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不复》迟到的叛逆期

94、日常 温泉小院的

　　在肆虐的风雪之中，北境漫长的严冬正式拉开了序幕。青木神殿的气候却并没有那么恶劣，是因为神殿四周布置了结界，在暴风雪之中隔离出了另一方天地。

　　琼云殿的温泉小院中，无心一只手握着茶杯，另一只手有些不耐烦地将楼成玉搬来的一堆卷册推到了一边：“你不是有我的印章么，直接往上盖就是，以后禁止再往我这里送这些无关痛痒的卷宗。”

　　“看这些卷宗的确是有些费神，那要不属下口头给殿下汇报？”楼成玉脸上的每一根皱纹里都藏着小心翼翼的笑意。

　　“那你说。”

　　“殿下，北境共有大大小小九个人类的国家，有六个国家派了使者来参加典礼。但是因为最近的暴风雪，行路受限，恐怕是会拖延些时间，赶不上原来的典礼时间，所以我们需要延迟典礼。”

　　“那就延迟吧。”

　　“今年神殿之中共有十六名白银战使、七十二名青铜战使需要升阶，但是神殿中的符石储量不够。近年来折损在瞑海裂缝的白银战使越来越多，急需培养高等阶的战使，所以今年打算将符石优先供给白银战使升阶。”

　　“可以。”

　　“这样的话，根据符石的储量，除去布置十六名白银战使升阶阵法所需符石以外，剩余的恐怕只够五六名青铜战使升阶了。”

　　“青铜战使升阶还需要符石法阵么？有天阶以上大神辅助即可。”

　　“这……的确是可以由天阶大神用灵力来辅助升阶，可以省掉布置阵法的符石，只是升阶法阵的符文太过复杂，若是不能完美地描绘，恐怕会导致升阶失败。人命关天，神殿中的天阶大神都不愿轻易尝试，所以……”

　　“你们无人能行，意思是需要我来？”无心打断了他的话。

　　楼成玉略感惊喜，却又故作惶恐：“不不不，不敢劳烦殿下。况且，殿下现在的身体……是否有些勉强？”

　　“无妨，你将那七十二人一起安排，我可以一次性助他们升阶。”

　　楼成玉心中大喜，继续滔滔不绝起来：“还有……”

　　无心已经喝完了两盏茶，他还在越说越来劲。

　　“楼阁老，你如此多话，不口渴吗？要不要来杯茶水？”

　　“不不，属下一点也不渴。”楼成玉半点也没领会无心的言外之意。

　　无心只好直言：“唉，你话实在太多……还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今日可否到此为止？”

　　“殿下，接下来的这件事可不是无关痛痒的小事。离青木神殿两百里的光禄神殿附近出现了瞑海裂缝，恐怕是附近梵天塔的封印出了问题。神殿被大量从瞑海涌出的瞑兽围困，神殿内人手不够，仅靠护殿大阵在苦苦支撑，昨晚刚刚收到了他们的求救讯息。”

　　“那就去救。”

　　“属下收到讯息之时就即刻派战使前去营救了，但有暴风雪阻隔，普通战使恐怕难以及时救援，所幸有姬神王殿下去了……”

　　“你说谁去了？”无心打断了他。

　　“呃，是姬南泽，就是南境那位大神王殿下……”

　　“哼，他还真是一点架子也没有，连你们都能使唤得动他了？”

　　“不不不，我们哪敢使唤那位殿下，倒是他主动要去的。”

　　“好，我已知晓。楼阁老，你刚才说的这些事，事情你们都已做了，根本就无需本座来裁决，何必还来问？”无心打断了楼阁老的絮絮叨叨，开始觉得他有些碍眼了。

　　“不不不，属下的本意并不是要来烦扰殿下，只是，只是……”楼成玉硬着头皮，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只是想让我知晓，你们做了很多事，劳苦功高？”

　　“不不不，也不是想要邀功的意思……”楼成玉更加紧张了。

　　看着他诚惶诚恐的样子，无心叹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楼成玉，你带领长老们将殿内所有公务进行区分，分为日常和紧急。日常公务全都梳理出详尽流程，记录下来，制定章程，以后照章办事，不必再推到我面前。遇到紧急事务，由你主持公决，长老殿超过半数以上的人附议即可决断，实在无法处理的方可报给本座。”

　　楼阁老听得愣住，如此治理偌大一座神殿，真是四两拨千斤，这可不像是一位新生的大神王该有的水平啊~

　　“怎么，没记住？还要本座重复一遍？”

