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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尚书府的哑声秘密 ...

  •   暮春的风卷着海棠花的甜香,漫过尚书府朱红的廊柱,绕着雕花的阑干,轻轻落在阿沅青灰色的丫鬟裙裾上,沾了几瓣细碎的粉白花瓣。她蹲在浣衣局背阴的廊下,双手深深浸泡在冰凉的皂角水里,正费力地搓洗着堆积如山的绸缎衣物。指尖早已被冷水泡得发白起皱,连指缝间都嵌着洗不净的皂角渍,手腕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可手上的动作却半点不敢放慢——浣衣局的活计多如牛毛,若是日落前做不完,少不了要挨管事嬷嬷的责罚。

      阿沅今年十四岁,三年前家乡闹了百年不遇的蝗灾,田地颗粒无收,父母在饥寒交迫中接连离世,孤苦无依的她被牙婆辗转倒卖,最后落到这大楚尚书府,成了浣衣局最底层的小丫鬟。她生得容貌普通,身形单薄,说话总是轻声细语,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在府中一众丫鬟里,从来都是最不起眼、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个。可只有阿沅自己知道,她的身体里藏着一个可怕的秘密——她能听到别人的心声。

      这个秘密,是从她十岁那年的蝗灾之日开始的。那天,遮天蔽日的蝗虫啃光了田里所有的庄稼,家里仅存的半袋粮食也被饥民抢走,母亲抱着她哭到晕厥,阿沅的耳边却突然响起了母亲从未说出口的念头:【沅儿还小,我不能倒下,哪怕去沿街乞讨,也要让她活下去。】也是在那天,她清晰地听到了抢粮人心中的贪婪与冷漠:【这点粮食不够分,再去别家搜搜,这小丫头片子看着瘦弱,卖去牙婆那里,或许还能换两个钱。】

      从那以后,各种各样的心声就像潮水一般,无时无刻不在涌入阿沅的耳朵。有善意的关怀,有恶意的算计,有虚伪的逢迎,有直白的怨怼,那些人们藏在心底最深处、从来不肯轻易说出口的心思,在她耳边无所遁形。一开始,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异能吓得夜不能寐,常常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偷偷哭,她想告诉别人自己的痛苦,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亲眼见过村里一个偶尔说些“胡话”的婆子,被村民当成疯子,扔在荒山里活活饿死。阿沅清楚地知道,若是自己的秘密被人发现,她的下场只会比那个婆子更惨。

      三年来,阿沅学会了伪装,学会了在漫天的心声中强行保持沉默,学会了把自己缩成一个不起眼的影子,藏在人群里。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装作和其他丫鬟一样懵懂无知,只用耳朵默默听着那些心底的声音,一点点判断着谁是真心、谁是假意,谁会伤害自己、谁能暂时依靠,在这等级森严的尚书府里,小心翼翼地谋求生路。

      “磨磨蹭蹭的死丫头!多大点活都干不利索,是不是皮痒了想挨罚?”管事嬷嬷李氏的声音带着尖利的不耐烦,从廊尽头传了过来,惊飞了廊下檐角的几只麻雀。阿沅的耳朵里瞬间响起了李氏的心声:【这死丫头,手脚也太慢了,二小姐的衣物若是赶不上梳洗用,回头夫人定要拿我撒气。真是晦气,怎么摊上个这么不中用的东西,还得我亲自过来催。】

      阿沅连忙低下头,将头埋得更低,手上的搓洗动作又快了几分,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小心翼翼的惶恐:“嬷嬷恕罪,奴婢马上就好,绝不敢耽误二小姐用度。”她不敢抬头,也不敢流露出丝毫异样——她太清楚李氏的性子了,表面上严厉刻薄,心底却最怕夫人的斥责,只要顺着她的话做事,不耽误她的差事,就能少受些打骂。

      李氏皱着眉,用帕子捂着鼻子,嫌恶地瞥了她一眼,见她识相,便没再继续呵斥,转身踩着三寸金莲,扭着腰走了。阿沅的耳边还残留着李氏的心声:【算你识相,赶紧干活,别给我惹麻烦,耽误了正事有你好果子吃。】她轻轻舒了口气,指尖的酸痛愈发明显,连胳膊都开始发抖,可她不敢停歇,只能咬着牙继续搓洗着衣物。

