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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饥附饱飏 一个是被日 ...

  •   周瓒低头看着泥泞的路面,那双毛了边的布鞋踩在泥里,脏了。

      他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扎在泥缝里,生怕别人把他认出来。

      “哎。”突然周瓒感觉有人在他肩头拍了两下,心都跟着漏跳了半拍。

      “真是小信啊,这都多少年不着家了?今个可算是让叔叔我又见到你了!”周瓒一回头,一打眼就看清了那男人沟壑遍布的脸,落日的光芒把他照的像猪肝那样通红。他的脸像什么?周瓒一眼觉得像刚才瞄到的墙壁,几十年的沧桑,砖缝里长出层层叠叠的杂草。

      眼前的男人脸上长的不是杂草,而是更加肮脏的泥垢,两者唯一不同的是——一个是被日子逼的,一个是把自己活烂的。

      男人不觉得有什么,这巷子里的人,谁不是这么活哩?他又不是城里人,哪需要那么讲究嘞?他还瞧不上周瓒哩,整那么白净干什么?把爷们那股纯天然的糙劲都磨没了。出去混了几年,把根混没了,真他娘的忘恩负义白眼狼哩。

      周建平把脑袋探到周瓒脸下方,抵着眼正对着他。

      “叔——”周瓒只觉得一坨牛粪在眼前晃荡,他能闻到男人身上黏糊糊的,浓烈到令人反胃的汗臭味,是混着馊味,发霉的闷臭。他受不了这股子味,往后撤了一步,他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唯恐踏错一步,被人耻笑了去。

      男人笑了,他笑起来时就像裂缝爬上了快要破碎的碗,像渠水流进泥巴地里,和成了一坨稀泥,一摸都能黏在指腹上。

      “哎呦,让我瞧瞧你这小脸,嫩滑的嘞。在城了享了不少福吧,瞧瞧你这身板,怎的连点儿肌肉都没有?”周建平脸上汪着层油,滑溜溜的还泛着光,那嘴往两边一咧,干裂的唇便包不住他那龅牙了,黄泥巴糊过的牙根子就这么戳出来,黄的、黑的,褐的,挺绚烂。

      “没享多大福,别人不知道您还不知道吗?”周瓒最懂这类人想听什么,顺着他的意思说下去,“在外打工的命,不就是换了地方吃苦吗?”

      周建平努努嘴,应和着点点头,没过两秒那副苦瓜脸彻底装不下去了,嘴角咧得更向上,一开口喷了周瓒一脸唾沫星子,“瓜娃你也甭难过,咱县城得的机会不比外头差。”

      周瓒心上揶揄,面子上还是很平和,“我也想啊叔,我不是在那里上学吗,走不开啊。”

      周建平就是不乐意让他在城呆着,他家娃娃还在泥地里闹腾呢,他周瓒一个没爹没妈得凭啥?

      于是他不依不饶,“混个学历又能咋?还不是在外头当保安?你也别想着上了,回来帮你奶忙,咱踏踏实实做个人不行嘞?”

      他这一番话说得周瓒很倒胃,想破口大骂,斥他鲜廉寡耻老不要脸,奶奶还在这,他不能落下口舌,不能丢了脸面。

      有些话不是吼出来就能得到解决的,他现在只能把那些东西都咽下去,一口一口的都咽到肚子里,咽成骨头,咽成刀。咽成将来某天,能够有站起来说话的底气为止。

      “没办法,退学不好办啊,我只能先上着了。”周瓒跟着周建平往深处走,“反正我成绩也不好,上不了几年了,到时候回来,还得仰仗叔啊。”

      周建平一听这话,登时乐开了怀笑开了颜,平时抠搜的不行,这次倒想装个大方了。

      “热吧?”周建平回过头,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

      “嗯。”周瓒弄不清他想干什么,便应了一声。

      周建平嘿嘿两声,故作玄虚的说:“想吃点凉滋滋的不?”

      周瓒这下弄懂了,不吃白不吃,他又不傻,于是他说:“当然想了叔,有什么好东西?拿出来瞧瞧?”

