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身记》总有明月要揽

14、鹿蜀 杻阳宫

　　要真说想起什么了，李风间对白虎一点记忆也没有，这么个奇怪的名字，这么张妖异的脸，顶多觉得他像画摊里神魔画卷上的角色，此前那点熟悉感怕是也来自于此，但白虎并不是画卷上普度众生悲天悯人的神仙，而是个杀人如麻暴戾恣睢的魔物。

　　刚刚他只是动了动手指就差点杀了杨千月，在这绝对的实力差距下与他战斗是下下策，现在只能先拖延时间。

　　于是李风间故作熟悉地点头：“确实觉得你很眼熟，但是我有点记不清了……你先放手吧，这是他很重要的东西。”

　　白虎握着刀柄将李风间拽进了一步，杨千月差点从他身上滑落，柳燕忙上去接过半昏迷的杨千月。

　　“你再仔细看看我的脸，还没想起来吗？”白虎歪了歪头，银发上忽然冒出一对毛茸茸的虎耳，将李风间吓一跳。

　　还真是只老虎啊！

　　“喂，你那看怪物一样的表情是怎么回事，胆子怎么变这么小了。”

　　李风间不语，只是一味瞪大眼睛看着白虎低头将兽耳蹭在他脸上。

　　“这个感觉，回忆起来了吗？”

　　什么都没想起来！

　　李风间的喉结明显地滚了滚，干巴巴地说：“好像有点记忆了……不如我们先找个地方坐下说。”

　　显然他的演技并不过关，白虎抬起蜂蜜般金黄色眼眸直直地怼上他，脸上掠过一丝轻蔑，“少骗我了，一看就知道你还是没记起我，不然你早就开始揉我耳朵了吧。”

　　李风间只是僵着脸紧握见影，白虎见状顺手将刀往他胸口一推，伸了个懒腰走向一边：“算了，不就是根龙骨吗，大不了下次从青龙身上打一根下来，这刀就还你了。”

　　什么意思，难道说见影居然是龙骨制成的？

　　柳燕和李风间皆为之一惊，这世上若真有龙，那么眼前这自称白虎的少年真是传说中执掌杀伐的四方之神？

　　这边二人接受了过量的信息心底正如烧沸的热水一般翻涌，那边白虎正在生闷气，他确信李风间就是当年私自下凡的鹿蜀，以前这家伙可是照顾了自己一段时间，该说不说那段日子还算愉快……现在这家伙一副不认虎的样子，真是薄情寡义得让虎咬牙切齿。

　　趁那边白虎正回忆往事，李风间悄悄与柳燕眼神示意，对方了然，扶起半昏迷的杨千月试图离开这是非之地。

　　“慢着，你俩想去哪？我可没许你们动。”

　　白虎看都没看身后的柳燕，却警觉得似乎背后长了眼睛。

　　“你不要伤害他们。”李风间急忙说。

　　“放心吧，看在这俩人表现得还算仁义，我就大发慈悲放他们一条生路。听着，凡人，限你们一日之内必须出城，否则杀无赦。”

　　柳燕握紧了杨千月搭在他肩头的手，竭力扶住他不断滑落的身子，“那我先带他走，风间你……”

　　“你们先去吧，别担心。”

　　他对着柳燕点了点头，白虎一张大脸突然凑到他眼前，几乎要将鼻尖怼上他，“别担心？你什么时候和他们关系这么好的，话说得这么亲热，我们相识千年却对我没一点记忆？”

　　李风间绝望地后退几步和他拉开距离，白虎却毫无自知之明地依旧紧缠着他，“你躲我是什么意思，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当初你一言不合就消失我还没生气呢！对我这么坏，对那几个凡人这么好，呵，早知道刚刚就不放过他们了，不过有天谴在，他俩也活不了多久，真是大快人心！”

　　“天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张之民，你认识张之民吗？”

　　“什么张之民，我从来不记不重要的名字。”

