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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温见山喝完 ...

  •   温见山喝完药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把碗洗干净,放在灶台边,又在厨房里转了一圈——灶台擦过了,柴火码齐了,药材柜的抽屉也关好了。

      没什么可做的了。

      他站在厨房门口,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席鹤卿还坐在廊下。天光暗下来,看不清那人在看书还是没在看。只有眉心那点丹砂,在暮色里泛着一点温润的光。

      温见山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席叔叔,我收拾好了。”

      席鹤卿没抬头。

      “嗯。”

      温见山站在他旁边,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别的。

      他又犹豫了一下。

      “席叔叔,我晚上睡哪儿?”

      席鹤卿翻了一页书。

      “偏房。”

      温见山张了张嘴,想问偏房在哪儿,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这人大概不喜欢被问太多问题。

      他自己去找。

      偏房在走廊尽头,门没锁。

      温见山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木头味扑面而来。房间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床上铺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新换过的。

      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

      他爹走之前,是不是已经和席叔叔商量好了?

      什么都准备好了。

      就等他来。

      温见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但他没哭。

      他把包袱放在桌上,推开了窗户。

      月光照进来,落在床上,落在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上。

      他伸手摸了摸。

      软的。

      他忽然想起以前跟着爹到处走的日子。有时候住客栈,有时候借宿在别人家,有时候甚至睡在野外。被褥有硬有软,有好有坏,但没有哪一床,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月光很亮。

      他盯着那一小片光亮,忽然轻轻开口。

      “爹,你到哪儿了?”

      没有人回答。

      他闭上眼睛。

      半夜,温见山被渴醒了。

      不是口渴,是药苦的后劲。那碗药他喝下去的时候皱着鼻子咽了,但苦味一直留在喉咙里,像一根细细的线,怎么都咽不干净。

      他坐起来,摸黑穿上鞋,推开门。

      走廊里很暗。月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惨白的方框。

      他顺着墙往厨房走。

      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门开着一条缝。

      里面有光。

      温见山犹豫了一瞬,还是忍不住凑过去,往里看了一眼。

      席鹤卿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笔,正在写字。

      烛火跳了一下,照在他脸上。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眉心那点丹砂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他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石板路。

      温见山看了几息,正打算悄悄退开。

      “进来。”

      他的脚钉在地上。

      席鹤卿没有抬头,还在写。

      “鬼鬼祟祟的,像什么样子。”

      温见山推开门,走进去。

      “席叔叔,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渴了,想去厨房倒水,路过这里看见灯亮着……”

      “厨房在左边,书房在右边。”席鹤卿终于抬起头,看着他,“路过?”

      温见山张了张嘴。

      “……走错了。”

      席鹤卿看着他。

      那只雀站在门口,穿着睡觉时那件薄薄的里衣,头发翘得乱七八糟,眼睛有点肿,一看就是被苦醒的。

      席鹤卿收回目光。

      “倒完水早点睡。”

      “哦。”

      温见山转身要走,脚刚迈出去,又收回来。

      “席叔叔。”

      席鹤卿没抬头。

      “嗯。”

      “你怎么还不睡?”

      笔尖顿了一下。

      “不困。”

      温见山站在门口,看着烛火下那个人的侧脸。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他爹半夜起来练剑。也是这样的光,也是这样坐在那里,也是说“不困”。

      但后来他才知道,那天他爹接到一封信,一夜没睡。

      温见山没再问。

      “那席叔叔也早点睡。”

      他转身走了。

      身后没有回应。

      但他知道,那个人听见了。

      第二天早上,温见山是被鸟叫醒的。

      他睁开眼,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他不在路上了。他在青崖居。他有房间了。有床了。有被褥了。

      不用明天早上收拾包袱赶路了。

      他躺在床上,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以前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看爹在不在。如果在,就笑着说“早”;如果不在,就赶紧收拾东西去找他。

      现在呢?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阳光发呆。

      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坐起来,穿好衣服,推开门。

      院子里阳光正好。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草木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冷木香。

      他顺着那点香味看去。

      席鹤卿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书。

      阳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眉心的丹砂上,落在他松散挽着的长发上。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靠在椅背上,像一棵长在阴凉里的树。

      温见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跑过去。

      “席叔叔早!”

      席鹤卿抬眼看他。

      “早。”

      温见山站在他面前,等着。

      等了半天,没等到别的。

      他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昨天刚来,今天就是第二天了。第二天该做什么?他爹没告诉他。他只说了“听席叔叔的话”,但席叔叔好像没什么话让他听。

      温见山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花圃里的野花还开着,和昨天一样。他蹲下来看了看,又站起来。

      转了一圈,又站回廊下。

      席鹤卿在看书,没看他。

      温见山站了一会儿,又去转了一圈。

      这次他发现了——院子里有一块地,被翻过的,但什么都没种。

      他蹲下来,摸了摸那些土。

      松松的,软软的,像是翻过之后就没再动过。

      他回头看了一眼席鹤卿。

      那人还在看书。

      温见山蹲在那儿,看着那块空荡荡的地,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他又跑回廊下。

      “席叔叔。”

      席鹤卿抬眼。

      “那块地,以前种过什么吗?”

