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今日湿冷 ...
-
江庆澜打着哈欠刚下车,便看见小区门口立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困意瞬间烟消云散,她下意识小跑过去,脑海里飞速翻找着手语词汇。
〈对不起,我来晚了。〉
她手势略显慌乱,连自己都觉得有些“语无伦次”。昨天跟孙康说的话果然没错——眼前的人哪里只是好看,分明是惊艳到犯规的绝色。她终于懂了何为真正的雌雄莫辨:一双含情桃花眼眼波流转,偏偏高挺的鼻梁撑起了整张脸的骨相,丝毫不显阴柔,反倒清俊得恰到好处。他穿一件简单的黑色卫衣,乌黑柔软的发丝服帖地垂在额前,发质好得让江庆澜暗自羡慕。鼻尖那颗小巧的痣,更是轻轻戳中了她的心尖。
怎么会有人,帅得如此不讲道理。
李静深做完一遍手势,见她只顾着怔怔出神,微微不自然地抬手在她眼前轻挥了一下。
“哦……对不起对不起。”
江庆澜猛地回神,暗自掐了把掌心懊恼不已,这才收敛心神认真与他交流。
〈谢谢你带我来看房。〉
李静深打完,微微低头,朝她轻轻欠身致意。
〈没事没事,这房子空了好多年,我也不常回来,倒是希望能有人住进来,添点烟火气。〉
去往房子的路上,江庆澜试着与他攀谈。起初她还担心对方性格冷淡、不喜交流,相处下来却发现格外轻松。
李静深安静地看着她的手势,渐渐留意到,她用的是标准的国家通用手语,与他平日和其他听障朋友交流的方式略有不同。想来,她是专门考过手语证的,望向她的目光里,不自觉多了几分敬佩与尊重。
江庆澜一边走一边与他打手语,无意间留意到,他走路的姿态格外谨慎,目光始终稳稳落在她的手势上,不曾移开片刻。偶尔,他会轻轻弯起眼角浅笑,温柔得让人心头一暖。江庆澜心里瞬间明白,这是他不得不习惯的小心翼翼,没来由地,一阵细密的心疼轻轻漫了上来。她向来是冷静理智的理工女,竟会对一个陌生人产生这般情绪,若是被孙康知道,怕是要伸手探探她额头,怀疑她是不是发烧了。
江庆澜的房子在二楼,这个小区的户型都是二楼大平层,邻里们都很自觉,在角落栽花、晾晒衣物,特意留出中间的空地给孩子们玩耍。这份朴素的善意,也曾温暖过年少时的她。
〈这里还可以种花是吗?〉
江庆澜笑着比出手语。〈是的,不过要像其他邻居一样,记得留出中间的地方给孩子们玩耍。〉她抬手示意了一下空地,不远处已有小朋友跑跳出来,清脆的笑声遥遥飘进江庆澜耳中。那是充满生机与希望的声音,可眼前的人却一点也听不见。她下意识回头望去,却见李静深正望着那群孩子,眉眼温柔地笑着。那抹柔和的笑意,轻轻拂过她的心尖。
完蛋了,她好像要栽在这个人身上了。
江庆澜不动声色地转开脸,发烫的耳尖却早已悄悄出卖了她的心事。
〈请问,我可以在这里种花吗?〉李静深收回目光,缓缓比出问句。
〈当然可以,这里有几位很会养花的大爷,说不定你们还能交流一下……〉话说到一半,江庆澜才猛然意识到不妥,连忙停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笑。李静深却只是温和地摇了摇头,并未在意。
〈不过你放心,这里的人都很好,不会有任何偏见。我从小在这里长大,我向你保证。〉江庆澜拍了拍胸脯,信誓旦旦的模样逗得李静深眼底笑意更深。
他轻轻比出一句:〈没关系的,我不在意那些。〉
锁扣轻轻一转,两人走进了昨天江庆澜和孙康费了好大劲才布置好的房间。江庆澜注意到他正盯着几处新加装的设备若有所思,便上前贴心地解释。
〈考虑到一些特殊情况,我稍微改装了一下。〉她顿了顿,一一指给他看:
〈门铃接了感应灯,有人按门铃,灯会闪烁提醒;门铃本身也加强了震动幅度,放在手边就能感觉到。还有床头震动闹钟、门磁提醒器,有人开门会亮灯震动;厨房装了灯光烟雾报警器,遇到危险会强光闪烁。这些有一些是我设计的,保证没有安全隐患。〉
李静深看着那些为他特意准备的设备,眼底轻轻一震,随即抬手,认真地向她比出谢谢。
