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穿白色衣服吗？》祈安虞

1、情人节和他

　　情人节和他

　　现在是2月14日23：55，情人节的最后几分钟。
　　时隔三年，距离我的十六岁还有八天，这是我又一次见到他。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简直太无聊，作业写的让人头昏。
　　高中22天的假期，260页的寒假作业让我发怵。
　　前三天写了100页作业，却发现还有160页等着，绝望，无力，投降。
　　我发朋友圈：谁还在深城快来找我玩，我好无聊…

　　很快，在评论处，他扣“1”。
　　似是很惊叹我还在这里没回老家，发信息给我：你还没回啊
　　我只当是随意的问候，回复他：我没有回啊，不回老家，我去年也没有回。

　　他问我现在是不是在家，问我晚点要不要出去玩，他说他有车可以载我。
　　电动车吗？我可不敢坐，前几年坐电动车去医院，那汽车大哥把我往护栏上撞。
　　但他说来吧，他的技术很好的，随即问我家位置，说十分钟后到。
　　真是很迅速的人，我胡乱套着校服外套就打算出门，心里怀着忐忑。
　　不知是对又一次坐电动车，还是见很久没见的他。

　　我没车了，我还是在家待着吧。我正往兜里揣着纸巾，他发来一句。
　　本来以我的性格笑笑他应该就在家待着了，但鬼使神差的，我说：
　　“你家在哪里啊，我去找你玩？”
　　“我去”“真的假的”“来”
　　我让他发位置，告诉他我穿的像小学生。
　　他只是说：没事，你就坐到世纪广场，我去接你。

　　出家门时我很开心，首先是找到玩伴不无聊，而且他没有电动车可骑，
　　最最重要的是，我要见到他了。

　　他问我喝什么，点好后在奶茶店等着，他说等做完了来车站接我。
　　我似乎到的太快了。
　　我以前从来没有意识到：
　　原来从我家到一个两公里意外的商场坐公共交通竟然只用九分钟。

　　我走过去的时候给他发了信息，我看他从店外的椅子上起身，走进去，站在取餐口处摆弄手机。
　　我不敢认他。
　　我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发消息。
　　“你知道我爸在哪里吗？”
　　“在哪”
　　“这个商场，被吓死”
　　“？”他的问号多好笑啊。
　　我轻轻的笑。

　　“你穿白色衣服吗？”我还是问出了这句话，总是要见面的。
　　“对”，他出来了，把奶茶掏出来递到我的手上：“这是你的，还有吸管。”

　　气氛有丝丝尴尬，但其实很轻松。
　　他很自来熟，哪怕很久没见面，很久不联系，他也让人感觉像是很久很久的老朋友。
　　我们过马路，我嘴里还嚼着来之前放进嘴里的口香糖。
　　他问我：“我们去哪？”
　　我问他：“我们干嘛？”
　　我们笑，是腼腆的笑。
　　我们随意的聊着期末成绩。
　　我分享我全年级第四的生物成绩，也告诉他我堪堪及格的化学。
　　他给我看满满当当但分数不高的生物答题卡，也给我看只写了选择题却比我成绩高的政治。
　　我们不在一个学校，却都还不错。
　　按理说，面对曾经的同学，知道我以前在年级前十的成绩，我总是不好意思告诉他们我的近况，我不想让他们知道哪怕我很努力，在这样一所厉害的学校我只能排到年级中游。
　　但是，对他，我总是毫无保留，没有缘由的，我觉得他笑我也没什么。

　　走进世纪广场，他找了个椅子坐下：“运动量超标了！”
　　“好”，我笑着站在旁边嘬着奶茶，玩弄我的手机，依旧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那个小孩在干嘛？”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个小孩正跪在地上，旁边是倒下的自行车，而他正在看草地上的牌子。
　　后面我们观察了一会儿，他终于给出答案：他的自行车链掉了。
　　提到自行车，我又聊到我四岁就会不用辅助轮汽车。幼稚的炫耀。
　　他说：“你是天才少女吧！”我一直在笑。
　　“骑电动车比骑自行车容易，我第一次骑就上手了，”他很骄傲。
　　“你为啥不敢骑电动车？”我说我有阴影，他说他大班的时候他没坐稳从电动车摔下来都破相了。但是在尝试后就感觉很爽，就再也不怕了。

