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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游乐场与安眠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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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布兰德公寓》
第二章:史前游乐场与牛奶里的安眠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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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洛特从书包里掏出成绩单的方式,像是一个熟练的魔术师在完成压轴戏法——先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然后纸张从文件夹中滑出的角度经过精确计算,确保"A"字母能第一时间捕捉到客厅吊灯的反光。
"上个月月考,"她说,声音里那种刻意的漫不经心让戴维斯想起他岳母——每次柯林斯家族基金会的捐赠照片登上《洛杉矶时报》时,也是这种语气,"数学有点难,我只拿了A-。"
蒂法尼正在玄关处脱高跟鞋。她的动作顿了一下,一只脚还悬在半空,像只优雅的白鹤。"A-?"她说,"哪部分?"
"最后那道附加题。关于斐波那契数列在加密算法中的应用。"夏洛特终于忍不住笑了,那种十二岁女孩特有的、刚刚学会炫耀的得意,"但我写了三种解法。斯宾塞老师说他需要查资料才能看懂第二种。"
戴维斯接过成绩单。纸张还带着书包里铅笔屑的温度,一排A像阅兵式上的士兵整齐排列,只有末尾那个A-带着点俏皮的歪头。他想起自己十二岁时在利物浦的公立学校,成绩单上最大的字母是老师写的"需努力",旁边画着一只沮丧的乌龟。
"我家小宝真棒,"他说,手悬在女儿头顶,犹豫着是像英国父亲那样拍一拍,还是像美国父亲那样揉乱她的头发。最终他选择了后者,夏洛特的金发在他指间像阳光下的麦田,"想要什么礼物?新的编程书?还是那套你一直想要的化学实验套装?"
夏洛特把成绩单折成纸飞机的形状,又展开,又折起。她的耳朵红了,那种和蒂法尼一模一样的、从耳根开始的蔓延式红晕。"我不想要什么礼物,"她说,声音突然小下去,像是从高处跳进了深水区,"我只想让你们这个周末多陪陪我。"
纸飞机停在她的膝盖上。戴维斯注意到她的校服裙边有个小洞,可能是今天打架时勾破的。蒂法尼也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像激光扫描仪一样精准定位——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光着脚走过来,地毯吞没了她的脚步声。
"附近新开了家史前游乐场,"夏洛特继续说,手指绞着纸飞机的边缘,"有1:1的霸王龙模型,还有可以骑的三角龙。莉莉·陈说那里的虚拟现实化石挖掘特别逼真,你能真的感觉到泥土的质地……"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因为戴维斯没有立即回应。他的大脑正在分裂成两个并行进程:进程A是女儿期待的眼神,进程B是帕特里克·查普曼上周在办公室里说的话——"月底的晋升评估,塞巴斯蒂安,你知道有多少人盯着那个初级主管的位置吗?你岳父昨天还问我,你是不是真的适合管理岗。"
"……可以吗?"夏洛特问。
蒂法尼一口答应下来:"好。正好这个周末妈妈有时间。"
她的语气是那种董事会上的决断式轻快,但戴维斯太熟悉这种声线了——尾音上扬0.5度,意味着她在说谎。她这个周末原本要飞纽约,参加某个出版集团的收购谈判。他记得,因为她的行李箱已经摊开在卧室里,黑色羊绒大衣整齐地叠在最上层。
"太好了!"夏洛特跳起来,纸飞机终于起飞,滑翔着撞上了蒂法尼的抽象画——那是她去年拍卖会上买的,某个即将过气的波普艺术家的作品,"爸爸呢?爸爸也有时间吗?"
两个女人一起看向他。蒂法尼的金框眼镜反射着吊灯光,像某种审讯室的镜面玻璃;夏洛特的眼睛则是纯粹的、未经污染的期待,那种他每天早上在镜子里试图用咖啡因和代码逻辑武装自己时,会忘记存在的纯粹。
帕特里克的脸浮现在他眼前。不是平时那个带着"我理解你"表情的帕特里克,而是岳父在场时的帕特里克——肩膀微微内收,笑容像贴上去的标签,说话时每个句子都要在结尾处加上"先生"作为保险栓。
"当然,"戴维斯听见自己说,"当然可以,我的宝贝。爸爸什么事情没答应过你?"