      他换了一幅有说有笑的痞子样,连尾音都带着玩世不恭:“叔,别藏着掖着了,快说吧,我还等着回屋头看看奶奶。”

      “不用!”周建平大手一会,豪爽坦荡道:“你奶奶好着呢!能跑能跳,身子倍儿棒,就是不服老还总往外跑。”

      周瓒没说话,头上飞过一齐飞鸟,在他瞳仁里掠过一道暗影。太阳烈得他背后发焦,周瓒很想快点结束话题。

      他满心不知道什么滋味得跟着周建平穿过蜿蜒曲折得街巷,越往深了走,周围闲言碎语更旺。

      “哎,看看。”

      “这谁?没照过面。”

      “周瓒啊,死了父母的那个。当年惊动了不少警察还刊登了报纸,闹得满城风雨。”

      “哦,他啊,可怜。”

      周建平很愉快的笑了笑,“不用理会,咱走咱的,别停。”

      “嗯。”周瓒本来也没打算理会,这些市井庸徒,平日里唾沫星子比那破皮游棍窜得更厉害,他又不是没领教过。

      周建平突然拍了他一巴掌,原本音量就不小,左邻右舍都听得见。“哎呀。”

      “怎么了。”周瓒挺直了腰杆看他一眼,又迅速挪开。

      “我给忘了,雪糕!刚才不是问你了吗?”

      周瓒猛然觉得喘不过气,可能是被这“狭隘”的墙壁给堵住了,“没事叔,不吃了也行,走吧。”

      “那不行,我是长辈,哪能言而无信?得教坏了你,我不成了‘千古罪人’?”

      周瓒烦躁起来,他拍了掌搭在肩头上的手,“哪能。”

      这个巷子很老旧,阳光彻底照不下,一抬头就能见脑门上顶着错综复杂的电线,墙体比外头更破败,淡褪了大半朱红,远看不伦不类,近看更是糟糕透顶。周瓒发誓没什么比现在更糟糕的事,除非面前的男人还要作妖。

      迎面走来一个山姑,周瓒认得她,这里的人都称呼她为莫三娘。

      莫三娘是周健平小姨子,周瓒通常喊一句“莫姨。”

      莫三娘和别人不同,她年纪不小,三四十岁,偏爱当个“老来俏”,她穿的鞋要绣花,素裤要镶边,年轻时就爱打扮,头上簪花,耳上坠饰也不重样。是名副其实的美人胚子,老了也不难看出五官俏丽。

      “哎呦,姐夫遛弯回来了?打了几只鸟?”莫三娘最先开口。

      “不打,我打什么鸟?”周建平语气很重,不难看出两人关系并不融洽。

      莫三娘爱打扮,比巷里人都亮眼,人家都说像他这样的姑娘硬生生和他们都割裂开,倒像是大城市里的千金。周建平年轻时追过她,但莫三娘不光装束绚烂,思维也超前,是个实打实的不婚主义。莫三娘在村里宣扬自己是“不婚者”时正是周建平朝她表白那天,周建平记恨了十多年,苦大仇深到现在也没消,记挂了一辈子的脸面都败在那一天了。

      “哎呦,那敢情不打鸟是遛鸟去了。”莫三娘掩着嘴嗤笑两声,绕过周建平走到周瓒面前,“哪来的小娃子,长得真水嫩。”

      不光说,她还上手捏了两把。

      周瓒还没来得及开口,周建平跟开水烫了猴子屁股一样粗着嗓子抢话道:“你说的什么污言秽语,他是我侄,也算半个你侄儿,不守妇道。”

      莫三娘斜睨了眼,连理都不愿理,“我用什么?你守就成,我可不碍着你的眼,你个鳖孙。”

      “操。”周建平不敢当着莫三娘的爆粗口,等她走出不远,这才心有不甘的骂了句。

      周瓒回过头,莫三娘步子迈得很宽,说是女中豪杰也不为过。

      楼道里有股子陈腐霉味,灯泡跟喘不过气似的一闪一灭。

      “喏。”周建平一边开门一边说,“住的还是你爸妈留下的老房子,之前说是要拆迁,结果两年过去了也没拆成,要是真能拆说不准能分到一笔不小的拆迁款。”

