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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月·葱油饼(二) 送葱油 ...

  •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天还没亮透。
      林栖从出租屋出来的时候,路灯还亮着,照在结了一层薄霜的路面上。她租的房子在一栋老楼的五层,没电梯,楼梯间的灯坏了两个月没人修。她每天上下楼都数台阶——四十三级,从一楼到五楼。今天早上她数到二十三级的时候,二楼那户人家的门开了,一个男人拎着垃圾袋出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也没停,继续往下走。
      出了楼门,冷空气扑过来,她把棉袄领子往上拽了拽。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枝子光秃秃的,上面落着一只麻雀,缩成一团,看见她出来也没飞。
      街上没什么人。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油条在锅里翻着个儿。她经过的时候,炸油条的老板看了她一眼——昨天这个点她也经过,前天也是。老板没说话,她也没说话。再往前几步,卖豆腐的正在摆摊,白布盖着豆腐板,板子上渗着水。老板是个中年女人,正往盆里倒水,抬头看了她一眼,也没说话。
      她往菜市场走。
      东门第二家,铁皮棚子里已经亮着灯。
      老板娘在里头忙活,手底下翻着面饼,油锅里滋滋响。排队的还是那几个人——早起买菜的老头老太太,缩着脖子,手里攥着零钱。有个穿旧棉袄的大爷站在最前面,正跟老板娘唠嗑:“这天儿,真冷。”
      “冷就多吃两口热的。”老板娘手上不停,“要几个?”
      “两个。”
      大爷接过饼,数了零钱,转身走了。后面的人往前挪一步。
      林栖站在队伍最后面。前面还有四个人。
      她把手揣在袖子里,等着。脚底下有点冷,她跺了跺脚,水泥地硬邦邦的。旁边那只野猫又来了,蹲在棚子底下,眯着眼睛看她。还是那只黄白花的,瘦,耳朵缺了一块。它今天离她近了一点,就两步远。
      林栖看了它一眼,它没动,她也没动。
      前面的人买了走,又来了新的。葱油饼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混着清晨的寒气,吸进鼻子里有点呛,但暖和。排在第二个的是个老太太,手里拎着菜篮子,跟前面的人唠嗑:“今天白菜便宜了,八毛一斤。”
      “我昨天买的还一块呢。”
      “那你亏了。多走两步的事儿。”
      “谁知道呢,谁天天往菜市场跑。”
      “我天天跑。儿子媳妇上班,孙子要吃饭,不跑不行。”
      她们说着,往前挪了一步。林栖听着,没插话。
      轮到她了。
      老板娘头也不抬:“要几个?”
      “两个。”
      老板娘手上顿了顿,抬头看了她一眼:“哎,你——是不是前天也来过?”
      林栖点头。
      老板娘笑了一下:“怪不得我看着眼熟。”
      林栖没说话。
      老板娘翻了一个面饼。
      “等着,这锅还得三分钟。”
      林栖站在那儿等着。旁边那只野猫还蹲着,舔了舔爪子,然后站起来,走到她脚边,蹭了一下她的裤腿。她低头看它,它抬起头看她,叫了一声,很轻。
      她没动,猫也没再蹭,就在她脚边蹲下了。
      三分钟到了,老板娘把两个葱油饼用油纸包好,递给她:“拿好了,趁热。”
      林栖接过来,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那只猫看着她的背影,没跟上来。
      葱油饼烫得厉害,隔着毛衣、隔着棉袄,还是烫。她把棉袄又搂紧了一点,没放慢脚步。
      从菜市场到3号楼,走路七分钟。她走得比昨天还快。
      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有个遛狗的老头看了她一眼——一个年轻女的,大清早走得飞快,手捂着胸口,像揣着什么要紧的东西。那狗是只小黄狗,冲她叫了两声,她没理,也没看。老头把狗拽住,说了句什么,狗不叫了,但还盯着她看。
      她拐进3号楼那条路,狗叫声远了。
      3号楼一单元,楼道门没锁。她推门进去,楼梯间里的味道还是那样——旧纸箱返潮的霉味,白菜帮子的土腥气,还有谁家炖肉的油烟气,从门缝里钻出来,黏黏的,混在一起。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一楼转角的自行车还在,车筐里的菜叶子干了,缩成黑黑的一团。
      二楼那个婴儿车还在,轮子还是歪的。墙上那幅粉笔画还在,她昨天没看清画的是什么,今天也没看清——像一朵花,又像一个小人,画了一半就没了。
      三楼那几个纸箱子还在,“苹果”“橘子”那几个字还能认出来。箱子旁边那把拖把也还在,拖把头干得硬邦邦的。
      她一口气爬上四楼。
      爬到三楼转角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往上听。
      401的门关着。但里面有声音——电视开着,戏曲频道,唱得咿咿呀呀。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但她听出来了,今天唱的不是昨天那段,这个调子低一些,慢一些。