夏洛特尖叫着扑进他怀里。她的头发有股草莓洗发水的味道,后颈处还贴着一小块创可贴——今天打架的纪念品。她亲了他的左脸,又亲了右脸,然后跑向自己的房间,书包拖在地上像条兴奋的尾巴。
"我去给莉莉打电话!告诉她我们要去骑三角龙!"
门砰地关上。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蒂法尼脱另一只高跟鞋的声音——哒——然后是鞋子被踢进玄关柜的闷响。
"你周末要加班,"她说。不是疑问句。
"帕特里克说月底有晋升评估。"
"初级主管。月薪多两千美元,工作量多四十小时。"
"我不想什么事都依靠——"
"——我的家世。我知道。"蒂法尼走向他,步态里有种猫科动物的危险优雅。她经过餐桌时顺手拿起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工作群的未读消息——47条,"但你刚才答应了夏洛特。"
"我可以请假——"
"你怎么请?"她已经站在他面前,近到他能闻到她呼吸里的薄荷口香糖味,"告诉帕特里克,你要带女儿去骑三角龙?告诉你的岳父,家庭比他的'培养计划'更重要?"
戴维斯张开嘴,然后闭上。蒂法尼把手机塞回他手里,转身走向厨房。她的背影在开放式厨房的岛台灯光下像幅剪影画——高挑,挺拔,不可逾越。
"我给帕特里克打电话,"她说,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气泡水,"你陪夏洛特洗澡。"
"你要说什么?"
蒂法尼拧开瓶盖,气泡涌出的声音像某种小型爆炸。"我会说,"她喝了一口水,喉结滚动的方式让戴维斯想起凌晨三点,"星云科技的某个大股东认为,强迫员工在女儿需要父亲的时候加班,会造成不良的公众形象。特别是当这个员工的女儿刚刚因为维护母亲的名誉而打架。"
"你不会真的——"
"我不会真的什么?"她放下水瓶,眼神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眼角微微下垂,嘴唇抿成一条线——但戴维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蒂法尼·法努奇娅·柯林斯正在进入战斗模式,"动用家族关系?利用资本压力?成为你讨厌的那种人?"
她走向他,步伐丈量着客厅的地毯。125平方米的空间突然显得很小——奥布兰德公寓的开放式设计在此刻成了缺陷,没有墙壁可以阻挡她的气场。
"塞巴斯蒂安,"她停在他面前,近到她的膝盖抵着他的膝盖,"你知道我为什么嫁给你吗?"
"因为我……不会利用你?"
"错。"她伸手,解开他风衣的第一颗扣子,"因为你明明可以利用我,却选择不这么做。这种愚蠢的骄傲——"第二颗扣子,"——这种固执的、英国式的、工人阶级式的骄傲——"第三颗,"——让我想把你按在墙上,直到你学会接受帮助。"
她的手指停在他的领带上。红黄条纹,她去年在萨维尔街定制的,"程序员专用,耐咖啡渍"。
"但今晚,"她说,声音低下去,像是大提琴的G弦,"我不想教你任何东西。我饿了。"
戴维斯松了口气,那种从悬崖边缘被拉回来的虚脱感。"你想吃什么?意大利面?我还可以烤千层面——"
蒂法尼用嘴唇堵住了他的嘴。
这不是一个温柔的吻。她的牙齿撞到了他的下唇,舌头带着气泡水的清凉和某种更原始的温度侵入。她的双手从领带移到他的肩膀,然后是他的后颈,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像是要确认他还活着,还属于她,还在这片125平方米的空间里。
"不是那种饿,"她在换气的间隙说,呼吸喷在他的下巴上。
"蒂法尼,"戴维斯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夏洛特——"
"在打电话。莉莉·陈。至少二十分钟。"她的膝盖顶进他的双腿之间,风衣的下摆被挤压成奇怪的褶皱,"而且我说过了,你去陪她洗澡。之后的时间——"她咬了一下他的耳垂,那种精确的、让他颤抖的力度,"——是我的。"