      廊下还有几个和她一起干活的丫鬟,各自低着头,看似安分守己,可阿沅的耳朵里,早已被她们的心声填满。

      【这阿沅也太好欺负了,李氏每次都专挑她欺负,她倒好,连句反抗的话都不敢说,真是软柿子。】这是丫鬟春桃的心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可她自己手上的动作,却比阿沅慢了不止一倍,盆里的衣物还泡在水里,半点未动。

      【唉,谁不是被欺负过来的?在这尚书府里,没背景没靠山,除了忍还能有什么办法?只希望今天能早点干完活,能偷个懒歇一会儿,连口热水都喝不上了。】这是丫鬟秋菊的心声,满是疲惫与无奈,她和阿沅一样,都是府里最底层的小丫鬟,平日里也常常被那些有体面的大丫鬟欺负,身同感受,却也自顾不暇。

      【等会儿把这几件绸缎衣服偷偷洗坏一点点,嫁祸给阿沅,这样我就能少干几件活,还能看她挨李氏的责罚,真是两全其美。】这是丫鬟小翠的心声,她是浣衣局里稍有些体面的丫鬟,跟着李氏做事,平日里最喜欢欺负阿沅这样没靠山的小丫头,常常暗中给她使绊子,看着阿沅倒霉,她便觉得心里痛快。

      阿沅听到小翠的心声,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却很快掩饰过去,依旧低着头,装作什么都没察觉。她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身子,避开了小翠放在一旁的几件名贵绸缎衣物,同时加快了自己手上的动作,把洗好的衣物小心翼翼地拧干,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干净的竹篮里。她知道,自己如今势单力薄,和小翠硬碰硬没有任何好结果,只能默默防备,尽量不被她抓住把柄,徒增麻烦。

      半个时辰后,廊下的衣物终于尽数洗好、晾妥,阿沅刚想直起腰,揉一揉酸麻的腰肢,李氏就又走了过来,将一个沉甸甸的锦缎包袱扔到她怀里,包袱砸得她胳膊一沉,险些没接住。“阿沅,把这几件衣物送到二小姐的汀兰院去,小心点,都是上好的云锦,碰坏了一根丝线,你十条命都赔不起!”

      【真是麻烦,这二小姐今天不知怎的,又在发脾气,方才还砸了好几件官窑瓷器,送过去若是惹她不高兴,定要迁怒于人。还好让这死丫头去,就算挨罚,也轮不到我头上。】李氏的心声在阿沅耳边清晰响起,带着明显的推诿。

      阿沅连忙用双手抱紧包袱,躬身应道:“是,嬷嬷,奴婢一定小心谨慎,绝不敢有丝毫差池。”包袱沉甸甸的,压得她的肩膀微微发沉,勒出一道红痕,可她不敢有半句怨言,抱着包袱,低着头,一步步朝着汀兰院走去。

      尚书府占地广阔,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雕梁画栋,曲径通幽,小径两旁种满了奇花异草,四季常开,可阿沅却没有半分心思欣赏。她的耳朵里,全是府里下人们的心声,有抱怨干活辛苦的,有算计着如何讨好主子的,有私下议论府里琐事的,杂乱无章,像一群嗡嗡作响的蚊子,在她耳边盘旋,让她头晕目眩。可她早已习惯了这种煎熬,只能强行集中精神,分辨着那些可能会对自己造成威胁的心声,同时加快脚步,尽量避开那些来往的主子和管事,免得撞上了,又要挨一顿呵斥。

      快到汀兰院门口时,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清脆的瓷器碎裂声,紧接着,是二小姐苏婉尖利的呵斥声,带着娇纵的怒气:“没用的东西!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我留着你们还有什么用?拖下去杖责二十!”