      “我跟你说,你可别嫌弃这房子老旧,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不回来看,没人打扫老旧点也无可厚非吧。”

      是无可厚非,敢情你们一家没住似的。周瓒这话没说,这套房子确实是他妈留下的遗产,不知道里面陈设有什么变化没。

      陈设变化大了去了。这间房子原先是三居室,地理位置虽说不好但还说得上宽敞,现在就跟旮旯角一样,堆满了杂物,有箱子,啤酒瓶子,还有东一推,西一堆的碉堡垃圾。房子更是从三居室改装成了两居室,另外那一间房糊上水泥,与世隔绝了。

      “嗨,这房子就我那一家跟你奶奶一起住,用不了那么大,再说顶上还有间阁楼,我寻思着就给卖了,赚了点钱填补家用。”周建平说,“你也理解一下,你奶奶住院看病哪样不要钱?家里大小事理哪样不流水?都是钱啊,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卖给隔壁卖的不是房子,是人情,顺带还能拿到钱!”

      周建平话说得义正词严,但他打的什么心思?水花溅出的心思,把别人当傻逼。

      “奶奶!”周瓒只愣了不到两秒,直奔主题。

      “别叫了。”周建平看着他,笑起一堆褶子。那大花脸凑近,说:“你奶在屋里睡得正香,别去打扰她。”

      “……”周瓒打断了他的话,“那我也去睡一觉吧。”

      周建平有些无语,脸上的笑容僵了,“睡什么睡?出去走走,多少年没见了周边的邻居街坊不想你啊!”

      大花脸又垒起来,敲了周瓒一个爆栗,“要是不想出去也成,我叫上我儿子,咱几个喝上几杯,庆祝庆祝!”

      周瓒最后还是磨不过他叔,但没和他堂哥一齐庆祝上,周有问是个浑不吝的主,平日里两三天不着家混迹网吧也都是常有的事。周建国给他打过两三个电话,对面都显示占线中,周建国昏头胀脑似的开了句不着调的玩笑:“哈哈,他新交了个女朋友,正打得火热,咱就不去当那个电灯泡了,咱爷俩喝吧。”

      周瓒不知道他这样说是为了彰显自己面子还是理子,不以为然的态度让人恼火,他不喜欢周建平这种莫须有的话,很粗鄙。

      被硬灌了几盅啤酒,有些晕乎乎的,头重脚轻。周瓒原本打算打太极似的喝上几口就罢工,可最后把自己喝晕了,挤牙膏似的和周建平你一句我一句。

      他仰面躺在床上,空虚感淌入心尖。天花板泥迹斑驳,周瓒处在阁楼,空间狭小,霉味比楼下更重,吸一口气都有种气管被压缩流通不畅之感。

      以周建平的话来说:“阁楼虽然小,但就你一个人住也挺敞亮,楼下两个房间都被你奶奶和我占了,改明个我把我那屋收拾出来,你再住进去也不迟。”

      而后他哐哧哐哧说了一堆,周瓒一个字没听进去,选择性屏蔽。说那么多无非就是想诉苦,说什么改明个收拾屋子,他们一家四口都挤在那间房里,怎么收拾?打包走人吗?

      闭眼睛眯了十多分钟,他被身上的粘腻感刺激得受不了了,阁楼跟个不通风的密室似的,热死个人。就在这时,周瓒的手机在一个角落寞地响起来。

      “喂?”

      “看到信息了吗?怎么不回一个给我?”

      周瓒闭着眼听这声音就分辨出是谁,一下子惊坐起来。

      “操你妈,你个上辈子造孽这辈子吃屎的玩意,妈的你还敢打给我,你个黑心猪肝的狗屎玩意我他妈祝你断子绝孙,阴沟里翻船不得好死!”

      说完,他猛地关了机,看着黑下去的屏幕只觉得爽快!

