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不复》迟到的叛逆期

90、灭国 好不容易把

　　凉国，战场。

　　飞矢如蝗，血肉横飞。赤色的乾国军队和黄色的凉国军队如同两股洪流绞在一起，数万人在旷野上厮杀。

　　乾国阵中，有一道身影如同一道红色的闪电，在黄色的人流中霸道地切割出一条铺满鲜血的大道。那手执血矛的女将竟是大神王洛殷，而且，她居然没有用灵力，而是靠体力在冲杀。

　　她勇猛无匹，那血矛无坚不摧，一旦与她触碰，敌人的武器和盔甲不堪一击，纷纷碎裂。

　　凉国主将并不认识洛神王，当他发现这次决战中乾国没有派高阶神族参战，正心存一丝侥幸，却看到一大片黑色的人流从乾国后阵掩杀而来，一杆黑色的大旗在战场上空迎风展开。当看到旗子上绣着的是黑十字蛇的标志时，凉国主将心中只剩下了绝望。

　　东境诸国早已见识过这支瞑族队伍，这不是军队，而是最高效率的人肉绞杀机。这条蛰伏于阴暗之地的毒蛇借乾国之力，如今已经毫无顾忌地横行于光天化日之下。这场战斗刚开始时晨曦微露，到现在太阳刚刚升起，便已分了胜负。至此战结束，标志着东境国土面积仅次于乾国的国家——凉，亡。

　　按照乾国惯用的战法，瞑族死士该是最先上场开局的，而这一次却是等凉国已显败相之时才出来收割人头，不免让人觉得异常。只有谢言秋明白此中缘由，这战场是洛神王为自己特意搭建的舞台，要等主角尽兴了，才可以去做最后的清扫。

　　战场的胜负已定，原本被重重护卫的乾国后阵空门大开，空出了一条红毯铺就的通路。洛殷倒拖血矛，缓缓行走于红毯之上。她身上煞气未褪，边走边将身上沾血的披风褪下。战场上罡风肆虐，将那残破的披风扬起，罩在了道旁笔直站立的军士脸上，那军士却丝毫也未敢挪动，任凭那被血腥浸透的布片糊在自己脸上，腿却在瑟瑟发抖。

　　他当然不敢动，只因近来洛神王的性情变得尤其乖戾，让人完全琢磨不透。也许仅仅是看了她一眼，就触到了她的逆鳞而遭殃。唯一最安全的方法，就是千万不要出现在洛神王的视线范围内，更不要引起她的任何注意。

　　后阵中搭建了一座高台，台上放置着一个黄金和玉石打造的华丽宝座，宝座上端坐着一人，身着锦袍，金冠束发，一身帝王的装束，却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安静得异常。洛殷走向高台，拾级而上，满眼中只有那一人，就是那个坐在皇座之上的男子。

　　但这皇座之上端坐的却不是乾国国君。能够高高在上，领受洛神王仰望的人，从来就只有那个人，而谢言秋根本就没有资格。

　　“你看到了吗，这血染的万里江山，风景独好。”洛殷轻声对那人说道，“我想要的其实从来都不是要你跪在我脚下，我只是想要你跟我一起看这站在巅峰才能看到的风景。只要你愿意只看着我，我甘愿永远跪在你脚下。”

　　她果真在他面前跪下，直起身轻轻地将他的手拉下来，用他的手轻抚自己的脸庞。

　　但那手掌一丝温柔的触感也没有，而是僵硬而冰冷。此刻端坐在宝座上的，不过是一具不会有任何回应的躯壳罢了。

　　“其实，这样也好，最起码现在你不会再拒绝我了。”

　　洛殷眼角有泪默默滑落，随之滴落的还有她口中溢出的血。她体内的瞑核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一旦催动灵力就会发作，仅仅是因为召唤出了神武，她便会吐血。

　　她就这样跪了很久。肃杀的战场之上，数万乾国将士抬头仰望着这诡异的一幕，却无一人敢有任何反应。只有裹挟着冬寒的烈风刮过，风声凄厉，好似那数万新死于战场，游荡于荒野的亡魂在哀号。

