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遇同欢》青梅米

2、风不说话，心却乱了 两人吵架了

　　十月的风已经带了点凉，吹进南城榆中学的走廊里，卷起几片泛黄的落叶。

　　距离“双向互助”开始，已经过去半个月。

　　顾夏燃的数学不再是稳定在及格线边缘徘徊，周亦扬的物理也终于能摸到七十多分的门槛。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只有两人之间的气氛，越来越奇怪。

　　以前是针锋相对，现在是不敢对视。

　　顾夏燃会下意识留意周亦扬的位置，会在对方低头做题时，偷偷看他垂落的眼睫，看他握着笔的骨节分明的手。可一旦周亦扬抬眼，他又会立刻别过头，假装看窗外，耳尖却先一步红透。

　　周亦扬也变了。
　　他不再句句带刺，不再冷言冷语，甚至会在顾夏燃卡题卡到烦躁时，主动把步骤写得更细，会在晚自习结束后，习惯性等他一起走出教学楼。
　　只是那份温柔，藏得极深，深到连他自己都快要骗过。

　　旁人都看得明白，只有他们两个，还在硬撑。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顾夏燃对着一道函数大题皱紧眉头，草稿纸画得一团乱，越算越烦躁，忍不住低低骂了一声。

　　身边的人动作一顿。
　　周亦扬没有抬头，只是把自己的练习册轻轻往他那边推了半寸，步骤写得清清楚楚，关键地方还用红笔圈了出来。

　　顾夏燃心跳一乱，假装不在意地扫了一眼，喉咙发紧，半天只憋出一句：
　　“……谁要你多事。”

　　周亦扬笔尖顿了顿，没说话，只是耳尖，极淡地红了一下。

　　这一幕，落在了不远处陈悦的眼里。

　　她攥紧了笔，指节发白。
　　从高一到现在，她从来没见过周亦扬对谁这么耐心过，更别说主动给人讲题、等对方一起放学。
　　凭什么？
　　凭顾夏燃只是个会打球、脾气冲、成绩一塌糊涂的体育生？

　　嫉妒像藤蔓一样，在心底疯狂蔓延。

　　下课铃一响，陈悦径直走了过来，站在两人桌前，脸上挂着虚伪的笑。
　　“周亦扬，你物理最近进步好大啊，果然跟学霸做搭档就是不一样。”
　　她故意把“学霸”两个字咬得很重，眼角余光扫向顾夏燃，“不像某些人，就算有人手把手教，也就那样吧。”

　　顾夏燃猛地抬头，眼神冷了下来：“你说谁？”

　　“我又没点名，”陈悦耸耸肩，语气轻飘飘却扎人，“有些人急着对号入座，是心里有鬼？还是真的除了拖后腿，什么都不会？”

　　林骁立刻从座位上跳起来：“你嘴巴放干净点！燃哥这半个月多努力你看不见？”
　　陆衍也拉住林骁，皱眉看向陈悦：“别太过分。”

　　陈悦却像是豁出去了一样，声音拔高了几分：“我过分？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顾夏燃本来就是拖累，要不是因为他，周亦扬用得着每天留下来浪费时间？
　　张老师安排双向互助，是让互相帮助，不是让一个人伺候另一个人！”

　　“伺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顾夏燃心里。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他最讨厌的，就是被人说拖累。
　　他不想因为自己，让周亦扬被人指指点点，不想让别人觉得，周亦扬是在可怜他、迁就他。

　　他侧头看向周亦扬。
　　他想从这个人嘴里听到一句反驳，想听到他说“不是这样”，想听到他维护自己。

　　可周亦扬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脸色平淡，没有开口，没有看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

　　安静，比任何指责都伤人。

　　顾夏燃的心，一瞬间凉了半截。

　　原来在周亦扬心里，自己真的只是个麻烦。
　　所谓的耐心，所谓的笔记，所谓的热牛奶，都只是老师安排的任务，只是不得不完成的责任。
　　一旦没人逼，对方大概连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一股又酸又涩的情绪，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顾夏燃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没再看任何人，抓起桌肚里的篮球，头也不回地冲出教室。

　　“燃哥！”
　　林骁想追，被陆衍拉住。

　　教室里一片死寂。
　　陈悦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转身回到座位。

　　周亦扬缓缓抬起眼，望着顾夏燃消失的门口，指尖死死掐进掌心。
　　他刚才不是不想解释，不是不想维护。
　　只是那一刻，他忽然慌了。
　　他怕一开口，就会暴露更多不该有的情绪，怕被看穿，怕被拒绝，怕连现在这点勉强的靠近，都会彻底失去。

　　他只是……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

　　那天晚上，顾夏燃没有来补习。

　　周亦扬一个人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两本练习册，一杯热牛奶早就凉透。
　　他一遍遍地翻着那本写满批注的物理笔记，指尖划过顾夏燃在扉页画的那个小小的篮球，心口又闷又疼。

　　他第一次觉得，那张冷硬的面具，戴得太累了。

　　保安来锁门时，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同学，就你一个？往常不是还有个打篮球的小子吗？”

　　周亦扬沉默地收拾东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不来了。”