　　突然，他抬头，有一种很微妙的表情。
　　“哥。”
　　我转头，大约是他的哥嫂和小侄子，骑着电动车。
　　我慌忙又转回来。
　　他们走远后，他嘀咕：“他们怎么会到这里。”说着就起身：“他回去又要调侃我。”
　　我跟着他走，又走到红绿灯，又遇到他的哥嫂侄子三人。
　　他问：“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本来想去那边吃饭，那边有交警。”
　　我在旁边玩手机。
　　一边的绿灯亮起，他们骑车走了。
　　我们还在原地等。

　　他拿手机拍我。
　　我说：“不要再给我拍丑图了。”
　　“你摆个pose，给你拍美图。”
　　“有0个美图，相机里全是丑图。”
　　我们走到对面的烧烤店。
　　他说请我吃烧烤，但是他六点回家吃完饭。
　　好奇怪的提议，算了。
　　我们没吃烧烤，顺着那条路绕了一圈，他说要把电动车骑出来带我去兜一圈。

　　“不要。不骑电动车。”
　　“我求你了！我的技术很好的。”
　　“不要不要。篮球场，我教你打篮球吧。”
　　“来来来，给我展示一下你的投篮姿势。”
　　“我不会打篮球呀。”
　　“……”
　　“但是站在篮筐底下，我五个可以进三个！”
　　“没我厉害。回去骑车。”
　　又来了，我心想。
　　“我送你回家，展现绅士风度。”我嘻嘻的笑。
　　“走啦。”他说。
　　我故意走的很慢，左看右看。
　　其实我也没搞懂，一个“现切现卖”的空推车有啥好看的。

　　我说：“我要是有很多钱就好了，我买十套房，每天换一套住，肯定不会这么无聊。”
　　他说：“有钱了也很无聊。”
　　忘了他这个有钱人在这里。
　　“呵呵。”
　　“我没说我有钱。”
　　“呵呵。”

　　“有交警，要戴口罩了。”
　　“我没有口罩，我们不能骑电动车。”
　　“口罩不是给人戴的。”
　　“哦。”
　　“我没有满十六岁，不能骑电动车。”
　　“我满了。你坐着就行。”
　　招数似乎用尽了。

　　过一会他说：“这里要拆迁了，到时候我就成少爷了，我能分到……”
　　一个八的手势，不知道是不是正统手势，有人说是“7”，有人说是“8”。
　　“八套房…离你说的十套房还差两套，到时候我就每天住一套……”
　　我无言了。我和有钱人拼了。
　　我没有忘记故意走得很慢。

　　到他家了，我走到一个拐角躲了起来。
　　他骑着电动车出来，左看右看。
　　我探头出去，他发现我了。
　　我坐上了他的车。

　　他前面一直告诉我他开车很稳，我以为“慢”才能稳。
　　但是他开车很快，耳边只能听见风声。
　　头发被吹得乱飞。
　　我有些害怕，拽着他的袖子，一直叽叽喳喳吵吵闹闹。
　　“不是开车很稳嘛？怎么这么快。”
　　“你慢一点呀。”

　　他说：“快也可以稳，我的车技很好的，你放心。”

　　我一手拿着没喝完的奶茶，一手攥着手机，还要留出两根手指捏着他的衣服。
　　我感觉手心在冒汗。
　　风很大，但很舒服。

　　“你不要抓我的袖子，我动不了了。”
　　“嗷。”我的手开始抓背后的衣服。

　　“这条好像不是回你家的路，前面要掉头。”
　　“不要，我不要回家，我刚出来一个小时诶。”
　　“那我带你回初中的学校。”
　　“行。”