她推开他,走向沙发,姿态像是刚刚完成收购谈判的 CEO 走向她的皮椅。但戴维斯注意到了——她的耳朵红得透明,手指在微微发抖。蒂法尼·柯林斯,那个在董事会上让六十岁老男人结巴的女人,在紧张。
"我去洗澡,"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快点。"
"十分钟。"
"五分钟。"
"蒂法尼——"
"三分钟。否则我就进去找你。"
戴维斯逃向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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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布兰德公寓的浴室是戴维斯坚持要的设计。不是蒂法尼喜欢的那种大理石极简风,而是暖色调的、带着点复古气息的空间—— clawfoot 浴缸,黄铜水龙头,墙上挂着他在跳蚤市场买的、印刷模糊的植物园版画。他说这让他想起威尔士的夏令营,那个有玉米杆和篝火的夏天。
他现在躺在浴缸里,水温调得偏高,蒸汽模糊了版画上的蕨类植物。他的背贴着瓷面,能感觉到昨晚留下的痕迹——蒂法尼的指甲,或者牙齿,或者两者都有。她喜欢在高潮时留下标记,像是某种原始的占有仪式。
"小敏。"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昵称。威斯敏斯顿。Min。她是在他们第一次约会后想出这个名字的,当时他在图书馆睡着了,头枕在《算法导论》上,醒来时发现她在笔记本上画满了"Min ? Tiff"的涂鸦。
门开了。
蒸汽涌向门口,像是一群受惊的白色鸟类。蒂法尼的轮廓在雾气中显现——先是肩膀的弧线,然后是腰窝的阴影,最后是长腿迈过浴缸边缘时肌肉的绷紧。她把自己滑进水里,水面上升,溢出,在地板上形成小小的湖泊。
"你说过三分钟,"戴维斯说,声音在水汽中显得闷。
"我改主意了。"她面对着他坐下,膝盖抵着他的肋骨,"水有点凉。"
"我可以调——"
"不用。"她伸手,从架子上拿下沐浴球,开始擦洗他的肩膀。动作很实际,像是要清洗掉什么,"帕特里克会打电话来。十分钟后。"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刚给岳父发了邮件。抄送了星云科技的董事会。"沐浴球滑到他的锁骨,停顿,"告诉他,他的'培养计划'正在破坏他外孙女的童年。"
戴维斯想坐起来,但她的膝盖压住了他的胸口。"蒂法尼,你不能——"
"已经做了。"她的眼睛在水雾中呈现出一种透明的灰,像冬天的湖面,"而且我补充了一句,如果帕特里克·查普曼再敢在周末打扰我的丈夫,柯林斯传媒集团将重新考虑对星云科技B轮投资的条款。"
"那是三千万美元——"
"是三千五百万。"沐浴球沉入水下,她的手找到了他的腰,"而且条款里本来就有'家庭友好型企业'的附加条件。我只是在提醒他们遵守承诺。"
她的手指停在他的髋骨上。那里有块淤青,可能是昨晚撞到了床头板。
"你生气了,"她说。不是疑问句。
"我没有——"
"你生气了。因为你的骄傲。因为你想要靠自己的能力晋升。因为你想证明塞巴斯蒂安·戴维斯不需要柯林斯家族的姓氏也能成功。"她的脸靠近,蒸汽在她的金框眼镜上凝结成水珠,"但你知道吗?"
"什么?"
"我不在乎。"她摘下眼镜,放在浴缸边缘,"我不在乎你是否成功。我不在乎你是初级主管还是终身程序员。我在乎的是——"她的额头抵住他的额头,"——当你女儿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她身边。而不是在办公室里修改别人的代码。"
戴维斯闭上眼睛。水声,呼吸声,远处夏洛特的笑声透过门缝传来——这些声音混合成某种安全的、包围性的白噪音。
"我害怕,"他说,声音轻得像是蒸汽本身,"害怕变成你父亲眼中的那种人。靠妻子上位的废物。"
"那你害怕变成夏洛特眼中的那种父亲吗?缺席的,疲惫的,永远在道歉的?"
