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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三章 爆炸 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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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
史无前例的爆炸。
那原本小小的,仅有一丁点的火光点炸了一条疯狂的火龙,它们开始肆意地卷食空中纷扬的彩带,看着它们化为新的火种,点燃下一道暴虐的火光。爆炸的余波让气球们接二连三地相互碰撞着,在发出令人遍体生寒的尖叫声后被炸得粉身碎骨,悠然落下。
与它们一齐尖叫的还有地上的人们。
极高的温度让人们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绽开,令人不安的焦臭味与火药味蔓延至商场的每处角落。
那面巨大的彩窗炸了,美丽的玻璃碎片如同子弹一般裹挟着惊人的力道,贯穿了人们的血肉。
直到火光消耗殆尽,有毒的白色烟雾慢慢散去,这才漏出了一地令人瞠目结舌又汗毛直立的横尸。
6月1日,广袤商场发生严重爆炸,直接导致19人死亡,103人受伤。
其中,儿童的死亡比例占了大头,死了17人。
幸好商场在开门营业前就规定了人流,否则后果将会更加惨重。
按道理说,打火机这一类的物品是不能带进商场的,但保安不可能因为金属探测门响了就把对方从头到脚扫个遍。
从很多年前就不这样查人了。
更何况没人会想到一个7岁的孩子会随身携带打火机。
也没人会想到一个成年人会在这种场合下抽烟。
原本规定好的塑料彩带被黑心的购买商调换成成本更低的纸带,现在正在被行政拘留。早就购买好并且冲好气的氦气球在一夜之间被全部调换成了氢气球,只留下一屋子横眉冷对的警察对着监控上那条雌雄莫辨的影子气急败坏。
而那些气球,被作为志愿者的沈十四发放给了一无所知的儿童与家长们,这直接导致了沈十四本人和曾与他近距离接触过的青年全部昏迷不醒。
至于失职的保安——他被面前的氢气球炸的外焦里嫩。
所有人都认为这件事情似乎只能用可悲的意外来截案。
但是王磊松显然不这么认为。
他几乎寸步不离地盯了昏迷的沈十四三天,怎么都不能把沈十四和志愿者这个词联系在一起。
以他对沈十四的了解,对方应该是个极其冷漠的人。
沈十四本性乖张,却酷爱以一副弱者的样子示人,像披着羊皮的狼,恶劣且卑鄙。
从一年前开始王磊松就不相信沈十四不知道李延死亡的真相,也不相信他这次只是作为数以百计受害者之中的一个倒霉蛋出现在商场里。
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沈十四简直像鬼一样,哪都有他。
“去查沈十四七天内的行踪,还有商场的监控…我要看看那个脑残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敢在密闭环境内点烟,哦,我要干什么吗?
“我现在要去审那个奸商。”
王磊松用脚碾灭烟头,思考了一下,又补充道。
“还有,看好沈十四,别让他跑了。”
————
购买商姓陈,全名陈华盛,他被这场爆炸吓得六神无主,几乎从进到审讯室里就一直在颤抖。
“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我…我只是想贪那3万快的差价钱。”
张森弈愤怒的一拍桌子,语气像是要吃人:“你贪的那3万赔的起几个孩子的命?!”
对方虽然被吓的五官乱飞,口齿不清,但听到这个问题后,双眼突然迸发出一阵骇人的光:“我快死了,但医院最近通知我说,一位远方亲戚愿意给我捐赠骨髓。”
陈华盛得了白血病,急需用钱,却在两年前才进入商场得到一份正式稳定的工作,但这份微薄的工资终究是入不敷出。
他很快就支撑不起那份昂贵的药钱了。
于是,陈华盛看上了批下来的那几万块预算,打算从中捞一笔。
王磊松见过太多用生病当借口出去害人的混账了,因此在他听完这些话后连表情都没变,淡漠道:“你手机上的最后那通尾号为7962的电话是打给谁的?”