　　“尊上，我们回去吧，这里风大，想必他也吹得难受。”谢言秋是唯一一个敢在此刻开口说话的人。

　　那具躯体本已经身首分离，但他精心缝合，又用了特殊的药液浸泡，丝毫未腐败，看上去栩栩如生。而且这具躯体即便已经死去，却仍有着神奇的复原能力，经过精心护理之后，外伤已经痊愈，看上去比他活着时还要完美，就如同只是睡着了一般。但保持这样的状态还需要放在特殊的法阵之中，像这样离开阵法太久是不行的。

　　但他不敢直说，因为洛神王无法接受那人已死的事实，他便也不敢提一个死字。

　　“现在的他无知无觉，无悲无喜，哪怕是风吹雨打，于他而言又有何要紧。”

　　听到洛殷如此说，谢言秋觉得有些惊讶：“尊上，你……原来都明白。”

　　洛殷望着他的表情，突然笑了：“你真以为我疯了？不，我只是恨。我恨他宁死也要离我而去，还要用这瞑核来报复我。那我也不放过他，即使是死了，我也绝不放过他。他不是最不愿意跟我在一起吗，我就偏偏要他呆在我身边。哪怕是死了，我也要他任我摆布，对他做尽他不喜欢我做的事！”

　　她虽是在笑，那神情却让谢言秋觉得遍体生寒。

　　“言秋，我先行一步，你带着他一起，班师回朝。”洛殷说完，收起神武，破空而去。

　　谢言秋望着宝座上那人，心中只觉得五味杂陈。

　　此时一道身影飞上高台，落在了谢言秋旁边，是南波兔。只见她提着一个血迹斑斑的布包，看上去里面包着的是圆形的东西。

　　她像是丢垃圾一样随手将那布包扔在谢言秋脚下，对他说道：“喏，凉国国君的人头我给你摘来了，你要看一下不？”

　　谢言秋皱起了眉头：“拿走扔掉，莫要弄脏了这里。”

　　“老大，又一个大国被你的大军踩在铁蹄之下了，你怎么好像还不高兴的样子？”

　　谢言秋不答，转而问道：“怎么只有你一人回来了，我师尊呢？”

　　“回北境了，他说北境有热闹看。”南波兔一脸轻松的神色，和这肃杀的战场一点也不搭，“主上可真是的，我好多年没回北境了，他也不让我回去。我已经好多年没看到北境的雪了，那可好看了。”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又笑着凑到了谢言秋面前：“乾王陛下，北境的国土你想不想要？我依然可以帮你做清道夫，谁不听你的话我就把谁的头送给你。”

　　“你要我向北境发动战争，就只是为了去看雪？”

　　“倒也不是，如今贪狼神殿已经在我们手中，你想要北境，那还不是跟主上说一声的事。哦，不过还有个青木神殿，有点棘手。若是扫平了青木神殿，你就可以一统北境，然后问鼎天下！你想象一下，是不是很激动？”

　　“问鼎天下？”谢言秋兴味索然，“此非我所愿。”

　　“非你所愿？那你想要什么？”南波兔故作疑惑地眨了眨眼。

　　“最开始的时候，我一心只想着报仇雪恨，为此不管付出任何代价都可以。后来我遇到了洛神王，才发现原来报仇雪恨是如此地容易。再后来……是啊，现在的我到底想要什么呢……？”他叹一口气，竟是一脸茫然。

　　“小兔你呢，你想要什么？”他反问道。

　　南波兔答得毫不犹豫：“我啊——主上想要什么，我就想要什么。”

　　“那你知道我师尊想要什么吗？”

　　“这个……我倒是没仔细想过。也许，是想要瞑族崛起，把那些可恶的神族通通踩在脚下！可若是这样，主上又为什么要和神族做朋友呢？南波万，你也是痛恨神族的吧，可是你为什么要对洛神王那么好？”

　　听到这话，谢言秋心中莫名升起一种难言的情绪，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南波兔狡黠地笑了起来：“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了，你想要的是洛神王！”