　　“记住了，已经用心记下，属下这就去办！”

　　楼成玉躬着腰一路退到院子外，一不小心踢到了正横躺在院门口的凛白。凛白昂起头来，对着他充满威胁地龇了龇牙，嗷呜吼了一嗓子，震得楼成玉身子抖了一抖，手中的卷宗撒了一地。

　　他想要去捡地下的卷宗，却又不敢贸然靠近那瞑兽，正在为难，便听到一个女声说道：“楼阁老不必紧张，这大狗吃饱了就不会伤人的。”

　　他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笑盈盈的美人不知何时站在了面前，而后蹲下身来帮他捡东西。

　　“哦原来是秦使君，多谢多谢~”

　　“楼阁老不必客气。小白，好狗不挡道，快把路让开。”秦小小对着那白色的瞑兽说道。

　　凛白懒洋洋看了她一眼，站起身来抖了抖毛，往内院里去了，楼成玉这才敢去捡卷宗。整个神殿也只有她会把这只危险的凶兽称作是“大狗”，因为在她面前这只瞑兽的确如同宠物一般乖顺。

　　望着楼阁老被愁云笼罩的脸色，秦小小便知道大神王殿下今日又没给他好脸色看。看这老人家这么大年纪了，一天天的殚精竭虑却没讨着个好，她不禁心生同情，心中暗叹一口气。

　　这些日子以来，以楼成玉为首的长老们开足马力，将谢东风留下的那些烂摊子通通摆到无心面前，很是将他为难了一番。再加上现在大祭司缺位，大事小事一概只能越级由大神王定夺，烦得他从早到晚没个好脸色。

　　刚送走了楼老头，又有客人来了。只见楼湘满脸笑容，背后跟着一排神侍，每个人手中都捧着一个箱子。

　　楼湘很是小心地说道：“秦使君，这是为典礼准备的礼服，想请殿下试穿一下，您看是不是可以？”

　　楼湘是个最会察言观色的，她知道按照神王殿下的脾气，直接找他的话，他根本就不会搭理。

　　秦小小扫了一眼，嚯，□□套衣服，屋里那位现在一定正烦着呢，他要是能有耐心把这么多套礼服试完才怪了，于是说道：“请楼姑姑帮忙挑选其中三套，跟我进去吧。”

　　楼湘连声道谢，点了背后的三个小姑娘出来。

　　秦小小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楼姑姑，我怎么感觉好一阵子没见过楼瑶了？”

　　这要是在从前，楼湘无论做什么都带着楼瑶做跟班，这种能够和大神王殿下接触的机会，更是会把她推到前面，但自那日从瞑气之森回来后，楼瑶便从琼云殿里消失了身影。

　　楼湘神色微变，故作不经意地回答道：“那姑娘太年轻，有些心浮气躁的，总是留在我身边，越发地骄纵了。所以打发她到其他神殿去历练历练，磨一磨心性。”

　　秦小小立刻心下明了，这是怕得罪了自己以后没有好果子吃，所以故意在回避。其实，她早就把那事儿给忘了，更没想着要秋后算账。

　　听她只是“哦”了一声便不再提，楼湘默默地松了一口气。

　　无心听楼湘说明来意，见是秦小小带进来的人，倒也没有发火，只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试起来实在是麻烦，直接挑一套出来用便是。”

　　楼湘小心地瞄一眼无心的神色，还是开口说道：“这些礼服虽然是按照殿下的身材尺寸剪裁，但一套内外有好几层，套在一起恐怕不一定合身，配色也不知是否合殿下心意，还是需要劳烦殿下试穿一下的。”

　　看到无心果然露出那种懒得麻烦的神色，秦小小赶紧开口道：“试个衣服而已嘛，殿下何必为难下面办事的人呢？”

　　无心看她一眼，耐着性子答道：“好，秦使君，你帮我挑一套。”

　　看神王殿下的反应，似乎是对秦使君这种毫无敬畏的说话方式已经习以为常，几位神侍都有些惊讶，心想传言不虚，这位秦使君在神王殿下这里的分量果然是不一般。

　　楼湘扫一眼无心那随意披散的灰白长发，硬着头皮补充道：“殿下，因为是正式场合的礼服，还需要束发戴冠。每套衣服都有配套的王冠，也需要试一下看是否合适。”

　　自那次灵力反噬以来，他的发色便没能变回去。他近来不愿意出这院子，不需要讲究仪表，所以也懒得束发。

　　秦小小怕他又为难别人，正要开口当和事佬，却听他说道：“那就由秦使君来为本座束发。”