　　走出教学楼，夜色已经很深。
　　操场上传来篮球砸在地面的声音，咚、咚、咚，沉闷又孤单。

　　周亦扬脚步不受控制地走了过去。

　　月光下，顾夏燃一个人在球场上投篮，动作狠厉，像是在跟谁赌气。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球衣后背也洇开一片深色，每一次起跳、落地，都带着一股压抑的暴躁。

　　他在发泄。
　　发泄被指责的委屈，发泄不被维护的难过，发泄那份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小心翼翼的心动。

　　周亦扬站在球场边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
　　他想走过去，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想说“我没有觉得你是拖累”。
　　可脚步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开。

　　就在这时，顾夏燃猛地转身，目光直直地射向他。

　　四目相对。
　　一个眼底是倔强、委屈、愤怒。
　　一个眼底是慌乱、无措、隐忍。

　　顾夏燃握紧篮球，指节发白，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嘲讽：
　　“周大学霸不去学习，来这儿看我笑话？”

　　周亦扬喉结滚动，半天只说出一句：
　　“……我没有。”

　　“没有？”顾夏燃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话？
　　陈悦说我拖累你，说我是麻烦，你为什么不反驳？
　　你是不是也觉得，跟我结对，特别倒霉，特别浪费时间？”

　　一连串的质问，砸得周亦扬措手不及。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不善表达，不习惯示弱，更不习惯把心底的在意摊开在阳光下。

　　见他沉默，顾夏燃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行，我知道了。”
　　顾夏燃低下头，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双向互助是吧，从今天起，不用了。
　　你的物理，你自己学，我的数学，我也不麻烦你。
　　我不会再拖累你，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你满意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刀，一下下割在周亦扬心上。

　　周亦扬终于慌了，上前一步：“顾夏燃，我不是——”

　　“别叫我。”
　　顾夏燃猛地抬头，眼眶微红，却死死咬着牙，不让脆弱露出来，
　　“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你是高高在上的学霸，我是只会打球的差生。
　　你干净、聪明、前途光明，我什么都不是。
　　本来就不该凑在一起，省得别人看笑话，你也膈应。”

　　说完，他不再看周亦扬一眼，转身运球，狠狠将篮球砸进篮筐。

　　哐当——

　　一声巨响，像是砸碎了什么东西。

　　周亦扬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风从耳边吹过，他忽然想起，这些天一起做题的夜晚，想起指尖相触时的心跳，想起那瓶温热的牛奶，想起顾夏燃耳尖泛红的样子。

　　原来有些东西，在他还没来得及承认的时候，就已经快要失去了。

　　他站在阴影里，看着那个孤单又倔强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自己所谓的骄傲和冷淡，有多可笑。

　　第二天，两人彻底冷战。

　　顾夏燃不再等周亦扬，不再看他递过来的笔记，晚自习一到点就立刻走人，连头都不回。
　　上课刻意避开所有视线，下课要么趴在桌上睡觉，要么跟林骁他们出去，就是不跟周亦扬独处。

　　周亦扬也没再主动靠近。
　　只是他的笔，常常会在练习册上停住，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身边空了一半的位置，脸色一天比一天冷。

　　物理题又开始看不懂，数学笔记没人再悄悄推过来，晚自习结束后，教学楼门口，再也没有那个等他的身影。

　　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顾夏燃早就悄无声息地，闯进了他一成不变的生活里。

　　林骁和陆衍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燃哥，你真不跟扬哥和好了？他那天就是嘴笨，不是故意的。”
　　“就是啊，他平时对别人更冷，对你已经够特殊了。”

　　顾夏燃装作不在意，翻着物理书，语气生硬：
　　“和好什么？本来就没好。
　　我不想再拖累别人，也不想再看人脸色。”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说一句硬话，心口就疼一下。
　　他也想回头，也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也想再靠近一点。
　　可他怕，怕再一次被沉默刺伤，怕自己那点可怜的心动，在对方眼里一文不值。

　　而周亦扬这边，也在默默忍受。

　　他把那本物理笔记重新翻出来，一笔一划地把顾夏燃画的小篮球描得更深。
　　他每天依旧买热牛奶，只是再也没有送出去，放在桌角，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他甚至偷偷把顾夏燃落下的数学错题，全都整理好，写清楚步骤，却始终没有勇气递出去。

　　两个人，明明坐得最近，却隔得最远。

　　风不说话，心却乱了。
　　谁都不肯先低头，谁都在硬撑。
　　一个以为对方不在乎，一个以为自己不配说喜欢。

　　直到周三，又到了老师规定的补习日。

　　张诚走进教室，一眼就看出不对劲。
　　“顾夏燃，周亦扬，你们俩怎么回事？这几天怎么没见你们一起补习？”

　　顾夏燃攥紧笔，刚想开口说“我们不补了”。

　　一直沉默的周亦扬，却忽然抬起头，看向张诚，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坚定：

　　“老师，我们会继续补习。
　　今天晚上，我跟他，一起留下。”

　　话音落下，他侧过头，第一次，如此直白地看向顾夏燃。

　　眼底没有冷淡，没有嘲讽，只有一片沉沉的、压抑到极致的情绪。

　　顾夏燃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不知道，这一次，是重归于好，还是更深一次的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