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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香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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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卷着雪沫子,刀子似的刮在脸上,两人深一脚浅一脚,终于挪到了极寒深处。
天彻底黑透的时候,夜里的寒风更凶了,裹着雪粒子往骨头缝里钻,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
两人实在撑不住,终于在乱石堆里寻到一处凹进去的窄穴,堪堪能挤下两个半大的身子,勉强挡住了直面而来的风雪。
穴里寒气重,璃殇整个人都缩在夙辞怀里,身子抖得像秋风里悬着的枯叶,牙齿打颤的轻响,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夙辞见状,手臂收得更紧,把身上那件早已磨破的外袍尽数裹在她身上,用自己尚且带着余温的胸膛,牢牢贴住她冰凉的后背,恨不得把这小姑娘整个人都嵌进自己骨血里,替她挡了这彻骨的寒。
怀里的人忽然动了动,冻得发僵的小手,小心翼翼从贴身的里衣里摸出个东西,往他掌心塞。
“哥哥……礼物,给……”
夙辞一怔。
他早把生辰忘得一干二净。家破人亡,连日奔逃,命都悬在刀尖上,哪里还会记得,今日原是他及冠前的最后一个生辰。
掌心的物件软乎乎的,是个绣得不算规整的香囊,针脚歪歪扭扭,一看便是新手缝的,指尖抚过,还能摸到线结凸起的痕迹。
囊里散出淡淡的香,是他熟悉的、母亲生前最常调的安神香,混了一点雪地里采来的干松针的清苦,温温柔柔的,漫开一点暖意,瞬间压下了他连日来紧绷的心神。
他忽然想起,母亲是村里最有名的司香师,璃殇自小跟着闻香,耳濡目染也懂些调香的门道。这丫头素来手笨,拿针都拿不稳,更别说刺绣缝补。他甚至能想到,她躲在房里,指尖不知被针扎了多少个细小的口子,却还是咬着牙,一针一线,赶在他生辰这天,缝好了这个能安他心神的物件。
山村里的人从不讲究那些虚礼,只知道这东西能安神驱寒,是好的,便该送给最在意的人。可他在县里武馆待的那几年,听街面上的人说过,香囊多是姑娘家送给情郎的定情物,一针一线,藏的都是满心的欢喜与在意。
夙辞捏着那枚香囊,指尖触到歪扭的针脚,心口像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胀,连呼吸都下意识顿了半拍。
“小耳朵……”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姑娘,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轻颤。
璃殇冻得发紫的嘴唇,努力往上弯了弯,那点笑极淡,却像寒夜里好不容易燃起来的一点火星,是家破人亡的这些天里,唯一一点不带苦的温情。
“哥哥,生辰快乐。”
夙辞喉结狠狠滚了滚。那些灭门的血海深仇,连日奔逃的绝望,寒夜里啃噬人心的恐惧,在这一句轻声的祝福里,瞬间堵在了喉咙口,涨得他鼻尖发酸。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更紧的拥抱,把怀里的人牢牢圈住。
他想,这世上,他只剩这一个妹妹了。
可这份仅存的暖意,没持续半刻。
风声里忽然裹来了杂乱的马蹄声、人的嘶吼声,火把的光隔着风雪透过来,明晃晃的,像索命的鬼火,瞬间刺破了这窄穴里的平静。
“搜!都给我仔细搜!太后有令,活要见人!”
声音越来越近,两人的神经瞬间绷到了极致。夙辞几乎是立刻起身,把香囊塞回贴身的里衣,抓着她冰凉的小手,转身就往更深的风雪里冲。
雪深得吓人,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没到膝盖,拔出来都要费尽全力。冷风灌进喉咙,像吞了一把碎冰,肺腑疼得像要撕裂开来。
璃殇小小的身子踉踉跄跄跟着他跑,咬着牙不肯吭一声,可以她这样的身子早已耗尽了她所有力气,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沉。
“他们在那儿!”
“太后下令留活口,给我追!”
身后的嘶吼声越来越近,箭羽擦着耳边飞过去,钉在旁边的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响。璃殇腿一软,差点栽倒在雪地里。
夙辞二话不说,弯腰就把她背了起来,像儿时无数次做的那样,手臂牢牢托着她的腿弯,哪怕自己的双腿早已像灌了铅,哪怕每跑一步,腿上的肌肉都疼得打颤,也不肯慢下半分。
璃殇的脸贴在他冻得发硬的后颈,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枚香囊,温温柔柔的香气漫出来,混着风雪的寒气,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都开始发飘。
“哥哥……我好困。”她的声音细得像风中的游丝,气若游丝。
夙辞的心瞬间揪紧,声音都劈了,带着压不住的慌和哭腔:“小耳朵!别睡!不准睡!哥哥答应过你的,一定会护着你!睁睁眼,跟哥哥说说话,好不好?”
“可是璃殇真的……”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握着香囊的手,也慢慢松了劲。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厉喝:“快用钩爪勾住他们!”
钻心的剧痛瞬间从小腿炸开,铁制的钩爪深深嵌进肉里,带起的热血瞬间染红了脚下的白雪。夙辞闷哼一声,身子猛地往前踉跄,背上的璃殇没抓稳,顺着他的背滑了下去——偏偏脚下是陡峭的雪坡,她小小的身子像片被狂风卷落的叶子,瞬间顺着雪坡滚了下去。
“小耳朵!”
夙辞目眦欲裂,疯了一样转身去抓,指尖擦过她的衣角,最终只抓住了她从手里滑落的那枚香囊。
软乎乎的香囊,还带着她身上残留的一点温度,可他的小姑娘,已经滚进了坡下翻涌的风雪里,瞬间没了踪影。
身后的追兵已经围了上来,腿上的铁钩死死拽着他,让他连起身都做不到。夙辞攥着那枚香囊,指节捏得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肉里,血混着雪水往下滴。他对着那片无边的风雪,发出像困兽一样的嘶吼,喉咙都喊得破了音。
可风雪呼啸,再也没有他小姑娘的半分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