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偷》霏鱼鱼鱼

7、第 7 章

　　有一回，他问我，默默，你怕死吗。

　　那是星期四的下午。透析快结束了，我们都躺在床上，等着护士来拔针。窗外有阳光，很淡，照进来落在地上，落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

　　我说，以前不怕。现在怕了。

　　他说，为什么以前不怕。

　　我说，以前觉得死了就死了，没什么。反正活着也是躺着，也是透析，也是等死。

　　他说，那现在呢。

　　我说，现在怕。怕死了就见不到你了。

　　他没说话。

　　我看着天花板。那条裂缝还在，从左上角到日光灯管。但今天我看它的时候，觉得它没那么像干涸的河床了。它像一条路。一条从这头到那头的路。

　　他说，默默。

　　我说，嗯。

　　他说，我也怕。怕死了就见不到你了。

　　我转过头去看他。他也在看我。眼睛亮亮的，但好像有别的什么在里面。我说不出那是什么，但我的心跳了一下。

　　他说，我们是不是很傻。两个尿毒症患者，怕死是因为怕见不到对方。

　　我说，是。很傻。

　　他笑了。他说，那就傻吧。

　　我也笑了。

　　护士进来拔针。拔完针，我们坐在床上，等着血压恢复正常。他伸出手，放在床沿上。他的手离我很近，近到我一伸手就能碰到。

　　我伸出手，放在他手旁边。我们的手没有碰到，但离得很近。

　　他说，默默。

　　我说，嗯。

　　他说，你想过以后吗。

　　我说，没有。不敢想。

　　他说，我也是。不敢想。

　　我们都不说话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上，落在我们手上。我的手和他的手都在阳光里，暖洋洋的。我看着那两双手，看了很久。

　　他说，但我想过一件事。

　　我说，什么事。

　　他说，如果我们能活着，如果我们能一直这样，每周二四六见面，你给我说话，我给你画画，你听我弹琴，我给你带水溶C——如果能这样一直下去，我就满足了。

　　我说，我也是。

　　他说，那我们就这么过吧。不管以后。不管明天。就今天。就现在。就这间透析室。就你和我。

　　我说，好。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瘦，很凉，但握着我的时候，有一种很轻很轻的力。不是那种紧紧握着不放的力，是那种怕我跑掉的力。是那种想握住又怕弄疼我的力。

　　我握回去。

　　我们就那么握着。手牵着手。在透析室里。在阳光里。

　　护士进来的时候，我们都把手缩回去了。但我知道，她没看见。我看见他在笑，那种忍不住的笑。从心里升起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