沉默。蒂法尼的手在水下找到他的,十指相扣。
"帕特里克会打电话来,"她重复道,"他会告诉你周末加班取消。你会假装惊讶。然后我们会去史前游乐场,你会骑那只三角龙,夏洛特会拍照片发给莉莉·陈。这就是这个周末会发生的事。"
"你呢?"戴维斯问,"你的纽约之行?"
"推迟了。"她的嘴唇擦过他的耳垂,那种让他颤抖的接触,"我告诉董事会,我的家庭需要我。他们理解。或者说,他们假装理解。这对我来说没区别。"
她的牙齿找到了他的颈动脉,轻轻咬合。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回来了,但这一次,戴维斯没有挣扎。他仰起头,让水淹没他的耳朵,让世界变成模糊的、温暖的、只有她的存在。
"小敏,"她在他的皮肤上说,声音振动着传入他的骨骼,"为什么今天这么主动?"
"因为你——"他喘息着,"——你今天太美了。在学校的走廊里。在那些男孩面前保护我的时候。"
蒂法尼笑了,水面随着她的笑声波动。"我的小骑士,"她说,"需要被保护的小骑士。"
她的手开始移动,带着沐浴球的泡沫,滑向水下更深的地方。戴维斯抓住浴缸边缘,指节发白。
"蒂法尼——"
"乖,"她说,"我来帮你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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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最终花了四十分钟才出浴室。地板上的水渍已经蔓延到走廊,蒂法尼用大浴巾裹住戴维斯,像是对待一个 oversized 的娃娃,然后自己随便擦了擦,套上他的衬衫——那件她最喜欢的,袖口磨破的牛津纺衬衫。
"我去哄夏洛特睡觉,"她说,"你擦干头发。"
"然后?"
她回头,金框眼镜重新架在鼻梁上,那种 CEO 的气场又回来了,但嘴角还留着浴室里的柔软。"然后,"她说,"我们完成今晚没完成的事。"
"我以为已经完成了——"
"那只是前戏,小敏。"
她消失在走廊尽头,脚步声轻得像猫。戴维斯坐在沙发上,用浴巾机械地擦拭头发,听着远处传来的、蒂法尼哄夏洛特的声音——那种低沉的、讲故事般的语调,和她在董事会上的声音截然不同。
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帕特里克·查普曼",背景是星云科技的公司 logo——那个他设计了三年、改了二十七版的抽象星云图案。
"喂?"他接起来,声音还带着浴室里的沙哑。
"塞巴斯蒂安?"帕特里克的声音有种奇怪的紧绷,像是被人勒住了脖子,"抱歉这么晚打扰你。我……我刚接到通知,部门的周末加班取消了。"
戴维斯看向浴室方向。蒂法尼的衬衫挂在门把手上,湿哒哒地滴着水。
"取消了?"他假装惊讶,"怎么回事?"
"上级……上级的决定。说是'重新评估工作负荷'。"帕特里克的笑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总之,祝你周末愉快。带夏洛特去个好地方。"
"我们打算去史前游乐场。"
"哦,那个——"帕特里克停顿了一下,"——我知道那个地方。我侄女上周去了。她说三角龙骑起来有点颠簸,但霸王龙的展示很震撼。"
又一个停顿。戴维斯能想象他在办公室里的样子——解开领带,面前摊着那份被蒂法尼的邮件搅乱的周末排班表。
"塞巴斯蒂安,"帕特里克说,声音突然低下去,"我不知道你……我是说,我不知道柯林斯女士会亲自过问这种事。如果我知道——"
"帕特里克,"戴维斯打断他,"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可以陪女儿了。对吧?"
