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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质问、涟漪与不速之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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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仿佛被战寒爵那句低沉的问话冻结了。
严铮翎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更早以前……就见过?
他果然怀疑了。
怀疑她和五年前那个救他的人有关,甚至……怀疑晨晨的身世。
晨光透过窗户,落在战寒爵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刚睡醒的惺忪,只有锐利如鹰隼的探究和不容回避的压迫。他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大部分光线,将她笼罩在一片带着清冽气息的阴影里。
逃不掉的。从他闻到香气,从他看到晨晨的那一刻起,这一天迟早要来。
严铮翎指尖微微收紧,陷进掌心的沙发布料里。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迎上他审视的目光,没有立刻回答,反而轻声反问,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和谨慎:“战先生……为什么这么问?”
她不能直接承认。在不确定他的意图、不确定当年那场导致他重伤的阴谋是否已彻底了结之前,贸然承认五年前的关联,可能将自己和晨晨置于未知的危险之中。
战寒爵没有错过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紧张和瞬间的放空。她在思考,在权衡。这更印证了他的猜测——她知道些什么。
“为什么?”他重复着她的问题,向前又逼近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她能清晰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尚未完全平息的侵略性,以及那混合着淡淡烟草味的、属于他的冷冽气息,“因为昨晚我睡着了。”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五年来,我第一次没有靠药物,没有被噩梦撕裂,睡了一个完整的觉。在你出现之后,在你房间里那该死的香气飘过来之后。”
他的目光掠过她微微泛白的脸颊,落在她因为紧张而轻抿的唇上。“还有那个孩子。”他声音更沉,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情绪,“严铮翎,你可以解释一下,为什么他的五官,几乎是我小时候的翻版吗?巧合?还是……”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意味,比直接说出来更让人心惊。
严铮翎的呼吸滞了滞。晨晨的长相,是她最无法辩驳的证据。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子里只剩下一片努力维持的平静:“战先生,世界这么大,人有相似,并不奇怪。至于香气……”她顿了顿,“我是一名调香师,研究过很多古典香方和安神药材,或许我的气息和技法,恰好对您的症状有帮助。如果您需要,我可以为您专门调制一款安神香,作为我们契约的一部分……”
“恰好?”战寒爵打断她,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浓浓的嘲讽和笃定,“严铮翎,我找那种香气,找了五年。”
严铮翎浑身一震,蓦然抬眸看他。
“五年前,我受过一次重伤,失去了一段时间的记忆。”战寒爵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她瞳孔深处任何一丝细微的颤动,“但有些感觉忘不掉。比如痛,比如……一个地方的气息。清冽,微苦,像雪后的松林和某种晒干的草药根茎,能让人从最深的地狱里暂时喘一口气。”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逼近一分。严铮翎被他逼得不得不向后靠,脊背抵住了沙发扶手,再无退路。
“这五年,我试过所有能找到的香料、熏香、药物,没有一样能复刻出那种感觉。直到昨天,在你身上,我闻到了。”他停下,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然后昨晚,你又让我‘恰好’睡了一个好觉。严铮翎,告诉我,这世上真有这么多‘恰好’吗?”
他的质问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那双眼底翻涌的,不仅是怀疑和探究,还有一丝被长久寻找却不得的焦灼,以及……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明了的、深藏的希冀。
严铮翎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防线在寸寸崩溃。眼前这个男人太敏锐,太有压迫感,而且他显然已经掌握了太多线索。
承认吗?告诉他,是的,五年前那个暴雨夜,在后山采药的她,发现了奄奄一息、浑身是血的他?告诉他,她把他拖回自家后院荒废的小屋,用祖父留下的草药和自制的安神香,一点点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告诉他,他高烧呓语时,死死抓着她的手,像个无助的孩子?告诉他,在他恢复意识却失去记忆的那半个月里,他们是怎样一种奇怪又彼此依赖的关系?然后呢?再告诉他,他被人接走不久,她就发现自己怀了晨晨,紧接着严家就……
不。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她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那半个月的相处,她不知道他如今对她、对那段过去是什么态度,她更不知道当年害他的人是谁,是否还在暗中窥伺。
晨晨是她的一切。她赌不起。
“战先生,”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有些微哑,“我理解您的疑惑。但是,人有相似,气息也有相近。或许我用的某种原料,碰巧和您记忆中的味道相似。至于昨晚……可能只是您太累了,加上环境改变,以及……一点心理暗示?”她的解释在战寒爵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显得苍白无力。
战寒爵看着她强作镇定的样子,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和挣扎,心中那股躁动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她在隐瞒。非常努力地隐瞒。
为什么?因为那段过去对她而言是噩梦?还是……另有隐情?和晨晨的身世有关?和他一直在追查的旧案有关?
无数的疑问在他心中盘旋。但他没有再逼问下去。逼得太紧,兔子会咬人,也会彻底躲回洞里。
他忽然直起身,拉开了距离。那股迫人的压力骤然一松,严铮翎几乎要虚脱般喘口气。
“是吗。”战寒爵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淡漠,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质问从未发生过,“那看来,是我的错觉。”
他转身,背对着她,走向自己卧室的方向,声音平静无波:“今天我会让人重新整理一间卧室给你和晓晨,在主卧隔壁。以后晚上如果再有‘动静’,‘恰好’过来看看,或许能省去请医生的麻烦。这算作你‘契约妻子’的额外工作,费用可以加在合约里。”
严铮翎愣住了。他……他不再追问了?还让她住到主卧隔壁?这算什么?就近观察?圈禁?还是……某种变相的试探和保护?