      席鹤卿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没有。”

      “那为什么不种?”

      席鹤卿沉默了一会儿。

      “没想好种什么。”

      温见山眼睛亮了。

      “那我能种吗?”

      席鹤卿看着他。

      那只雀蹲在廊下,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发现了虫子的雀。

      席鹤卿收回目光。

      “随你。”

      温见山笑了。

      他跳起来,跑回屋里,从包袱里翻出一个小布袋——那是他攒了很久的种子。有在路上捡的,有在镇子上买的,有从别人那里讨来的。他一直想找个地方种下去,但一直没找到“可以种下去”的地方。

      现在找到了。

      他捧着布袋跑出来,蹲在那块地旁边,开始挖坑。

      没有工具,他就用手挖。

      指甲里塞满了泥,衣袖上全是土,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脸上。

      但他挖得很认真。

      一个坑,放一粒种子,盖上土。

      一个坑,放一粒种子,盖上土。

      他一边种一边小声念叨。

      “这个是什么来着……好像是花的。这个应该是菜的。这个……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但应该能长出来吧。”

      席鹤卿坐在廊下,看着那只雀蹲在地里,自言自语,满身是土。

      看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进屋里。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

      走到温见山旁边,弯腰,把一个小铲子放在他手边。

      温见山抬头看他。

      席鹤卿已经转身走了。

      温见山低头看着那个小铲子。

      铁的,木柄被磨得很光滑,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他拿起小铲子,继续挖。

      有了工具,快多了。

      一铲一个坑,放种子,盖土。

      他种得更起劲了。

      太阳慢慢升起来,晒得他后背发烫。

      但他没停。

      他种完了花,种完了菜,种完了那些不知道是什么的种子。

      布袋空了。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看着那块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地。

      种满了。

      他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

      他回头看着廊下。

      席鹤卿还在看书。

      温见山跑过去。

      “席叔叔,我种完了!”

      席鹤卿看了一眼那块地。

      “嗯。”

      温见山等着。

      没等到别的。

      但他不介意。

      他蹲在廊下,看着那块地,笑得很开心。

      那天下午,温见山把整座青崖居转了一遍。

      他去了厨房,把碗柜打开看了看,又把调料罐挨个闻了一遍。

      他去了书房,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敢进去。书架上全是书,整整齐齐的,像一排沉默的卫兵。

      他去了后院,发现有一口井,井边放着一个小木桶。他打了一桶水上来,洗了把脸,凉丝丝的,舒服极了。

      他去了院墙外面,发现有一条小溪。水很浅,清澈见底,底下铺着圆圆的鹅卵石。他蹲下来摸了摸水,凉凉的。

      他沿着小溪走了一段,发现一棵歪脖子树,树干斜着伸到水面上,像一座天然的桥。

      他爬上去,坐在树干上,晃着腿。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山。

      山一层一层的,越远越淡,最远的那一层几乎和天空融在一起。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这个地方,真好看。”

      他跳下树,跑回青崖居。

      跑进院子的时候,席鹤卿还坐在廊下。

      温见山跑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气喘吁吁的,但笑得眼睛弯弯的。

      “席叔叔!后面有条小溪!你知道吗?”

      席鹤卿看着他。

      “知道。”

      “那你去过吗?”

      “去过。”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席鹤卿沉默了一瞬。

      “你没问。”

      温见山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我下次自己发现!”

      席鹤卿没说话。

      但温见山觉得,他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晚上,温见山洗完澡,躺在床上。

      小包袱被他放在枕头边,鼓鼓囊囊的。

      他伸手摸了摸。

      里面有他换洗的衣裳,有他爹给的碎银,有药方,还有他娘留下的那个旧布包。

      他把旧布包拿出来,贴在脸上蹭了蹭。

      布料软软的,带着一种很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就是旧东西的那种味道,像晒过很多次太阳、又收起来放了很多年。

      他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把布包小心地放回去。

      窗外的月光很亮。

      他盯着那一小片光亮,忽然开口。

      “爹。”

      没有回应。

      “我到青崖居了。席叔叔人很好。虽然他不怎么说话,但他给了我一个房间,被褥是新的。他还给了我一个小铲子,让我种地。我今天种了好多东西,不知道能不能发芽。”

      他停了一下。

      “你到哪儿了?”

      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轻轻说了一句。

      “我想你了。”

      隔壁屋里,席鹤卿靠在窗边。

      月光照进来,落在他手上。

      他手里什么也没拿。

      只是靠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月光。

      那扇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但他听见了——那句很轻很轻的“我想你了”。

      不是对他说的。

      是那个孩子对他爹说的。

      席鹤卿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躺下,闭上眼睛。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眉心的丹砂上。

      他没有睡着。

      但他也没有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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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宝们,这本开开心心的完结啦~以后可能慢慢的不定期修一些细节。番外你们点菜吧,我写~ 随缘更一些其他文(现在学习为主)爱你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