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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审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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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冷香扑鼻而来。
那双明亮的眼睛被遮盖在厚重的刘海之下,沈逸岚拉开椅子坐下,嗫嚅道:“你好。”
“你好,平常跟你们经理的关系怎么样?”
沈逸岚不安地捏着手指,指节泛白:“不怎么样。”
“具体呢?”
现场安静了几分钟,才听到他怯怯开口:“他……对我……有很严重的……骚扰行为。”
“那平常……”
梁宇舸突然出声打断了审讯员的话,他眼睛半眯地盯着对面那个只穿着一件黑色T恤衫的人:“你很紧张?”
沈逸岚陡然肩膀颤抖了一下:“没……没有。”
“你觉得我很吓人?”
沈逸岚不再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半晌,梁宇舸起身吩咐道:“我先出去等,你在这里慢慢审他,不要放过任何细节。”
“是!”
里面的审讯声都被包房大门隔绝。
梁宇舸拿了一份人员档案,走到角落里翻看着沈逸岚的生平。
沈逸岚,男,二十五岁,项目里的平面设计师。
毕业于A市美术学院,父母健在,还有一个上高中的弟弟。父母都是正当职业,无不良嗜好,完全能够供他读完大学。
看起来家庭幸福完美。
但这样的家庭,真的能培养出一个刘海厚重、性格怯懦阴郁的人吗?
……
待沈逸岚出来后,梁宇舸紧跟着进去审问剩下的两个人。
“我不知道,我平常只是负责维修程序而已,跟经理来往并不亲近,他只是会责备我的技术漏洞。但……偶尔会看见沈逸岚跟经理在一起,至于在干什么……我就更不知道了。”面前身着蓝格子衬衫的年轻人摊手解释道。
梁宇舸敏锐地发现他脖子上有一道已经翻新的伤痕,新长出的肉与周围皮肤格格不入:“黄奕,你脖子上是怎么回事?”
黄奕抚摸着那道疤,笑容里透出一股憨劲:“啊……就是小时候贪玩不小心撞到了,幸好当时救护车来得及时,哈哈。”
梁宇舸看着资料里写他五岁时母亲去世,由父亲单独抚养长大,磕碰出来的伤口似乎变得合理起来。
……
“警官!我没有犯事!你们无权审问我!”
梁宇舸眼神询问压她进来的两个警员。
“队长,她太会闹腾了,刚才一直在外面大呼小叫。”说着,便把她压在椅子上。
资料显示她小时候家庭美满,父母都十分疼爱。但在十岁那年,父亲犯了大错被警察当面带走后再也没回来,她便患上了严重的PTSD。
“你先冷静下来,我们只是例行询问几个问题,只要你是无辜的就一定能走。”
女人依旧不依不饶。
“余梦,深呼吸。”梁宇舸捂着心口,沉稳地示范起深呼吸的动作。
余梦下意识地跟着做,不一会就手脚发软地冷静下来。
她单手撩起额前碎发,鼻梁高挺,红唇轻启:“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那个沈逸岚……跟那个畜生确实有关系,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关系。”
梁宇舸略微皱眉,盯着她额头上那道大概也是小时候磕碰到的褪色伤疤,不动声色地询问:“你怎么知道?”
余梦嗤笑一声:“因为……我是经理的前任,我亲眼看见王宽把他带回了家。”
“他们亲口承认了吗?”
“怎么可能?当时我还跟他谈着呢,那种见不得光的关系他们也敢暴露出来?”
“看你的资料,你是海报设计师,平常应该有很多奇思妙想吧。既然他们没有承认,会不会是你想多了呢?”
余梦沉默片刻:“不可能,因为王宽办公室的抽屉里藏着他的照片。”
……
“感谢你们今晚的配合,可以先回去了,之后有情况会再联系你们。”
随着警员的道谢声,非紧要关系嫌疑人都陆陆续续离开了。
林业拿着笔录走过来跟梁宇舸对账:“队长,这群人跟王宽都没有直接关系。在餐厅工作人员面前提王宽时,重点观察了下他们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异常。”
“那些人中有带伤吗?”
“外露皮肤没有明显伤口。”
梁宇舸看着笔录上报案人的口供——晚上八点多,做卫生巡逻时闻到血腥味推门一看才发现的。
时间相差并不大。
“派几个人去查一查餐厅工作人员近期的流水。”
“是!”
