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身记》总有明月要揽

11、11 天机，神罚

　　皓月当空，寂静的夜晚轻风起伏，一盏昏黄的马灯在青年手里晃荡，他擦了擦额间的汗水，看着不远处的房屋，心下一喜，赶了一天的路可算找到落脚地了。

　　然而还没等他进去，远远的就看见两个人影在前面等他。

　　他欣喜地迎上去，一面喘着粗气，喊着：“啊啊，你们好啊！我一路跟着活人的踪迹来到这里，可算给我追上你们了，在下姓张名之民，绝不是什么坏人！”

　　李风间和杨千月就着他手里的灯光打量着眼前人，名为张之民的男子长得及其瘦弱矮小，甚至还没有柳燕高，却有一张成熟的脸，看起来比他们大个四五岁的样子，衣着朴素齐整，戴着道士一样的帽子，包袱也大，腰间挂着一堆锒铛的器具，看起来像个算命的。

　　“你包袱里装着什么？这么大。”杨千月警惕地看着他。

　　他了然一笑，二话不说解下包袱摊在地上，二人走近一看，多是些书籍，还有些许干粮，剩下就没什么特别的了，张之民又摸着腰间的蹀躞带，一边解一边说：“少侠你们要是担心我是骗子，我把衣服扒了给你们看个明白，我对你们没有一点威胁！”

　　“停停停，怎么说现在也是我们对你的威胁比较大，你居然就这样放心大胆地展示你的全部，就不怕我俩不是什么好人？”

　　“若二位真是坏人，在下也只能认栽了。”

　　张之民双手拢在衣袖里，一副听天由命的神色，幽幽地说道：“小生不才，来之前也特地算了一卦，你们绝对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不然我也不会日夜兼程追上你们，和少侠们坦诚相见也是为了消除诸位心中的疑虑。天谴过后世风日下，人性泯灭，能活到现在的都不容易，我们何不团结一致寻一条生路呢。”

　　杨千月饶有兴趣道：“你看起来很懂的样子，多说点，你所谓的生路是指什么？”

　　“诸位可听过无骨城。”

　　杨千月眼眸一动，“小时候听说书人讲过，这不是传说中从天而降落在最东方的一座城市吗？”

　　“是，但这并非传说，实际上在这片大陆最东方就有这么一座城，现在那里依旧有人生活，那里没有尸骨，也没有寒潮，是天谴无法到达的地方。”

　　“你是如何得知这些消息的？”

　　“呵呵，如果我说这是我占卜出来的你们肯定也不会相信吧，没办法，我就再借一点天机给你们看看我的法力。”

　　张之民说着便一抚衣袖原地坐下，摆好了仪器和表盘，双指捻起一张符纸，说道：“现在你们二人可以问我一个问题，最好是只有你们一个人知道的事，而我会将其一字不差地说出来。如果愿意，那么请问吧。”

　　一摆起架势看起来毫无威胁的张之民就像变了一个人，说话的气势也强了起来，仿佛真的可以参透众生。

　　杨千月一脸为难，脑子里想到的都是他不想被第二个人知道的事，虽然很好奇他是否有洞悉一切的力量，但还是不敢用自己的秘密来赌。

　　李风间缓缓问：“我妹妹最喜欢的食物是什么？”

　　啊？原来还能问这个，我怎么没想到！

　　杨千月只恨自己的脑子里根本没有一点关于其他人爱好的记忆。

　　张之民闭着眼眸，缓缓烧了符纸，只见一道青烟在月光下缓缓飘入云层，二人拭目以待他的结果。

　　一会儿后，不等他回答，只见他突然眉心紧皱，一口鲜血吐在了身前的法器上。

　　二人大惊，但张之民仍紧闭双眼嘴里念叨着什么，仪式还在继续，旁人也不敢擅自上前打断他。

　　等了一会儿仍不见他有别的反应，杨千月与李风间附耳道：“这家伙不会是含了口酱汁演给我们看的吧……”

　　正疑惑他到底行不行，放在一旁的马灯忽然被风吹灭，此刻月光大盛，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每个人的表情，张之民脸色惨白额上满是冷汗，他竭力睁开双眼，忽然僵直地倒在地上，手脚发颤地爬向李风间，嘴里念叨着：“小的错了！不该窥探天机！求天神饶命！是桂花汤圆，是桂花汤圆对不对！救救我！鹿蜀大人——”

　　惨叫声未落，李风间还没搞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眼前猛然闪过一道剧烈的白光，杨千月反应迅速地将他扑倒在一旁，二人摔出去好远，只闻见烟尘里弥漫着血腥味，待他睁眼看去，原本还坐在他眼前的人竟然没了踪影，只有一点衣衫和仪器碎片还能知晓这里曾经有个活人，但却在这星月璀璨的夜晚被一道天雷劈成了飞灰！

　　只一眨眼，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李风间瞪大双眸怔在原地，根本没反应过来刚刚发生的一切，杨千月也是惊魂未定，手脚发抖地从地上爬起。