      阿沅的脚步顿了顿,下意识地站在门外,耳边瞬间响起了苏婉的心声,满是骄横与不满:【真是气死我了!母亲竟然不肯给我买那支赤金点翠步摇,还说我铺张浪费,明明大哥就能随便买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凭什么他可以我就不行?还有那个小翠,送过来的茶水烫得要命,烫到我的手,真是该死,等会儿定要好好罚她!】

      还有几个守在院里的丫鬟,心底满是惊恐与慌乱:【完了完了,二小姐又发脾气了,千万别迁怒到我身上,我今天什么都没做啊。】【都怪小翠,送个茶水都送不好,烫到了二小姐,害我们都要跟着受牵连。】【希望二小姐能快点消气,不然我们今天都没好果子吃,说不定还要被拖下去挨打。】

      阿沅深吸一口气,抬手理了理微乱的鬓发,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神色,确保脸上没有丝毫异样,才轻轻抬手,敲了敲汀兰院的门,声音轻柔而恭敬,拿捏着恰到好处的分寸:“二小姐,奴婢阿沅,奉李嬷嬷之命,给您送衣物来了。”

      院里的呵斥声瞬间停了下来,紧接着,传来苏婉不耐烦的声音,带着挥之即来的傲慢:“进来。”

      阿沅推开门,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不敢抬头四处张望。汀兰院里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白瓷片、打翻的茶水和散落的花瓣,几缕茶香混着瓷土的味道飘在空气中,几个丫鬟低着头,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苏婉坐在靠窗的梳妆台前,脸色铁青,手上还攥着一支玉簪,指节泛白,眼神里满是怒意,仿佛随时都会发作。

      【这丫鬟是谁?看着面生得很,倒是比旁边这几个蠢东西懂事,进来都不敢抬头乱看,还算有规矩。】苏婉的心声传入阿沅的耳朵里,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还有一丝未消的烦躁。

      阿沅抱着包袱,快步走到梳妆台前,轻轻将包袱放在一旁的矮凳上,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二小姐,您的衣物奴婢已经按照李嬷嬷的吩咐,小心洗晾好,不敢有丝毫损坏,您请过目。”

      苏婉瞥了她一眼,又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矮凳上的锦缎包袱,心底的怒意消了几分:【还算懂事,知道小心行事,比旁边这几个笨手笨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强多了。】嘴上却依旧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说道:“知道了,放在那里吧,没你的事了。”

      【赶紧走赶紧走,看着这些丫鬟就心烦,一个个都碍眼,别在这里杵着,惹我不痛快。】苏婉的心声再次响起,满是嫌恶。

      阿沅连忙应道:“是,奴婢告退。”说完,她微微躬身,小心翼翼地后退,脚步放得极轻,生怕踩到地上的碎瓷片,发出声响,惹来苏婉的不满。走到门口时,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微微一晃,险些摔倒,她连忙伸手扶住门框,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真是笨手笨脚的,还好没摔倒,不然弄脏了我的地板,看我不罚你去浣衣局干一辈子活。】苏婉的心声带着几分嫌弃,却并没有要开口呵斥她的意思,显然是没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阿沅松了口气,连忙站稳身形,再次对着梳妆台的方向躬身行礼,才快步走出了汀兰院,轻轻带上了院门。直到走出很远,拐过一道回廊,听不到苏婉的心声了,她才缓缓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肩膀,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对阿沅来说,这听心的异能,从来都不是一种幸运,而是一种无尽的煎熬。它让她过早地看清了人心的险恶,看清了世间的冷暖,也让她不得不时刻保持警惕,戴着伪装的面具,小心翼翼地在这等级森严、人心叵测的尚书府里活下去。她知道,自己现在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丫鬟,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唯一能依靠的,就是自己这个不能被人发现的秘密,还有自己的谨慎与隐忍。

      她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晚霞,橘红色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绚烂而耀眼,将尚书府的飞檐翘角勾勒出一道温柔的金边。阿沅的心底,第一次升起了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念头:她不想一直这样活下去,不想一直被人欺负,不想一直活在恐惧与煎熬中。她想走出去,想摆脱这尚书府的束缚,想拥有一份能让自己安身立命的力量,哪怕这份力量,需要她付出百倍、千倍的努力。

      可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她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一个底层的丫鬟,一个拥有诡异异能的“怪物”,想要摆脱命运的枷锁,何其困难?或许,她这辈子,都只能这样小心翼翼地活着,直到生命的尽头。

      阿沅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再次低下头,一步步朝着浣衣局走去。廊下的海棠花还在簌簌飘落,落在她的发间、肩上,她却浑然不觉。她的耳朵里,依旧充斥着那些杂乱无章的心声,可她的眼神,却渐渐变得坚定起来——不管未来多么艰难,她都要活下去,而且要好好活下去,哪怕只能在黑暗中摸索,哪怕只能小心翼翼地前行,她也要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条路,一条能让自己掌控命运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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