　　她很是无语，眼前明明有专业的人等着伺候他呢，他却非要找自己这个外行。

　　“殿下，这不合适，正式场合的发髻我可不会弄。”

　　“无妨，随便就行。”他倒是不讲究。

　　楼湘赶紧在一旁说道：“那就有劳秦使君，若是有不顺手的地方，我可以帮忙。”

　　“无需你帮忙，你们都退下——稍等，那个端着黑衣服的留下。”

　　楼湘行礼，离开之前瞟了一眼秦小小，脸上表情意味深长。

　　那被大神王殿下点名，独自留下的小姑娘身子一个哆嗦，头也不敢抬。秦小小也懒得追究他偏偏要留下这小姑娘的原因，只在一边等着他换好衣服。可过了好一阵子，也不见他出来。

　　“殿下，衣服穿好了没有？”

　　“还没有，这衣服实在太麻烦。”他一边回答，一边已经走了出来。

　　“殿下慢慢穿好再出来，不着急……”她话说到一半又打住了，她看到无心的衣服其实已经穿好了，只是肩膀上那一长串的排扣太难系了，还有一半没扣好。

　　看他和那些扣子斗争了许久，马上就要彻底失去耐心了，她只好赶紧上手帮忙。站着的无心比她高出一大截，看她吃力地踮着脚，于是顺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上提了提。

　　“殿下……请坐下！”

　　她很不自然地跟无心拉开了一点距离，却听到他低头对自己耳语道：“怎么，你我之间，连这样碰一下都不行吗？”

　　她一抬头，捕捉到了无心脸上促狭的笑意。

　　她装作没听见，赶紧避开无心的目光，心脏没来由地跳乱了几拍。好在无心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规规矩矩地坐下来让她弄头发。

　　无心的大神王宫其实已经修葺完毕了，但他一直赖在这小院子里。原本处在神殿等级最底层，无人问津的琼云殿，自从住了这尊大神以后就变得不清净了。殿中那些刚晋升的神族，还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小姑娘们眼见着那些高等级的大神们进进出出，从早到晚被他们无意间散发出的强大灵力威压镇得瑟瑟发抖。

　　这小院子就只有两间卧房，这尊大神赖着不走，秦小小只好把自己的主房让给了他，而泱泱就搬到别处去住了。

　　秦小小有所耳闻，从前那大神王谢东风在私生活方面混乱到离谱，而现在这位新任神王整日赖在秦使君这里，还将这小院罩了一层结界不让外人探查，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继承了某种不良的传统。

　　神殿中人当然是不敢过问大神王殿下的私生活，但也挡不住吃饱了没事干的闲人们私底下好奇，于是凭空臆测加上以讹传讹，关于大神王和秦使君的传闻在暗地里越传越不清白。

　　真相是两人各过各的，井水不犯河水。秦小小心里很纠结，大神王的身份高高在上不容侵犯，又是那种不苟言笑的性格，在自己的住处供着这么一尊大神，别提多难过了，愁啊。如今她手里握着无心的发丝，如此亲近的距离，更加有点不自在了。

　　“殿下，大神王宫已经修葺好了，我今天刚去看过，那叫一个金碧辉煌，您是不是可以考虑搬回去啦？”她又开始游说。

　　“我在这里住得习惯，不搬。”这人拒绝得干脆利落。

　　“殿下倒是习惯了，可琼云殿里都是新进来的小神使，她们可是一点儿也不习惯。”

　　“为何？”

　　“那些地阶天阶的长老们在这里进进出出的，这些新人都很弱，对于她们来说那些高等级大神身上的威压感太强了。尤其是殿下您，所过之处冰冻三尺，谁见了您不得瑟瑟发抖。”

　　无心的灵力给人一种凛冽的感觉，再加上他那天花板级别的灵能强度，哪怕不是有意释放威压，也会让低等级神族感知到寒彻骨髓的威压感，楼成玉等高阶大神感知灵敏，恐怕更是无比忌惮。

　　“此处加了结界，我的灵力散不出去。至于其他人，让他们收敛气息便是，否则不准踏入琼云殿。”

　　秦小小无言以对，合着他就是赖定这里了。

　　却又听无心问道：“你总是回避我，也是因为觉得有压力？可我看你并不害怕姬南泽。”

　　“我没觉得有压力……殿下为什么会觉得我在回避？我可没有。”

