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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滴答 林晏回到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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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晏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说是家,其实就是个四十平米的出租屋,在城东老居民区六楼,没电梯。房租便宜,因为楼下就是菜市场,每天早上五点开始吵,吵到晚上八点。林晏戴降噪耳机睡觉,无所谓。
他把那堆设备往桌上一扔,整个人砸进那把破电竞椅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左后腰那道疤在隐隐作痒。每次要变天就这样,跟天气预报似的。
他伸手按了按那个位置,十二针,缝得歪歪扭扭的。当时是小诊所的医生缝的,那人手抖,一边缝一边说“你还是报警吧,这伤一看就是被人砍的”。林晏没吭声,疼也忍着,忍到后来麻木了。
六年前的事了。
他以为自己早忘了。
可今天那段语音里的“滴答”声一响,他整个后背都僵了。
实验室的计时器。
那种声音他太熟了。江宁的实验室里有一个,老式的,机械的,每走一秒就“滴答”一下。江宁做实验的时候喜欢把它放在手边,说听着这个声音心里踏实。
那晚他也听见了。
他躲在柜子里,透过柜门的缝隙,看见江宁倒在血泊里。有人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刀。那人临走前弯下腰,捡起桌上的计时器,轻轻搁在江宁尚有余温的脸颊旁,声音冷得像实验室的冰:“让他听着这个,“咽气。”
“滴答。”
“滴答。”
“滴答。”
林晏数着那声音,数到三百二十七下的时候,那人走了。他又等了一个小时,才敢从柜子里爬出来。
江宁的眼睛还睁着。
计时器还在走。
林晏攥着最后一点力气冲出实验室,疯跑着撞进马路车流里。刺耳的刹车声后,他滚到护栏边,铁皮划破后腰的瞬间,倒比看到江宁的尸体时更麻木。那道疤从不是刀伤,是那晚逃亡的印子。——不是被人砍的,是撞破护栏划的。他骗医生说遇劫,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你为什么会从那个方向跑出来?那栋楼里明明只有一个倒闭的实验室,没人。
他没报警。
他什么都没说。
他选择了忘掉。
之后六年,他换了三个城市,学了黑客技术,把自己活成一只刺猬。他以为那些记忆早就烂在某个他再也打不开的角落了。
直到今天。
那段语音里,有人用变声器说:“他回来了,该还了。”
那个“他”,指的是谁?
林晏从椅子上坐起来,打开电脑。
他要查一件事:那段语音到底是谁放进数据包里的。
沈默也没睡。
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三样东西:林森的手写信照片,林晏的医疗记录复印件,还有一份刚从技术部调来的报告——2018年7月19日,全城当天发生的刑事案件。
一共十七起。
其中两起是命案。一起是情杀,凶手当天就抓到了。另一起……
沈默盯着报告上的那行字,眉头皱起来。
“2018年7月19日,XX区某废弃实验楼内发现一具男尸。死者身份:江宁,42岁,曾任某科技公司技术总监。死因:多处刀伤致失血性休克。案件状态:未破。”
江宁。
这个名字他今天第二次看见。
第一次是在林晏关掉的那个页面上——那家被星途收购的小型科技公司,创始人就叫江宁。
林晏当时关掉页面的动作,他记得。太快了,像是被烫到。
沈默拿起那张医疗记录,再看一遍。
就诊日期:2018年7月19日。
同一天。
江宁被杀的那天,林晏受伤缝了十二针,然后“拒绝报警”。
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干这行二十年,他学会了一件事: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他把林森那封信的照片放大,盯着最后那个模糊的“李”。
李什么?
他把这三个线索排成一排:
江宁被杀——林晏受伤——林森失踪。
中间串着一个“李”。
还串着一个“0719”。
沈默按下内线:“让技术部查一下,林森的银行流水里,那六笔五十万,打款方那个空壳公司,注册时间是什么时候。”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
“注册时间是2018年8月。”
江宁死后一个月。
林晏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着。
他在查那段语音的加密方式。这种加密手法他见过,很老,但很难破。难点不在技术,而在逻辑——加密的人设了一个陷阱,如果你用常规方式破解,就会触发自动删除。
能用这种加密的,不是一般人。
他顺着加密代码里一个不起眼的特征往下挖,挖了半小时,挖到一个论坛。
一个暗网论坛。已经关闭了。但有人在别处备份了帖子。
其中一个帖子,发布时间是2017年,内容是:
“谁还记得‘幽灵社’?听说最近又活动了。”
下面有人回:
“别瞎说,幽灵社早散了,老大都死了。”
又有人回:
“没死,进去了。还有人说看见他在国外。”
林晏目光落在“幽灵社”三个字上时,林晏后脊的凉意顺着衣领往上爬,连指尖都泛起麻。他听说过这个组织。暗网里的传说,专门接那些“见不得光”的活儿——数据盗窃、商业间谍、甚至更脏的事。据说核心成员只有几个人,互相不知道对方真名,只靠暗号联系。
但林晏不知道的是——
江宁的电脑里,也有一个文件夹叫“幽灵社”。
他六年前看过一眼。就一眼。然后江宁回来了,他赶紧关掉。
之后那晚,江宁就死了。
林晏的手开始抖。
他把那杯凉透的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强迫自己冷静。
不对。江宁怎么可能是幽灵社的人?他就是一个搞技术的书呆子,整天泡在实验室里,连吵架都不会。
除非……
林晏不敢往下想。
手机震了。
沈默发来一条消息:
“江宁的案子,2018.7.19,未破。你认识他?”