　　“莫要胡说！”

　　谢言秋有一种想要立刻封她嘴的冲动，却没来得及堵住她口无遮拦地继续说下去：“因为你喜欢她！”

　　像是猛地被什么戳中，一阵红潮涌上他俊秀温润的脸庞，他有点急了，语气重了起来：“小兔，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话不能乱说！”

　　“我当然知道啊~不过是喜欢而已，有什么不敢说出口的。就比如我喜欢主上，你看我想说就说，随便说，只要我愿意，可以一天说十遍。”

　　谢言秋无奈叹气：“正是因为你随便就能说出口，所以我才说你根本就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喜欢。你一天说上十遍，我师尊听了根本就懒得理你，只当你在开玩笑呢。”

　　南波兔却不再笑了，说道：“我喜欢他是我的事，他不接受我也完全没关系。你知道吗，当年我被折断手脚，扔在斗兽场里。我以为自己死定了，可是醒来的时候刚好就看到了主上的脸。当时我痛得快要昏死过去，心里却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长得如此好看的人，而且这么好看的人居然愿意抱着我这样丑陋的怪物。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了什么是喜欢。”

　　听她提到从前，谢言秋沉默了。他知道她以前的事，黑十字蛇里的十二天妖，他们的过去他都知道。所有的这些人，都是从地狱里还魂的恶鬼。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真的很害怕。可我一转身，就看到主上在对我笑。我竟然一下子就不害怕了，甚至觉得自己还能再多杀几个。只要能看到他笑，我做什么都可以。神族的命，瞑族的命，甚至我自己的命，只要他想要，我都可以送给他。”

　　谢言秋知道，南波兔的天赋是速度，最适合暗杀，她刀下的亡魂比其他十一人杀的人加起来都要多，她那天真烂漫的外表不过是危险的伪装。

　　“南波万，是不是喜欢，问自己的心就知道了。为了洛神王，你什么都愿意去做，你其实早就已经完蛋了。其实在你看到她第一眼的时候，就成了你的宿命。”

　　你早就已经完蛋了~这句话犹如一记重锤敲在谢言秋心上。是的，为了她，自己什么都可以做，甚至违背自己的原则。南波兔说得对，也许这就是宿命。

　　南波兔却又露出了俏皮的神色：“所以，只要洛神王想要北境，我赌你这个呆子一定会去浴血奋战~”

　　“黑十字蛇传来了最新的讯息，青木神殿有了一位新的大神王，听说他的继任典礼已经昭告全境，搞得动静很大。原本北境已经是一盘散沙，如此一来，局势又会发生变化了。”

　　“哦，是么？怪不得主上说北境有热闹看了呢~不行，我真的好想去北方，要是主上到时候怪罪我，你就说是你派我去探听消息的，可以不？”

　　说完，她扫一眼旁边的宝座，又说道：“一个死人，这样折腾，我可真是服了。如果实在是舍不得把他埋了，为什么不把他炼制成傀儡呢？你不是有个南境的朋友会傀儡术的吗？”

　　“你以为洛神王没有试过吗？他不是一般的神族，是很难被炼制成傀儡的。”

　　“哦，原来如此。其实我已经知道了，他居然曾经是神族的皇帝陛下。他活着时我跟他交过手，你当时没在场，根本就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可怕！唉，其实我也挺理解洛神王的，好不容易把神族最强的男人搞到手了，而且他长得还这么好看，却只得到一个死人，换了谁都得气疯。”

　　谢言秋不想再多说，只在心中暗自叹息——正因为死了，他更加成为了洛神王心中任何人都比不过的存在。若是自己死了，她又能记自己多久呢？

　　现在谢言秋心中一直想着的不是东境的战事，也不是北境新的大神王，而是洛殷体内的瞑核。看着洛殷日复一日地在煎熬，他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必须要做点什么了。哪怕是要背负罪业，那就由他来背。

　　“小兔，我也要去一趟北境，你一起去吧。”

　　南波兔高兴得跳了起来：“欧耶~终于可以回家去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