　　“就在前几天，有一个方士请神烧符问了关于我家人的问题，得到答案后没多久就死于一道天雷，如果你是天上来的，那么你一定知道这是什么缘由了。”

　　白虎听完只是笑，恶狠狠道：“那他是死有余辜啊，他恐怕不止问了你的家人，还打听了一下你的身世吧，区区凡人居然胆敢卜问神明过往，死千百次都算轻饶了。”

　　“可我只是一个凡人……”

　　“你怎么可能是凡人，你可是鹿蜀。”

　　话音刚落，李风间如遭雷击，想起来了，一切都想起来了，张之民最后嘶喊的也是这个名字，这是我的名字？也就是说，真的是我害死了他？

　　张之民临死的惨叫还在耳边萦绕，眼前仿佛弥漫着一片血与烟，腥膻的，黏稠的，流了一地的内脏，散乱的四肢，拼不出一具完整的尸体……天谴以来他见到的只是地狱般的景象，为了到达温暖光明的地方他竭力求生，行尸走肉一般活着，也曾食用过他人的肉，虽下定决心绝不剥夺任何一个人的生命，可是最终还是有人因他而死。

　　我到底是为何活到现在的，我真的能让家人安息吗，或许我本就不该来到这世上……

　　李风间忽然抱着头弯下身子，纷乱的思绪冲击着他的神经，鼻尖似乎都能嗅到那些腐烂的气味。

　　白虎手疾眼快地接住了身子有些摇摇欲坠的李风间，有些不解：“什么啊，我还没说什么呢，怎么就站不住了。”

　　难不成现在还不能让他想起自己的真身？

　　白虎看着冷汗直冒一脸痛苦的李风间，轻轻抚平他紧皱的眉。

　　看来还是得换个方式让他循序渐进地想起这一切，靠自己告知只会让鹿蜀的记忆强硬侵袭他的大脑，他现在肉体凡胎的根本承受不了神仙的海量记忆，再这样下去怕是会害他变成疯子。

　　李风间被动地握紧他有力的手臂，一手撑着额头，发出些许难耐的喘息，撕心裂肺的痛苦缓解了些许，他喃喃自语道：“我究竟是什么人，又为什么诞生在这世上……我不明白。”

　　“这个问题稍后再说吧，我先带你去休息，跟我走。”

　　“去什么地方。”

　　“你看那边。”

　　顺着他的指向，飘渺的云雾散去，李风间看见无骨城中央有座别致的宫殿，远远就能看见宫殿四周都冒着异样的光辉，瓦顶闪闪发光，不像琉璃也不像金玉，绝不是人间的宫殿能媲美的。

　　那难道就是传说中那座从天而降的神宫？他想。

　　白虎看他发愣的样子，似乎会错了意，“你不会是心疼了吧，没事的没事的，等回了天庭天君自会赏赐更好的仙宫给你，这杻阳宫就先随他吧。”

　　“你是说那是我的宫殿？”

　　“这你都没认出来？”

　　“……为什么我的宫殿会在人间。”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你下凡后天上发生了不少事，一时半会儿讲不清楚，有机会可以去问问玄翙，但不是现在，她讨厌凡人，你这个样子过去她会杀了你。”

　　玄翙又是什么人，也和他一样是从所谓的“天庭”来的吗？

　　直到现在李风间还是不愿意相信白虎真是天上来的神仙，他的所作所为和诗文里的神仙可谓是天差地别，这样一个桀骜不驯，肆意屠戮的存在更像是地府爬出来的恶鬼。

　　不过转念一想，如果天上的神仙真是这样一群怪胎，那么这“天谴”倒真有可能是他们的手笔，但他们为何要消灭凡人？究竟有怎样的目的，难道说天庭与凡界之间存在足以灭绝所有人的仇恨吗？

　　不，无论有怎样的目的，怎样的仇恨，即便是神也不应该做出这样有违天道纲常的事。

　　朗朗乾坤，苍生何辜，天谴必须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