“供货商,是他给我推荐的这批便宜货源。”
“就3万块钱值得你付这么大的风险?”王磊松皱着眉,他觉得这人疯了。
陈华盛盯着王磊松背后的‘坦白从宽’四个大字,缓缓开口:“我贪,我认。”
他从被捕到认罪,仅仅只说了3句话。
王磊松总感觉对方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于是用格外锐利的眼神逼视着面前的男人。
但,直到男人被带走都再未说出一句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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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后,沈十四醒了。
他虽没被恐怖的爆炸完全波及到,却因为当时正好站在彩窗玻璃下面,从而被飞溅的碎片在侧腰处捅出了个鲜血淋漓的大洞!
医生说他能活下来完全就是个奇迹。
沈十四淡漠地听着自己的伤情,到最后居然把自己听笑了。
他觉得自己身上的奇迹简直是太多了。
沈十四动了动有些僵硬发麻的手指,想要掀开被子,可是就在右手抬到半空中时被一道不小的力道牵制住,连带着发出了一连串清脆的响声,像是挂了串铃铛在手上。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腕上居然紧紧地扣了只银白色的手铐。
“这是什么意思,我犯什么罪了么?”
沈十四抬眼看向远处始终保持沉默端坐着的男人,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甚至连话尾都没带上那副一贯的调笑腔调。
“王警官。”
他淡淡补齐了称呼。
看起来,沈十四终于是懒得再装出那副无辜又可怜的样子,露出了本色。
王磊松挑眉,终于抬起眼皮睨了眼这个看起来过分苍白的少年。
“你觉得呢?”
他站起来,完全没有之前那副假掉渣的和蔼样子,极具压迫感地迈开步子向沈十四紧逼过来,质问道:“商场是怎么炸的?”
“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被国家收编了,居然还要负责帮警察查案。”
沈十四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他放松身体靠在枕头上,目光丝毫不避:“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王磊松的眼神逐渐变得有些错愕。
他知道沈十四疯,但从未见过半死不活的他,即使一年前被打成那副不忍直视的样子沈十四没露出过这副表情,就像是…像是对方突然回归了白纸的样子,不再屑于伪装出任何的情绪与波澜。
这样的沈十四让人觉得,他原本应该就是这样安静的一个人。
可是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了?爆炸还能把脑子炸坏吗?
“认识陈华盛么?”
“认识。”
“他说的供货商是你吗?”
沈十四无意识地抽动了下手指:“是我,但原因也只是出于对他生病的怜悯,推荐他在合法的范围下去购买一些相对廉价的货源,并没有建议他把彩带换成纸的,所以在彩带落下来的时候,我也很震惊”
“先不纠结你有没有怜悯这个功能,我有说过爆炸的真实原因吗?”
“你没读过初中的话建议回去重上,氢气爆炸很难理解么?”
“还是说你家氦气能爆炸?”
王磊松被噎的一顿,他深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些:“我们调查了留在现场的气球碎片,有人说,现场留下的气球打结方式和负责志愿工作的你打结的方式一模一样,这你要怎么解释?”
沈十四撩了撩眼皮:“我很遗憾你的大脑不能得到良好的治疗,请问打气球结是一件什么很难的事情么?”
王磊松:“…………”
“警察先生,我知道您工作繁忙,但是可以不要高强度压迫我的病人么?”
一位准备来给沈十四换药的医生小姐推开门,在看见这个场景后两条细长秀气的眉毛顷刻间便死死拧成了麻花。
她无视王磊松铁青的脸,毫不客气地补充道:“还是说,他死了您能负责?”