紧接着,刚才跟他在209审问犯人的警员也拿着笔录过来找他:“梁队,太诡异了。这些人全部都说沈逸岚跟经理有关系冲突,而他们就像隐身了一样,完全不提除沈逸岚以外的人。并且在某些人口中,这个经理的风评还不错。”
“他们身上都有伤疤。”
审讯员垂头思考了会,随即不确定道:“……第二个人没有吧。”
“他衣袖里的手腕上有一道。但……沈逸岚我完全看不出。”
趁审讯员回忆的空档,梁宇舸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他们的身世以及外型特征上,沈逸岚永远是突出的那一个异类,所以我怀疑他的档案造假,明天去突击暗访一下。对了,记录仪给我。”
“一开始我只是刚进公司的新人,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老是盯着我。我家无权无势,所以我就只能默默在座位上做好自己的工作,不敢声张。
转折点在一场团建聚会上,他喝醉酒了,在厕所趁我洗手时不注意从后面抱住我,我努力挣扎……但他实在太壮了……所以我被他舔了下脖颈。惊慌之下,我把水使劲往他身上泼才逃过这一劫。”
在梁宇舸走之后,沈逸岚的叙述明显流畅了许多,干净澄澈的嗓音里透着一股委屈,上衣衬衫也被他攥出了褶皱。
“后来……他总是借着我作品的不合理处把我叫到办公室,抓住我的肩膀威胁我跟他做不合理交易。在我连续的拒绝之后,他越发变本加厉,我快要受不了了,幸好……”
这段话虽然没说完,但仍然使梁宇舸脑补完了后半句——幸好他终于死了。
“可据你的同事所言,你们是情侣关系。”
“不,不是这样的!”
录音笔内独属于沈逸岚的嗓音骤然锐利起来。
“他……是我父亲的朋友,曾经还以父亲在他家里做客的理由把我骗过去,在进他家里的一瞬间我就感到了不对劲才得以逃脱。”
……
这套说辞表面上看起来完美无缺,但沈逸岚前面说他们体格差距太大,连拥抱都挣脱不开,是怎么在进到家里的情况下逃跑的?
梁宇舸紧握着记录仪,对他底下的二把手陈声吩咐道:“先让他们都回去吧,最近暗中观察下他们是否有异常行动,特别是沈逸岚。”
虽然他很想把这些嫌疑人都拘留下来,但没有确凿证据及目击证人,强制扣留是不切实际的行为。
凌晨五点半,刑侦一队终于收工,但直到接班人员到达才离开。
梁宇舸精力充沛,驾驶其中一辆微型面包警车,载着七八个累瘫的警员回警局。
“梁队,这起案件不简单啊,那张纸条是不是预示着我们后面有的忙了。”林业扒拉着闻嘉言的肩膀,头也靠在他身上,闭着眼睛嘟囔着。
“什么纸条?”听到这话,闻嘉言抬起靠在椅背上的头。他刚才被叫去维护群众秩序去了,没有参与厕所勘查行动。
在等红绿灯的间隙,梁宇舸拿起手机,打开相册调出那张照片递给闻嘉言:“让大家都看看,试着集思广益,等下到了警局还得复盘一下。”
“NO——!”林业举起另一只手覆盖在眼睛上,整个人透出股欲哭无泪的绝望感。
警车里也响起此起彼伏的叹气声——好想睡觉。
但这起案件涉案人员太多,线索错综复杂,更别提那张纸条上还有着下一个人的死亡威胁。
为了尽快破案维护社会秩序,林业几人还是抹了把脸强撑着思考纸条的意思。
将警车停好,梁宇舸带着刑侦一队的队员走进警局的会议室。
他拉出一块白板,将209几人以及死者的名字写上去,用黑线标明他们与死者的关系,再用红色笔重点圈出沈逸岚。
随后靠坐在会议室的桌子边缘,若有所思道:“大家轮流看看笔录,这些人的口供着重于沈逸岚和王宽的关系,但在沈逸岚的视角又好像不尽其然。有什么想法吗?”
“老大,陈晓和吴京时的口供都有对王经理的好人滤镜,但后面三个人又打破了这层玻璃。会不会后面三个人是一伙的?”
“不对,黄奕和余梦可能是一伙的,但这个沈逸岚被他们统一描述成最大的嫌疑犯,绝对不可能跟他们一起。”
“你们没发现前面两个人的口供前后态度矛盾吗?”
“但万一人家性格如此呢?”
……
梁宇舸抬手敲了敲桌面:“先想想那张纸条的内容。”
“从数学方面来看,单纯是一个分数,也许预示着还有五个人要杀。”
这跟他一开始的推测一样,但梁宇舸始终认为不对劲——凶手大费周章地将现场调整为密室,作案手法甚至称得上是挑衅警方,难道只是单纯想跟警方说还有几个人要杀吗?