      “什么情况啊。”门外叩动两声清脆。

      周瓒刚才骂得起性,情绪峰值没控制住音量,估计能顺着电线杆串门了。周建平不可能听不到。

      “没事,就骂一傻逼。”

      周建平可没那么多功夫耗在他这个侄子身上。等周瓒睡一觉醒来,门外劈里啪啦作响,听着像是打麻将的声音。

      “叔——”周瓒推开门,他睡得不踏实,一觉醒来想跟在温泉里翻腾过一样。

      周建平见到他停下动作,手上得麻将块放也不是拿也不是,“你饿了?”

      “堂弟赶早不赶巧,奶奶正在厨房里忙乎呢。”周有问嗓音发虚,跟要断气似的。

      屋里霉味掺着辛辣的烟味,浓得跟垃圾场上的腐臭有得一拼。

      “不打了不打了,爸再打下去堂弟要发火了。”周有问说,“弟你饿了就去帮奶奶收拾收拾厨房,别愣着啊。”

      周瓒拾起木桌上的抹布,走进厨房。奶奶耳背,没听见脚步声,哼着小曲,心情不错。

      “哎呦。”杨秀珍忙乎着手里的碟子被他吓了一跳,“周瓒睡醒了?睡的怎么样?”

      杨秀珍六十了,眼角的鱼尾纹层层叠叠,古铜色的脸上镶了一双见了他就发亮的眼睛。

      周瓒抿了一下嘴唇,故作轻松地说:“香,怎么不香?床是软的,比我在学校宿舍里的木板床舒服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

      事实上,杨秀珍花高价给周瓒淘来的软床垫早不知道被丢到哪里去了,阁楼储存的连木板都比不了,只会更寒碜。

      “奶奶,饭煨成了没?我的肚子瘪了,响得受不了了。”

      一瞬间,好像有人用粗暴的手绞住了周瓒的心,恶意的揉了一把。

      “奶奶,您先去吃吧,碗碟我来收拾就成。”

      这顿饭注定吃不顺利。

      饭桌上,杨秀珍费力的夹着猪脚往周瓒碗里够,嘴里念叨着学习上的事,夸夸而谈眉目间满是骄傲。

      周有问当即撂下筷子,喊道:“可别提了奶奶,堂弟脸上要挂不住喽。”

      话音刚落,饭桌上五双眼睛投来窥视的目光。杨秀珍问:“有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有问的妈妈在一旁掐了一下她儿子的腿,“吃你的吧,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操,某些人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干了上不得台面的事还不让人说了?”

      “我可是听南中的弟兄跟我顺过一嘴子,堂弟好像是被退学了吧?原因是……使用硫酸造成一名男教师重伤……”

      周有问笑嘻嘻地又说:“是吧堂弟,我记得没错吧。”

      杨秀珍直起身子,“是这样吗?小信?”

      小时候家里不愿意出钱让他去理发,七八岁的小男孩留着不伦不类的长头发,经常被人认作成女孩。家里人为了逗他给他起名叫小欣,再大一点母亲觉得不合适,就改成了小信。

      久违的称呼从杨秀珍嘴里蹦出来,还有些恍惚。

      “是。”周瓒对着那张脸说不出假话,“但事出有因,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哎。弟弟啊,你说你在好学校别的没学会,净学些骗人的本事。”

      “有句话说得好,这小混混满嘴火车,未来一眼望到底,长大了就成了游手好闲的流氓,连媳妇都娶不上……”

      这时,死了半天的周建平跟打了复活针一样,“闭嘴,周有问你给我滚出去!”

      “得嘞老爹,我讲究孝道,您让我往东我不敢往西,这就滚。”周有问临走前看了周瓒一眼,弦外之音冠冕堂皇,“弟弟退学我也不该多嘴,我这个当大哥的不称职,呸呸呸净说大实话,控制不住直来直去惯了。”

      “操,谱摆的不错,看大哥这尿性还和以前一样我就放心了。”周瓒也站起来,“大哥慢走不送。”

      周有问脸色顿时不太好看,“你娘的你说什么?有种再说一遍。”他抄起啤酒瓶往桌上一砸,好像这样气势就能压倒别人似的。

      “闭嘴都给我闭嘴。”老太太指着周有问,又提高了音量,“你给我滚出去,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在这指手画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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