"……对。当然。这是最重要的。"
挂断电话。戴维斯看着黑下去的屏幕,上面反射出他自己的脸——潮红,湿润,头发乱糟糟地竖着。他看起来不像个三十八岁的程序员,像个刚刚被宠坏的少年。
蒂法尼从走廊尽头出现,赤着脚,衬衫下摆刚好遮住大腿根部。她的手里拿着一杯牛奶,那种夏洛特每晚睡前必喝的、加了蜂蜜的全脂牛奶。
"他打来了,"戴维斯说。
"我知道。"她把杯子递给他,"喝掉。你看起来需要睡眠。"
"我以为我们还有——"
"我们有整晚。"她坐在他身边,沙发凹陷下去,把她滑向他,"但你需要先补充体力。昨晚你几乎没睡,今天又被代码错误、女儿打架、老朋友重逢轮番轰炸。"
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湿发,按摩着他的头皮。那种舒适感像潮水一样涌来,戴维斯几乎立刻感到眼皮沉重。
"牛奶里有什么?"他问,"除了蜂蜜。"
蒂法尼的微笑是那种"被发现了"的狡黠。"一点点褪黑素,"她说,"我失眠时用的剂量。对你这种体重来说,只会让你放松。"
"你下药——"
"我确保我的丈夫不会在关键时刻昏过去。"她接过杯子,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递回给他,"看,没毒。我只是想让你……柔软一点。更容易接受。"
"接受什么?"
她没有回答。戴维斯喝下牛奶,蜂蜜的甜腻掩盖了任何药物的味道。他的舌头变得沉重,视野边缘开始出现柔和的光晕。
"蒂法尼,"他说,声音像是从水下传来,"关于钱德勒……"
"明天再说。"
"关于玉米杆……"
"明天。"
她的手臂环住他,把他从沙发上拉起来。他的身体轻飘飘的,像是由蒸汽构成。他们走向卧室,经过夏洛特的房间,门缝下还透着光——她可能在读那本关于史前生物的百科全书,或者和莉莉·陈发消息。
"她睡了,"蒂法尼说,"我讲了三个故事。霸王龙和三角龙成为朋友的那个。"
"那是她最喜欢的。"
"我知道。"
卧室里,窗帘没有拉严,洛杉矶的夜景像幅印象派画作——模糊的光点,流动的车灯,远处偶尔传来的警笛声。蒂法尼把戴维斯按倒在床上,动作比浴室里轻柔得多,像是在放置一件易碎品。
"你骗了我,"他说,声音含糊,"你说牛奶只是让我放松。"
"我是说,"她解开衬衫的扣子,"让你放松到不会反抗。"
"我不会反抗你……"
"我知道。但这样更有趣。"
她的身体覆盖上来,温暖,沉重,带着沐浴露和某种更本质的气息。戴维斯想抬手触碰她的脸,但手臂像灌了铅。药物,或者是疲惫,或者是两者共同作用。
"蒂法尼,"他说,"我今天……很高兴。关于钱德勒。关于周末。关于你。"
"我知道。"她的嘴唇落在他的眼皮上,"睡吧,小敏。明天我们继续。"
"继续什么?"