他抬起右手,拇指向上,其余四指自然握拳,然后拇指对着她,轻轻弯曲、点了两下。动作不快,很轻,却带着实打实的感激,指尖微微发颤。
江庆澜这才看清他的手——指节修长、皮肤白皙,淡青色的静脉在皮肤下若隐若现,骨相干净却又透着力量。
重度手控的江庆澜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只剩一句疯狂刷屏:
这人怎么可以完美到这种地步。
好在最后一点理智把她拉回正题,她连忙回以温和的手势:
〈没事,毕竟我要保证你住得安心、方便。〉
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李静深从一直背着的双肩包里轻轻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小卡片,双手递到她面前。
是厚卡纸做的,边缘被细心磨得平滑,正面是幅小巧简洁的手绘——一盏亮着的小灯,旁边画了株嫩生生的小芽,一看就是他亲手画的。翻开里面,是干净清隽的字迹,只有一行: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麻烦你了。”
没有多余情绪,只有真诚、礼貌、分寸刚好的道谢。卡片很轻,心意却重得明显。她不是没收过这种亲手做的礼物,但第一次收到陌生人的善意,寒冬里,她竟然有点热了。
她连忙也对着他认真比回去,语气坦荡利落,带着工程师惯有的直白:
〈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你住得方便就好。〉
怕他觉得有负担,她又补了个轻松的手势,嘴角微微一扬:
〈你画得很好看,我会留着的。〉
话说完,她才后知后觉耳尖又有点发烫,赶紧把视线落回卡片上,假装认真欣赏。
心里默默感慨:
这人……手也太巧了点。不会,是个画家?
道谢过后,江庆澜想起后续还要交代房屋事宜,便掏出手机,指尖点了点屏幕,抬眼看向李静深。
她怕他看不清,特意放慢语速、手势清晰:
〈后续房子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随时找我。我们加个微信吧?〉
李静深微微点头,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二维码界面,轻轻递到她能扫到的位置。
他动作安静又礼貌,全程目光稳稳落在她身上,确保不会错过任何一个手势。
扫码成功的瞬间,江庆澜瞥见他的微信头像,正是一幅简约温柔的小插画——是一头线条干净的小鹿,安静立在浅色背景里,和他本人气质一模一样,温柔又清浅。
她心里轻轻一顿,面上依旧是直来直去的利落劲儿,只抬了抬手机示意。
〈加好了,之后直接发消息就可以。〉
李静深轻轻用右手拇指轻点胸口两下,认真又客气:
〈麻烦你了。〉
两人坐下来处理合同,江庆澜把文件摊开,指尖点了点条款,手势清楚利落。
〈租金每月900,先租半年,没问题的话,我们今天签好。〉
李静深静静看着她的手势,轻轻点头,拿过笔。直到他低头在乙方处写下名字,江庆澜才真正看清——李静深。
她心里轻轻顿了一下。
静水流深。
倒真像他。安静、温和,不吵不闹,仿佛外界再嘈杂的声音,都传不进他那片沉静的世界。他活在无声里,不闻喧嚣,只守心安。
江庆澜看着看着,不自觉弯了下嘴角。
李静深写完,抬眼注意到她的目光,疑惑地轻轻歪了下头。
她才回过神,指了指合同上自己的签名,笑着顺势解释:
〈我叫江庆澜。〉
她转头望向窗外,抬手指着那条穿城而过的江。
风拂进来,江面铺着一层钻,波光安静地起伏,整条江都显得平和辽阔。
〈我出生那天,刚好是这条江退潮、风平浪静的时候,所以家里给我取名“庆澜”——庆祝河水安澜。〉
李静深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的江,再落回她的名字,又看向她,眼底浮起一点轻软的笑意。
原来她的名字,是这条江给的。
他轻轻握拳,拇指对她点了两下,温和又认真。
〈很好听。〉