　　“这是怎么一回事，姓张的是做了什么，怎么会忽然降下一道天雷啊！”

　　“喂！发生什么了，你俩怎么都在外面，我刚刚听见好大一声响啊！”

　　柳燕打着哈欠从屋子里出来，还没走近就闻到一股焦灼的气味，她捂着鼻子说：“你们在烤什么东西吗……大半夜的不睡觉，哇！这地上一个大洞是怎么回事？”

　　张之民消失的地方赫然出现一个炭黑散发着星星火光的大坑，一丈宽三尺深的大小，足以见得这道天雷威力之惊人。

　　“是落雷，刚刚这里突然打雷了……”杨千月心有余悸地说着。

　　“那你俩还站那么近，快进屋啊！”

　　“不是落雷，这是‘神罚’。”李风间缓缓说。

　　张之民的占卜结果是对的，他的小妹确实爱吃桂花汤圆。

　　所以他并非死于意外或装神弄鬼，他就是被某种力量给夺走了生命，这种力量超乎常人，来自上天，一旦有凡人窥探了所谓的天机就会被抹杀，大多数人都将其称之为“神罚”。

　　如果他死只是因为说出了妹妹爱吃的食物，这样的惩罚也太过严厉了，何至于此呢！除非是另有隐情——

　　救救我，鹿蜀大人！

　　这是幻觉吗，还是真实听见的话？

　　救救我，鹿——

　　救救我！

　　“杨千月，发生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和我说啊，刚刚真的来了个算命的吗，他自己引雷把自己劈死了？哈哈哈还有这么蠢的事啊！”

　　“还不是怕说出来把你吓哭了影响我们队伍氛围吗，真是好心没好报。”

　　“把我吓哭？我看你才是被吓破胆了吧，脸白得和鬼一样，心脏咚咚地跳得很难受吧？”

　　杨千月捂着胸口退后几步，“我本来就白好不好，还有，我心跳正常的很！”

　　后背撞在李风间身上，他回头，只见李风间紧皱眉心似乎在回想些什么，“杨千月，你还记得张之民最后说了什么吗？”

　　“桂花汤圆，桂花汤圆什么的，对了，他猜对了吗？”

　　“不是这个，是另外一个名字，我忽然想不起来了。”他抱着头。

　　杨千月也开始思索：“好像是说了点别的，奇怪，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他最后是朝着你喊的吧，一个奇怪的名字——”

　　是的，张之民临死的目光是死死锁在自己身上的，就好像死到临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绝望又可怖的目光，让人永生难忘。

　　李风间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忘记那可怕的一幕，但只要一闭眼就好像还能听见张之民死前的哀嚎。

　　“别纠结那个了，虽然他死得很可怜，但这也是他自己失误了吧，和我们没关系啊。我们回去休息吧，风间。”

　　“不对，他是因为我死的，如果我没有问出那个问题，他就不会死了。”

　　“哈哈，风间你还是这样，什么锅都喜欢往自己身上背，不累吗？照你这样说，如果他不自讨苦吃地追上我们，他也不会死了。”

　　“这不一样！我很确信张之民的死就是因为我，因为我听见了那个声音，他在喊一个名字，虽然我不知道那是谁，但他是冲着我喊的，冥冥之中绝对有什么力量在干涉你我的记忆……”

　　李风间抬头看向深空，星月依旧璀璨，温柔的银色铺满这片静默的天地，风声萧瑟，让悲切的心中更满是愧疚。

　　他俯身捡起一片张之民的衣角残片，紧握在手心：“我要往东走，去一趟无骨城。”

　　“我和你一起。”杨千月二话不说走到他身畔，漆黑的长发在晚风的吹拂下冰凉似水，深色的眼瞳里隐隐燃着一簇火，分不清是过分的热情还是狂热的好奇心。

　　“无骨城？我好像也听说过，这不是传说中的城镇吗，真要去的话也带我一个，我也很好奇呢。”

　　柳燕兴致盎然地说，一面伸出手，“既然又有新目的地了，我们一起加个油吧，来把手叠上来。”

　　杨千月露出一瞬的不屑，被柳燕狠狠一肘击，最后不情不愿地搭上她的手。

　　等等，这个触感！

　　柳燕不自觉一愣，冰冰凉凉的，细腻得像在抚摸一块冷玉……这就是有钱人的手吗！她第一次流露出艳羡的表情看向杨千月。

　　根本无视不了她那亮晶晶的视线，杨千月一脸嫌弃：“干什么这样看着我，很恶心啊！”

　　“你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

　　“比起被你看上，还不如被你打呢。”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老娘我看上谁都看不上你个豆芽菜！”

　　二人又吵闹起来，李风间默默将手覆上，杨千月瞬间停下与柳燕的对骂，情不自禁地开始感受李风间温热的手心，像冬天用的汤婆子一样，暖暖的很贴心。

　　“但愿此行，一路顺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