"一切。"
黑暗像温柔的手掌合拢。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戴维斯感觉到她的手指与他交缠,听到她在耳边说:
"我爱你。这个你也明天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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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十七分,戴维斯醒来。
房间里很暗,但蒂法尼的位置是空的。床单还留着她的体温,枕头上有她的头发——几根金色的,在月光下像细小的琴弦。
他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公寓很安静,那种125平方米的高级公寓特有的、隔音良好的安静。他走向厨房,想倒杯水,然后听见了声音——从书房传来的,键盘敲击声。
蒂法尼坐在他的书桌前,穿着他的另一件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屏幕的蓝光映在她的脸上,勾勒出那种他熟悉的、全神贯注的表情。她在写作——不是工作报告,不是邮件,是那种她只在深夜进行的、真正的写作。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偶尔停顿,皱眉,删除,然后继续。屏幕上满是文字,段落,对话。他认出了一些片段——"玉米杆","篝火","那个吹跑调的男孩"。
她在写他们。写1998年的威尔士,写夏令营,写他。
戴维斯退回走廊,没有打扰她。他回到床上,躺在她的位置上,闻着枕头上的香气。窗外,洛杉矶的夜空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橘红色,像是被城市灯光污染的雪。
他想起了奥布兰德公寓的房贷——还有十七年,每月从英国账户自动扣款。他想起了父亲伯纳德在码头上的背影,那个拒绝家族安排、选择"真实生活"的男人。他想起了母亲索菲亚,那个举止像公主却爱上工人的女人,每次视频通话时都会问"蒂法尼还喜欢你吗"——不是"你们还好吗",而是"她还喜欢你吗",仿佛这是某种需要持续确认的奇迹。
手机震动。一条来自钱德勒的消息:「找到玉米杆了。在海滩第三根灯柱后面。周六带工具来。」
戴维斯微笑。他回复:「我会带夏洛特。让她看看她爸爸年轻时有多蠢。」
「我们都蠢过。这才是重点。」
他放下手机,听见书房的键盘声停了。脚步声接近,门被轻轻推开。蒂法尼站在月光里,衬衫下摆沾着咖啡渍——她一定又打翻了杯子。
"你醒了,"她说,不是疑问句。
"你在写我们。"
"我在写一切。"她爬上床,把自己塞进他怀里,"写你怎么用玉米杆吹跑调的《友谊地久天长》。写你怎么在斯坦福图书馆里睡着。写你今天怎么挡在我面前,像个试图保护狮子的吉娃娃。"
"我是为了保护你——"
"我知道。"她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写下来。因为你会忘记。你会忘记自己有多勇敢,多可爱,多值得被爱。而我不会。"
戴维斯抚摸她的后背,衬衫下的皮肤温暖而真实。"蒂法尼,"他说,"关于周末——"
"嘘。睡觉。三角龙在等着我们。"
"我是说,"他坚持道,"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为夏洛特。为……为我们。"
沉默。然后她抬起头,在黑暗中寻找他的眼睛。"不要谢我,"她说,"爱我。这是唯一的要求。"
"我已经——"
"更多。更愚蠢。更不顾一切。"她的手指掐进他的肩膀,那种熟悉的、令人疼痛的力度,"像那个用玉米杆做烟斗的男孩一样爱我。像那个在斯坦福图书馆里结巴的博士生一样爱我。像今天这样,即使知道我会搞定一切,还是试图保护我。"
戴维斯吻她。这个吻带着凌晨三点的苦涩和甜蜜,带着褪黑素的残余和觉醒的欲望,带着所有他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关于感激和恐惧和希望的复杂情绪。
"我答应你,"他说,"更愚蠢。更不顾一切。"
蒂法尼笑了,那种让他坠入爱河的笑容。"很好,"她说,"现在睡觉。明天还要应付史前霸王龙。"
他们躺下,四肢交缠,像两株被迫在有限空间里共生的植物。戴维斯听着她的呼吸逐渐平稳,感受着她的体温成为自己体温的一部分。
在坠入睡眠前的最后一刻,他想起了帕特里克的话,岳父的脸,晋升评估的压力。然后他想起了蒂法尼在浴缸里说的话——"我不在乎你是否成功"——意识到这是他有生以来听过的、最自由的宣言。
奥布兰德公寓在夜色中伫立。125平方米的空间里,夏洛特在梦中骑着三角龙,蒂法尼的手稿在屏幕上自动保存,戴维斯的呼吸终于与她的同步。
而在三个街区外,钱德勒·沃辛顿正在检查他的保险柜,确认那根1998年的玉米杆安然无恙。金伯利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奥莉西亚抱着手机,屏幕上是夏洛特的 Instagram 头像——刚刚互相关注,备注写着"彩色铅笔"。
这就是洛杉矶,在2024年(或者未来,无所谓),在一个平常又不平常的夜晚。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故事里挣扎,而偶尔,这些故事会交织在一起,像玉米杆烟斗里飘出的烟雾,短暂地、美丽地,在篝火上方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