　　他没事提姬南泽干嘛？秦小小赶紧转移了话题。她一边梳理无心的头发，一边偷偷地观察他的表情，试图从他细微的表情中解读出些什么。但是她看不出来，完全看不出来。这人的心思隐藏得太深了，朝夕相处这么多天，秦小小一点也看不懂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算了吧，爱咋咋地。她摒弃心中所有的胡思乱想，只认真地摆弄他的头发。她原本以为自己干不来这活儿，可是上手以后倒也觉得挺顺手的，莫名觉得自己好像以前干过同样的事似的。

　　弄完之后，倒也像模像样，她将镜子端到了他面前：“殿下，你看还满意么？”

　　无心盯着镜子里自己的发型看了许久，才答了一声“嗯”，他的眼神中似乎多了些秦小小看不懂的复杂。

　　而后他站起身来，张开手臂，将层层叠叠的礼服撑开来，问秦小小：“你看如何？”

　　据说从前的大神王谢东风是个非常讲究外表的人，几乎每天都要穿不同的衣服，所以青木神殿专门有一群人负责他的服饰穿戴。但是现在这位殿下更换新衣的频率很低，所以专属于他的服装设计团队压力很大，每一套服装都追求尽善尽美，生怕殿下一个不满意，他们就得失业了。

　　既然是为典礼准备的礼服，那就更得讲究，所以这套礼服连每一个扣子都很精致，除了繁复难穿脱以外，几乎是没啥缺点。

　　“嗯，这礼服很适合殿下。”秦小小对自己挑的这套礼服很满意。作为身居高位者，无心这少年容貌显得过于年轻了，这套礼服式样庄重，给他平添了一分厚重的威严，的确更能匹配他的身份。而正红的主色，又能冲淡他气质中的冷冽。

　　就这多看的几眼，又让秦小小心中起了波澜。如果只看脸，会觉得他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可他的神情当中总有让人觉得难以亲近的淡漠和深沉，像是积淀了无数岁月。

　　她越是仔细看，就越是觉得他和西玦一模一样。即使是外貌有那么一点点区别，但是举手投足之间，越看越像。

　　如果他的确是神宫造出来的，那么神宫一定有克隆技术。不，即使是克隆出来的，也不可能连神态都一模一样。她又不自觉间看得出了神。

　　见她又在盯着自己看，无心的脸上露出了笑意：“若是楼成玉在，他至少得奉承上十句，你倒是惜字如金。”

　　“殿下最烦听楼阁老说话，可见殿下其实并不喜欢被奉承。”秦小小笑道。

　　“我总觉得你在看我的时候，好像有心事，为什么？”

　　“因为殿下长得很像我的一位故人。”她坦然地说出了答案。

　　其实泱泱之前就将无心错认成了西玦，他应该早就察觉到了。如果有人知道还有另一个人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那他一定会好奇追问，可是无心从没问过。

　　而现在，他也只是说道：“所以你看着我，是在想念你那位故人？”

　　秦小小点了点头，既然话已经说到这里了，那就承认了罢。令她感到意外的是，无心竟然完全没有再要多问的意思。

　　“殿下，我可以冒昧问一个问题吗？我听说大神王在祭炼仪式之前是普通的神族，那你还有以前的记忆吗？”她问道。

　　“当然有，你是对我的来历感兴趣？”

　　“那……你会愿意告诉我吗？”

　　无心深深地看了秦小小一眼，那眼神有些复杂。秦小小期待着他的答案，他却只是说道：“现在不会，等时机到了，自然会让你知晓。”

　　一种莫名的失落突然填满了秦小小的胸口，一时之间，两人都不作声了。

　　折腾了这好一会儿，刚才被留下的那个小神侍一直就跪在一旁，手里依旧捧着衣服盒子，身体已经在微微发抖。

　　无心终于望向了她，说道：“你抬起头来。”

　　那小姑娘犹豫了一下抬起头，目光却只盯着无心那绣着云龙纹的衣服下摆，不敢正视他。

　　“出来。”无心突然冷冷说道。

　　凛冽的灵力突然从他身上倾泻出来，将秦小小吓了一跳。那小神侍只觉得突然有一股冰冷的威压从头顶灌下，被吓得趴到地上瑟瑟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位寒之大神王虽然性情难以捉摸，但也不至于突然就对一个小小的琼云殿侍女发难，秦小小当然明白这一点，所以她也感觉出了不对劲，心里也警惕了起来。在无心的威压之下，这原本平平无奇的小姑娘身上出现了一种幽冷而诡异的气息，不像是灵力，也并不是瞑气。

　　“小小，盯住她，当心！”梦回突然提醒道。

　　“你也感知到她的气息不对了？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秦小小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