王磊松抑制不住地抽了下嘴角,觉得天下的医生都一样烦人,却也只能转过头对着医生小姐讪笑:“我现在就走。”
说罢,王磊松朝着门口走去,就在他准备迈腿出门时,突然在铁质的门框上捕捉到了一双正在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王磊松莫名其妙地被盯出了一身白毛汗。
“王警官。”
沈十四慢慢开口,他随意地晃了下手铐:“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王磊松挺想说这东西蛮适合他,却碍于另一道严厉的目光压迫,只好瘫着脸走过去为沈十四解开了手铐。
沈十四太久没活动过了,他想下床活动下僵直的手脚,但刚堪堪起身就被医生小姐一手摁了下去。
她的手劲可不小,本就处于脱力状态的沈十四,被她这么一摁,立刻像条死鱼一般直挺挺地倒了回去。
这么大动作显然是牵动了沈十四腰侧的伤,一发而动全身,饶是他都痛得眼前一黑,差点又晕过去。
而这位医生小姐毫无愧疚之情,阴测测道:“你有没有好奇过自己的肠子有多长?”
沈十四:“……”他又乖乖躺了回去
被赶出病房的王磊松打开窗户抽烟,他倒是不认为一个开膛破肚的人能跑多远,只是单纯地想让沈十四多受点罪而已。
跟何况,如果炸商场的真是因为工作只能留在现场的沈十四,那此人的自毁倾向恐怕能劈穿地球,这样的话,等过两天伤势稳定下来,他很有可能就…
王磊松无端地打了个寒颤,觉得光是想想就浑身疼。
“应该不可能吧,他才十八。”王磊松觉得自己才是真的应该离神经病远点。
你看,精神都变得不正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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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方的动作比沈十四想的要快很多。
他们在四天内就查清了王辉曾弄脏过沈十四的裤子,以及在警方极力地证明这个看起来文静乖巧的少年就是在六一那天弄脏纪雁裙子的神经病后,他们知道了沈十四曾与王辉近距离接触过。
“解释一下。”王磊松将一张沈十四曾与王辉坐在小区楼下聊天的监控截图甩在沈十四面前,简短道。
“我和邻居小朋友聊天也有问题吗?”
“你家不在这儿吧?”王磊松眯着眼睛盯着一直面无表情的沈十四。
沈十四眼都没抬的刷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如果我家真在这你得把头给我。”
紧接着,沈十四还没等王磊松嘴硬就将一份抵押合同甩到了对方脸上。
“这人欠了我爸90万,还了2年没还清,所以暂时同意我住在这里,某种意义上它现在就是我家,有问题么?”
一只修长好看的手冲着王磊松那张黑成锅底的脸伸了出来:“头。”沈十四言简意赅:“给不了就滚。”
王磊松盯着那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手,这才突然想起——沈十四其实是个该死的富二代,还是个选物化政的学霸富二代。
“你那么有钱为什么要突然找兼职,为什么要搬到这来接近王辉!”
王磊松终于是被沈十四格外嚣张的气焰气着了,他连珠炮般抛出了一大串问题,几乎在用咆哮的声音说话:“还有,为什么要给王辉这么多气球!沈十四你给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故意的!”
“是。”
沈十四爽快地承认了,简直像是在回答今晚要吃什么一般理所应当:“我就是故意的。”
说着,他还冲着王磊松投去一个笑非似笑的眼神:“我接近王辉就是为了找机会报复他,给他那么多气球也是为了让那个智障接不到彩带得不到大奖,除此之外,你还能证明我有什么恶意?”
他叹了口气:“还要我给你科普一下证据的重要性么王警官?”