      她继续往上走。
      401门口,那个垫子还是老样子,磨得发白,边缘卷着,但干净。门把手上什么也没有。
      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电视里唱到一段低腔,拖得很长。还听见什么——好像有脚步声,很轻,在屋里走动。还听见别的,可能是炉子上烧着水,咕嘟咕嘟响。
      门缝里透出一点点光,黄的,是屋里的灯。
      她没敲门。
      她把葱油饼从怀里掏出来。油纸还热着,冒着白气。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
      屋里电视还开着,唱得咿咿呀呀。但声音好像比刚才小了一点——或者只是她的错觉。那脚步声也停了。烧水的声音还在,咕嘟咕嘟。
      她把葱油饼挂在门把手上。
      转身就走。
      下到三楼,听见身后有声音——门开的声音。
      她没停,继续往下走。
      下到二楼,听见关门的声音。
      她还是没停。
      但心里知道:他听见我来了。从爬楼梯的时候就听见了。哨兵的耳朵,二十年前退役也是哨兵的耳朵。他站在门后等着,等我挂完,等我下楼,然后才开门取。
      她下到二楼转角的时候,忽然想:他开门的时候,葱油饼还热着吗?
      她没停,继续往下走。
      下到一楼,推门出去,外面天已经亮了。太阳刚出来,照在楼前的晾衣绳上,被子上结的霜开始化,一滴一滴往下渗,渗到地上,洇湿了一小片。
      她站在楼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
      窗帘拉着。但窗帘的缝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没再看,往办公室走。
      走出一段路,她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空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那个葱油饼的喇叭又响起来,从菜市场那边远远传过来:“刚出锅的——东门第二家——趁热吃——”
      她听着那声音,走得不快不慢。
      回到办公室,小刘已经到了,正在泡面。看见她进来,瞟了一眼:“这么早?”
      林栖没理他,坐到工位上。
      小刘端着面凑过来:“又去那个李师傅那儿了?”
      林栖掏出笔记本,翻开。
      “我跟你讲,那种老哨兵,没用的。”小刘吸了一口面,“尤其是退役的,觉得自己以前多厉害,现在没人理,脾气都怪。你跑十趟也没用,人家不领情。”
      林栖低头写着什么,没说话。
      小刘又吸了一口面,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见她还是不吭声,讪讪地端着面回了自己工位。
      林栖在第三本笔记本上写:
      “3-201,李叔,第二次。早上六点四十买葱油饼,七点送到。挂在门把手上,转身就走。下楼时听见他开门取了。没喊,没追。四楼窗帘拉着,但缝隙里有人。”
      她停了一下,又写:
      “电视开着,戏曲频道,跟上回一样。但今天唱的不是昨天那段,调子低一些。门开得比上回快——上回等了很久才来开门,这回我刚下到三楼,他就开了。”
      她看着这行字,笔停了停。
      窗外太阳升高了一点,照在办公桌上。桌面上有一小块光,她看着那光,没动。
      然后她又写:
      “他知道是我。”
      写完,她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
      姜姐这时候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保温杯。看见林栖在,随口问:“又去了?”
      林栖点头。
      “进去了?”
      “没有。”
      “那去干嘛了?”
      林栖想了想:“送了葱油饼。”
      姜姐愣了一下。然后她没说话,端着杯子走到自己办公桌后面坐下,翻开一份文件。
      过了一会儿,她头也不抬地说:“那个李师傅,以前跑夜班出租。”
      林栖听着。
      “他老伴每天晚上等他回来,给他留饭。后来他改白班了,她还是等。”姜姐翻了一页文件,“她不会做饭,就会热个葱油饼。东门第二家的,她认得那家老板。”
      林栖没说话。
      “那老板也认得她。”姜姐又翻了一页,“后来她不在了,老板还问过几次——‘那个老太太好久没来了’。前年的事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小刘的泡面吃完了,去扔盒子。姜姐在翻文件,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响。
      林栖低头看着笔记本。李叔那页的最下面,空着一行。
      她拿起笔,补了一句:
      “他老伴等他回来,给他热葱油饼。东门第二家。老板认得她。前年还问过。”
      写完了,她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帆布包。
      明天,再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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