合同签好,两人坐着慢慢闲聊。李静深看着她流畅标准的手语,轻轻比着:
〈你的手语很好,你学过很久吗?〉
江庆澜指尖微顿,笑得坦荡:
〈考过证书,高中的时候觉得有用,就学了。〉
她没说出口的是,从小是外公一个人把她带大的。他是她的天,是她唯一的依靠。那天医生说,外公是老年性感应神经性耳聋,听力会一点点彻底消失,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她那时候最怕的,不是病。是有一天回家,推开门,看见外公坐在窗边,望着楼下那条安静的江,听不见她的呼喊。她怕那个从小护着她、陪着她、听她讲所有废话的人,被全世界无声地关起来,只剩自己一个人。
她怕外公孤单,更怕自己再也走不进他的世界。别人学手语是兴趣,她是抱着一点孤注一掷的怕,硬生生把手语背下来,只想守住那个唯一护着她的人。
这件事她从没跟任何人说过,只悄悄藏在每一个标准又利落的手势里。
她是工程师,是习惯解决问题的人,可那时候,她第一次怕到手足无措。
李静深没有多问,只是安静望着她,
江庆澜转而好奇:
〈你的文字和阅读都特别好,比很多人都自然流畅。〉
一般听障朋友因为从小缺少语音支撑,书面语常会有些语序或表达上的不习惯,可李静深的文字干净、准确、逻辑清晰。
李静深垂了垂眼,再抬起时,他平静地打着手语:
〈我是先天性耳聋,爸爸妈妈也都是听障人士。〉
他指尖轻轻顿了顿。
〈从小他们就一直陪着我认字、读书、写字。上学后,老师也一点点帮我纠正语序、练习表达。因为听不到声音,文字就是我们一家人最主要的沟通方式。〉
他轻轻笑了一下,〈爸妈总用文字告诉我,听不见没关系,要看得懂世界,要写得清心意。〉
江庆澜望着他,忽然明白。
他的从容、温和、文字里的安稳,从来不是天生,是一家人一点点托起来的。
手续都办妥,也到了正午时分,江庆澜收拾好合同,站起身,对着他比了个利落的手势:
〈我先走了,之后房子有任何问题,随时微信找我。〉
李静深轻轻点头,送她到门口,又一次抬起手,拇指轻点。
〈谢谢你今天过来,麻烦你了。〉
〈客气什么。〉
江庆澜挥挥手,转身下楼。
走出楼道,微风一吹,她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点开微信,视线落在刚通过的新朋友上。
林深时见鹿
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两秒,心里轻轻一动。
林深时见鹿,静水流深。人如其名,名如其人,安静、克制、有画面、有留白,像他这个人一样,温和又有分寸。
她指尖下意识点进他的朋友圈。
没有杂乱的日常,没有喧嚣,干干净净,清一色都是插画相关。
有未公开的线稿,小型画展,创作分享,签售的记录,配字都极短,偶尔几张他人抓拍的侧脸——鼻梁清挺,眉眼干净,气质安静温和,站在人群里像一捧月光,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江庆澜反应过来:
原来他不只是喜欢画画,他是正经的插画师。
她盯着屏幕愣了愣,心里悄悄泛起一点佩服。她自己其实也一直有在画素描,小时候是外公陪着她学的,说是能让人静下来,以后心里乱了,就画画,别慌。后来成了工程师,忙是忙,却也没彻底丢下,只是一直当成私下里的小爱好,从没跟人提过。
江庆澜默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微信名和头像——结构稳定但精神漂移,头像是一个简笔画小机器人举着扳手,一脸“我能修好世界但修不好自己”的表情。
对比之下,一个清清淡淡如林间小鹿,一个吵吵闹闹像工地吉祥物。
江庆澜沉默两秒,默默把手机按黑。
……更自惭形秽了。
她清了下嗓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大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