……
在七嘴八舌地讨论中,梁宇舸逐渐理清了这桩案子的未解之谜:
第一,统一供词的不利点皆指向沈逸岚。
第二,除沈逸岚外都有外露伤口。
第三,除沈逸岚外家庭或多或少都遭过重创——陈晓从小被父亲家暴,吴京时被母亲虐待。
第四,始终没有找到凶器。
第五,密室杀人的手法到底是什么。
第六,沈逸岚性格与家庭条件不符。
梁宇舸的白板笔停在最后一条上,转过身说道:“你们疑惑的点我基本写上了,就等技术科和化验科那里的通知了。明天下午闻嘉言、洪茵茵以及你们三个跟我去这五个重大嫌疑人以及死者的家里调查一下,谭永你这几天去分析拷贝回来的监控。其他人等换班来了就可以回去休息了。”
走出警局大门,正值破晓时分。
梁宇舸耸了耸有些僵硬的肩膀,走到门口的自动售货机前买了瓶红牛。
冰凉的液体几口下肚,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几分,人也精神不少。
他随手将空罐投进垃圾桶,抬步走向停在角落的那辆梅赛德斯 AMG G63。
当初买下这辆车,图的就是它由内至外散发的野性马力——真遇上亡命徒时,也能有足够的底气火力全开。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的私人车位。
梁宇舸进入电梯厅,横过手机利落地解锁了门禁。
御澜公寓一梯一户的私密设计,最大程度保障了住户的安全与清净。
“叮——”
十五楼的电梯门缓缓打开。
梁宇舸进门换上拖鞋,边脱外套边冲到二楼衣帽间抓了套换洗衣物。
简单冲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的血腥味与疲惫感后,他整个人陷进柔软的被窝里,几乎是瞬间便昏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强烈的阳光透过窗户缝隙铺在蓝色的床被上,甚至嚣张地戏耍到梁宇舸的脸上。
他十分懊恼睡前忘记拉遮光窗帘,闭着眼天人交战了几秒。
就在这时,手机闹钟尽职尽责地响了起来。
他终于认命地掀开被子,就着躺姿滚到阳光的死角。
摸索着拿过床头柜的手机一看——十点半。不早也不晚,刚好够他整理一下嫌疑人资料,为下午的走访做准备。
梁宇舸从床上坐起,抬手用力按了按太阳穴,宿醉般的头痛欲裂让他有一瞬间甚至想直接递交辞呈。
没有人能在工作的摧残下还能保持完美无缺。
在驱车前往警局之前,他先在车上给大哥梁豪晔拨了个电话。
“哥,你能把公司和科创文化的合同发我一份吗?”
对面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这么久没说过话,你一开口就是为了案子。”
“……”梁宇舸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行吧,等下我让秘书去核实一下是不是无关紧要的,没问题的话中午就能发到你手机上。”
“谢了。”说完,他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回到警局,他将会议室里五个嫌疑人的资料按照审问顺序排列整齐,用文件夹整合好放在手边。
“梁队,又有新任务了?”刑侦一队副支队长乔婉玲施施然从门外走进来,脸上带着刚收队回来的轻松。
梁宇舸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抓到了?”
“那可不,在本副支队长的英明协助下,很快就摁住了那个诈骗少年团的头头。”乔婉玲一头栽进办公椅内,仰头朝天,语气里满是得意。
“受伤没?”梁宇舸终于抬起头,目光扫过她。
闻言,她轻嗤一声:“就那个初出茅庐的浑小子?整天窝在椅子上打游戏,体力几乎为零,连反抗都算不上。”
乔婉玲身为副支队长却亲自参与这种小案子,完全归功于前段时间案子少、闲得发慌。
“不过,”想到那个嫌疑人,她又默默叹了口气,“他也才十七岁,家里还有弟弟妹妹要养,为了钱只能不择手段。”
梁宇舸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没办法,这世界总要有参差。你先安排人把他弟弟妹妹送去上学吧,等那孩子出来,我再资助他读完大学。”
“行,听你的。”乔婉玲点点头,随即注意到他身上的设备,“对了梁队,你待会是不是要出去?我看你执法记录仪都别上了。”
梁宇舸将资料夹进臂弯,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回来得正好,下午你和陈茵茵陪我去走访调查。闻嘉言那块业务能力还是太嫩,我怕他到时候反被套话。”
乔婉玲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释然地站起身:“行吧,职责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