王磊松闭上了嘴。
是的,他就算知道这件事的犯人就是沈十四又能怎么样呢,他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沈十四知道气球里面的气体会是氢气。
一切都那么完美,就算所有人都知道他沈十四是最大嫌疑人,是凶手又怎么样呢?没人有证据。
沈十四的报复从头到尾只是给了王辉一把气球。
但给小孩气球不犯法。
就算自己连诈供这种完全不光彩甚至有些卑劣的手段都使出来了,沈十四的证词还是无懈可击。
说到底,如果商场监控的覆盖面积再全面一点从而拍到了调换气球的犯人,如果陈华盛没有鬼迷心窍地调换货源,如果商场保安的工作再做的仔细一点查出了那只该死的打火机…如果王辉从一开始就没带打火机,如果王国维没在密闭又满是气球的空间里抽烟…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可是,哪来那么多如果。
沉默下来的王磊松只觉得全身都在发痛,那把年久失修的老骨头像是被人在皮囊里反复蹂躏了一番,咯吱一阵乱响,随后骨节里处处都泛起了酸。
他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这是累了,想要妥协了。
王磊松沉默地将沈十四手腕上的手铐解开,几乎失魂落魄地走出了病房。
他摁开手机,想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却再次得到了一个坏消息:那个青年醒了,但没有提供任何有用的线索。
“妈的。”
王磊松愤怒的将手机高高举起,却意识到自己没钱买新手机后,又颓然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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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十四随便揉了揉有些青紫的手腕继续面无表情地躺着床上。
没死成啊,计划失败了。
直到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他都没能感受到任何感情。
没有期待更没有恐惧,有的只是因为站在未成年身边的那种剧烈的反胃感。
自有记忆开始,沈十四就一直觉得自己像是一位观看粗制滥造到令人发笑的电影观众,正身处事外地俯视着自己的人生。
他永远都在被所谓公序良俗所告知应该怎样去做正常人,却始终不解其意,于是只能留在原地独自彷徨不安。
于是,一条被法律栓久了的疯狗在他人眼里诞生了,所有人都觉得沈十四的精神有些问题。
有段时间,沈十四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疯到极致时,他甚至曾尝试抛弃科学,转而去求神拜佛试图得到些什么馈赠,但很明显,神明并不能让半夜的蛋糕店开门,佛祖也同样不能治好他的脑子。
作为一个精神正常的成年人,他放弃了这个荒缪的想法,转而专心研究起了自己的病情。
体温:恶心。
亲情:恶心。
小孩:…极其恶心。
小孩们像蟑螂一样遍地都是,不论他出不出门,他们总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以阴魂不散的方式出现。
楼上的跑步声,尖利的笑声,凄厉的惨叫声,随地而落的垃圾,网上的照片,视频…沈十四简直要绝望了。
他恶心的想死,于是真的在思考怎么去死。
沈十四至今还清楚的记得自己在计划前盯着日历上的六一儿童节看了四个小时,因为他突然想起了张森弈的母亲。
极致的爱。
如果他利用这种爱呢?如果他真的就让自己直面死亡呢?那是不是就有可能感受到些其他的什么。
愧疚,恐惧,快感…什么都行,开心,快乐,期待,什么都好,只要计划成功,他活了死了都不亏。
唯独没想到,他在全菌的环境下被开膛破肚都能继续活下去。
真是…太讽刺了。
沈十四想笑,但这找死的行为明显再次牵动了伤口,痛的让他看见了一天花板的星星,这才渐渐敛了笑声。他缺的血可不是几公斤红枣就能补回来的,持续的眩晕感让一直处于贫血状态的沈十四开始有些缺氧,实在难受,便是想笑也笑不出来了。
他低头看了眼裂开的伤口,得到了一个坏消息:或许又要被骂了。
再怎么样沈十四好歹也算是人类,精神状态是肉眼可见的差,因此几乎每天都有几个小时是在日夜颠倒的昏睡中度过的,自然也没精力再作出什么幺蛾子来——比如像王磊松想得那样逃跑。
王磊松却在过分的乖巧与平静中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隐隐有些不安。
警察再也没查到有用的线索,只能暂时放过沈十四转而将主要原因归结为极度缺乏生活常识的王国维遇见了贪心不足蛇吞象的陈华盛,最终双方都自食恶果,酿成悲剧。
2个月后,被勉强批准出院的沈十四终于拿到了被没收已久的手机,他站在医院门口,目光似有厌恶地扫视着面前因为艳阳变得过分刺眼的万物,神情萎靡——直到,他的目光扫到了某个格外熟悉的身影上,这才笑了。
沈十四冲远处明显乔装打扮过的人挥了挥手,扬声道:“王警官,吃饭了么?”
“我请你吃饭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