　　“这是回去的路吗？这是哪里啊？”
　　“绕一圈而已，你是路痴嘛？”
　　“哦。风好大。”
　　他直起身子：“我给你挡挡。”
　　“嘿嘿。”
　　“你不要抓这里，你要是害怕可以抱我。”
　　这还是算了！好在学校快要到了，他后面也是在电动车专用车道上开的。
　　我不是很怕了。

　　我好像对我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一点都不了解。
　　到了学校后面的公园才辨认出来。
　　“要到了！”我很惊喜。
　　他好像早就知道：“昂，这不就是嘛！”

　　我们滑过很自由的下坡。

　　站在上了九年的，却久违的，毕业后一次没回来过的学校门口。
　　我的高中离这里太远了，每次周末回来老师都下班走了。
　　他拍了一张照片，我才恍然，我也应该拍张照。
　　我问他：“你中考后回来过吗？”
　　他不在这里上中学。
　　“回来过。”
　　我很惊讶：“看谁啊？”
　　“小学的班主任，袁老师啊。”
　　“哦。我其实挺怕她的。”
　　聊到以前我看唯一一本耽美小说的时候被她发现。
　　她把我带到英语组的办公室，语重心长的劝导我。
　　虽然确实不应该一直看小说，但那次在办公室了其他老师的目光确实让我有些害怕。我保持着这份对英语老师的害怕，直到如今。
　　“她挺好的，我还和她吃过早饭呢。”他说。
　　我们又开始在校门口聊。

　　很久不见面不说话的好处在这时就体现出来了。
　　我们能聊很多很多，从初中聊到高中。
　　他说他中考完还想回他的初中，结果初中老师不给他开门。
　　我和他说我的初中一个男体育老师和初三女生谈恋爱。
　　他说小学的同学用他的号玩游戏结果禁赛了。
　　我说我们学校男生宿舍总是时不时闹起义。
　　……
　　总之总之，有太多话可以说了。

　　“你回去吃饭吧！我自己走！”
　　他一直说送我回去，我才不要再坐电动车。
　　“那我走了啊？晚上有事随时找我。”
　　他走后，我就漫无目的的走在路上。
　　他说走着要“一年”的路程，其实半个小时就到了。

　　夕阳很好，天红彤彤一片。
　　我和高中新认识的朋友聊着天。
　　我告诉她我今天坐了电动车，告诉他我见了这个很久没见的人。
　　其实他出现在我们宿舍夜聊的无尽黑暗中多次。
　　他是我喜欢的第一个人。
　　正如他名字中的“希”对于我来说好像真的像希望。
　　他是第一次给我表白的人。
　　是第一次坦坦荡荡夸我漂亮的人。
　　是第一次小小的我在说出心底的秘密时，告诉我“父母离婚”也没关系的人。
　　是第一次唱《光辉岁月》给我听的人。
　　是我第一次承认有点喜欢的人。
　　是我第一个默默三年用音乐软件给他发生日快乐的人。
　　是第一次很久不说话却还能像朋友一样聊天的人。
　　是虽然喜欢过彼此，虽没在一起却还是能像朋友一样相处的人。

　　晚上没有再找他，他和兄弟出门吃饭。
　　在朋友圈留下一个带着魔音的猎奇视频。

　　他好像又一次刷新了我的人生清单。
　　今天，他成为了第一次带着我骑电动车兜风的人。
　　他也是我在意识到“情人节”是什么时，第一次出门去见的除了亲人以外的人。

　　明明我们的关系淡的像一碗稀释过的早餐店的豆浆，淡的不能再淡。
　　但好像又很浓，像化学老师蒸发出晶体的氯化钠溶液。

　　他时不时出现，在我无趣的生活添上一团浓墨重彩。
　　我知道，这不会是常态。

　　我珍惜这样的一天。
　　我知道，
　　我应该在正确的春季，写春天的故事。

　　2026/2/15 1：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