林晏盯着那行字。
认识?
他当然认识。
那是他养父。
但他要怎么跟沈默说?
他和沈默是什么关系?雇佣关系。沈默给他一口饭吃,他用技术还债。仅此而已。
沈默不是朋友,不是自己人,甚至算不上合作者——只是一个用“不蹲大牢”拿捏着他的老板。
林晏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认识。见面说?”
发完他就后悔了。
为什么要见面说?这种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尤其是沈默这种人——利益至上,什么都能拿来交换。今天你告诉他秘密,明天他就能拿去当筹码。
但已经发出去了。
沈默秒回:
“下午三点,老地方。”
下午三点,林晏推开一家茶馆的门。
沈默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看见林晏进来,他抬了下下巴,示意他坐。
林晏坐下,没碰那杯茶。
“说吧。”沈默开口。
林晏看着面前那杯茶,沉默了几秒。
“江宁是我养父。”
沈默没接话,等他继续。
“我十二岁进的孤儿院,十六岁被他收养。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书呆子,除了搞技术什么都不会。”林晏的声音很平,像在背课文,“2018年7月19号那天,我去他实验室找他。他不在,我就坐着等。”
“然后?”
“然后他回来了。”林晏顿了顿,“但不是一个人。有人跟着他。”
“几个人?”
“一个。也可能两个。我没看清。”
沈默的眉头动了一下:“没看清?”
“我躲在柜子里。”林晏说,“柜门是百叶的,能看见外面,但看不清脸。我就看见那人拿刀捅他,一刀,两刀……捅了好多刀。”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沈默看着他,没说话。
“然后那人走之前,拿了个计时器放在他脸旁边。说了一句话。”林晏终于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让他听着这个断气。’”
“计时器的声音……”
“对,就是那段语音里的‘滴答’。”林晏把杯子放下,“我今天才知道,原来那种声音我从来没忘过。”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为什么不报警?”
林晏抬眼看他。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遍。
答案是:怕。
怕被当成凶手。怕那个人还在。怕说出来之后,反而害了更多人。
但这话他不想跟沈默说。
“报警有用吗?”他反问,“案子到现在都没破。”
沈默看着他,忽然问:“你那时候多大?”
“十六。”
“十六岁,看见养父被杀,躲在柜子里不敢出来。换成谁都一样。”
林晏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沈默会说这个。
“不一样的。”他低下头,“换成你……”
“换成我也怕。”沈默打断他,“我又不是超人。”
林晏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说完了。我走了。”
沈默没拦他。
走到门口,林晏忽然停了一下。
“沈默。”
“嗯?”
“你问我这些,是想查什么?”
沈默看着他的背影:“我想知道,那个‘李’是谁。”
林晏没回头。
“查到了告诉我一声。”他说,“我也想知道。”
门关上了。
沈默一个人坐在那里,盯着对面那杯没动的茶。
林晏说了实话,但没说全。
他藏了很多东西——比如为什么六年不敢提这件事,比如江宁的电脑里有什么,比如他到底在怕什么。
但沈默不着急。
他有的是耐心。
晚上八点,沈默收到一条消息。
林晏发来的。
“今天说的那些,别告诉别人。”
沈默看了一眼,没回。
又过了一分钟,第二条消息:
“当我没说过也行。”
沈默嘴角动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发回去:
“知道了。”
对方没再回复。
沈默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看那份报告。
林森的银行流水。林晏的医疗记录。江宁的死亡档案。
三份文件,三个名字,一个日期。
2018.7.19。
他把这个日期写在便签纸上,贴在电脑屏幕边缘。
窗外夜色浓了。
他想起谢闻。
林森失踪前,见过谢闻三次。谢闻是他死对头,但也是业内消息最灵通的人。
沈默拨出一个电话。
“谢闻,明天见一面。”
对方沉默了两秒,笑了一声:“沈总主动约我,稀罕事啊。”
“别废话,见不见?”
“见。”谢闻说,“老地方,下午三点。”
电话挂了。
沈默盯着窗外,把今天的碎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语音里的“滴答”。
林晏养父的死。
林森的失踪。
那个模糊的“李”。
还有谢闻。
他有种感觉——
这根线,比他想象的深。
而林晏,只是这根线上的一环。
不是盟友,不是伙伴,只是一环。
至少目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