇到的商贾外,再不见其他。终于,在遥遥望见一片绿洲草原后,人人欢欣雀跃。

      到达西蕃宫城的那一天,厚重的帘子终于被从外面挑起来,杏珠和塘生搀扶着公主下车,隔着红纱盖头,玉妮还是感受到外面的阳光白得刺眼,就如同她从皇城离开的那一天一样,恍惚间让人以为自己似乎并未离开从小长大的家园。

      “大赵淑安公主到。”只听得旁边有人用西蕃语喊了一声。她心中明了,自己终究还是到了西蕃。

      西蕃的太阳和赵国的太阳是一个太阳,她暗自想,可玉妮却并非同一个玉妮了,在赵国,她最重要的身份是公主,而在西蕃,则是六王妃。

      玉妮听闻当初议亲之时,虽然西蕃相催,只得匆匆定下婚事,可圣上到底还是保存了几分中原之主的面子,宣称自己的女儿不得为妾室,只能正配西蕃的王子。于是最终商定将公主嫁与六王子为正妃。

      至于为什么是六王子,她想无非是因为他排序靠后,出身不显,与王位的继承权无缘。也正配自己这个被冷落的公主。

      对于自己未来的夫君,玉妮也不是没有幻想过对方的模样,可直到玉妮见到自己“夫君”的那一刻,她都未曾想到,这里的婚嫁习俗是如何与故国不同。
      在简单的欢迎仪式过后,玉妮一行人被引入了西蕃宫城,安置在一处偏殿内,等着婚礼的举行。

      “如今的“沙王”的贺楼信是我们西蕃第五代王,”这里的女使伊鹿和玉妮聊起西蕃的情况,“我们都很崇敬他。”

      伊鹿是一个长着雀斑的漂亮姑娘,稚气尚存的年纪,却很是机灵,被指派给玉妮作为女使。对这个位子,西蕃宫中人人避之不及,可她却主动请缨。

      多年以后,玉妮问起她,她说当年的同伴都想着去库狄大妃或是两位王子宫中当差,期望有朝一日能跟着主子飞上枝头,但她在听到玉妮流利地用西蕃语交谈时就在心里认定了这位大赵来的公主。“我当时就想,殿下有如此的聪慧与胆识,在什么地方扎不下根呢。”她告诉玉妮。

      而此时,玉妮刚刚与她见面,却也已经感受到了她对自己的信任,于是顺着她的话继续问下去:“不知现在将要与我成亲的那位皇子……”

      话还没说完,伊鹿却向她使了个眼色,“殿下,在我们西蕃,夫妻成婚前谁也不能当面提起谁。不过现在我可以偷偷告诉你,小殿下他虽然名义上是六皇子,可实际上只有两位兄长。”她凑上来低声说。

      “也就是阿柔乐侧妃所出的承王子和库狄大妃所出的连海王子。而接下来第三个、第四个和第五个儿子都接连夭折,没有一个活过三岁,只有丘林侧妃所生的小殿下活了下来。”

      “丘林侧妃?她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玉妮问。

      伊鹿摇摇头,“我不知道,可殿下也不必再多问,因为丘林侧妃已经故去多年了,现在小殿下是在库狄大妃膝下养着,可大妃对他……”她自觉有点失言,“据说大妃都不太想去参加他的婚礼。”

      此后,玉妮留心借着和宫人闲聊的功夫打听着宫中,尤其是库狄大妃的消息。

      给玉妮梳头的小宫女的姐姐是库狄大妃宫中侍奉的,她常常谈起库狄大妃的饮食起居如何讲究,说每日晨起大妃都要喝羊奶,而这羊奶必须是母羊第一胎时产的,凌晨由牧人采集后再快马送入宫中,然后再由大妃宫中小厨房的御厨加入糖霜和各种滋养草药,在灶上煨一刻钟的功夫,再分别倒入雕刻精美的檀香木杯中,由宫人摇扇扇至入口热而不烫方可呈上。而大妃饮剩下的,宫人也不敢私吞,只得倾倒进殿后的花圃之中,久而久之连花草也有了奶与糖的甜香。

      宫女在叙述中,满口都是敬畏与夸耀,似乎是想证明西蕃的派头一点也不比大赵的宫廷差。玉妮听过却只是笑笑,想她没有见过赵国宫廷鼎盛时的场面,那时的赵宫被称为“明桓宫”,宫城中的每一根柱子都明亮刺眼。在魏国入侵的“嘉宁之乱”前,一碗做工不算复杂的羊奶又算得上什么呢,她曾见过父皇是如何将西域诸国进贡的宝珠送给赵嗣,而后者用这些价值连城的珠子打鸟玩,逗得父皇哈哈大笑。

      不过这一切在魏乱后都成为了记忆,在玉妮离开前,赵嗣还常常因为生活中各方面规格的下降而大哭大闹,父皇对此的回应也只有安抚而已。

      只是有了这些描述,玉妮虽未见过库狄大妃,却也在心中描摹了一幅画像。那些宫人们最爱说起的就是大妃。

      到了成婚的这一天,玉妮真正见到了这位风头无二的大妃,那时她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多么棘手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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