没等她反应过来,战寒爵走到自己房门口,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补充了一句,声音低沉了些许:“昨晚……谢谢。”
说完,他径直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严铮翎僵在沙发上,久久无法回神。那句“谢谢”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她心湖,激起千层浪。他那样强势逼问之后,却又如此突兀地道谢?这个男人,心思深沉得让人完全捉摸不透。
她知道,暂时的平静只是假象。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只会生根发芽。战寒爵绝对不会就此罢休。他把她安排在隔壁,就是最好的证明——他要将她放在眼皮子底下,看得更清楚。
而她,也必须更加小心。既要利用这层“契约关系”为晨晨寻求庇护,又要守住五年前的秘密,直到她看清局势,或者……直到他彻底发现真相的那一天。
阳光完全驱散了雨后的阴霾,透过窗户洒进室内。小起居室里安神茶已经彻底凉透。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笼罩在玺园上空的疑云,却越来越浓。
早餐是在一楼餐厅进行的,气氛微妙得近乎凝滞。
长长的餐桌上,战寒爵坐在主位,已经换上了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恢复了平日那个一丝不苟、冷峻威严的战爷形象。仿佛清晨那场发生在小起居室的、带着睡衣和质问的短暂交锋只是幻觉。
严铮翎和严晓晨坐在他的右侧。晨晨有些拘谨,小口小口吃着吴管家特意准备的儿童早餐,大眼睛时不时偷偷瞟一眼对面气场强大的“战叔叔”。
严铮翎也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半杯牛奶。
“今天有什么安排?”战寒爵放下咖啡杯,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语气例行公事般平淡。
严铮翎回过神来:“我……我想带晨晨去附近的超市买点日用品,还有一些他喜欢的食材。”她需要一些属于自己的空间,也需要为晨晨营造一点熟悉感。
“让司机送你们。”战寒爵没有反对,目光扫过安静吃东西的严晓晨,“吴管家会安排人跟着。”
不是商量,是通知。跟着,既是保护,也是某种程度的监视。严铮翎心下明了,点了点头:“好。”
“下午,”战寒爵继续说,视线重新落回她脸上,“冯律师会过来,有些关于你身份和‘战太太’需要处理的文件需要你签署。另外,晚一点,战家老宅那边可能会有人过来‘拜访’。”
严铮翎心中一凛。战家老宅……这么快就来了?她想起合约里提到的,需要应对战家内部的压力。
“我需要准备什么吗?”她问。
“不用。”战寒爵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做你自己就行。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冯律师会提醒你。记住,你现在是战太太。”
他特意强调了“战太太”三个字,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意有所指。
严铮翎抿唇,应道:“我明白了。”
一顿早餐在无声的暗流中结束。战寒爵起身,接过吴管家递来的大衣和公文包,准备离开。
“战叔叔。”一个稚嫩的声音忽然响起。
严晓晨不知何时放下了勺子,仰着小脸,看着战寒爵,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带着纯然的好奇和一丝小心翼翼的亲近,“你要去上班了吗?”
战寒爵的脚步顿住。他低头,看向那个与自己容貌酷似的小男孩。孩子清澈的眼神里没有任何算计和畏惧,只有孩童最本真的探询。
一种极其陌生的、柔软的触动,在他冷硬的心底极快极轻地划了一下。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少了几分惯常的冰冷。他甚至停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在家……听你妈妈的话。”
“哦。”严晓晨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又小声加了一句,“路上小心。”
战寒爵眸光微动,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离开了。
严铮翎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难言。血缘的牵绊如此奇妙,晨晨对这个突然出现的“父亲”,似乎有着天然的好奇和微弱的亲近感。而战寒爵……他对晨晨的态度,也远比对她要……柔和一些?
这究竟是好事,还是更大的麻烦?
她甩甩头,不再去想。眼下,先应付好战家可能的“拜访”才是要紧事。
下午,冯律师准时到来。他是一位四十多岁、精明干练的男士,带着一摞文件,向严铮翎详细解释了作为“战太太”在法律和社交层面需要注意的事项,以及几份需要她签署的授权和保密文件。严铮翎仔细看过,确认没有超出原合约框架的陷阱后,一一签了字。
冯律师离开后不久,吴管家便前来通报:“太太,老夫人派了车过来,接您和晓晨少爷去老宅用晚餐。”
来得真快。而且不是“拜访”,是直接“接”过去。战寒爵的母亲,战家的老夫人,看来是个雷厉风行、不容拒绝的角色。
严铮翎深吸一口气。该来的总会来。她换了身得体而不失礼数的米白色针织长裙,给晨晨也换了身正式些的小衣服,牵着孩子,坐上了那辆来自战家老宅的黑色宾利。
车子驶离玺园,穿过大半个城市,开向了位于城西半山、历史悠久的战家祖宅。那里,等待着她的,将是另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不久,战寒爵的书房里,他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一份加密文件,眸色深沉。
文件标题是:《关于严铮翎及其子严晓晨背景补充调查报告》。
报告里,详细罗列了严铮翎过去五年的生活轨迹:带着孩子在小城生活,开过一间小小的工作室,靠调香和接一些手工定制为生,生活简单,几乎不与严家旧部联系。但报告也指出,有迹象显示,大约一年前开始,似乎有人在暗中调查她们母子的行踪,目的不明。
而关于严铮翎更早之前,尤其是五年前那个时间段的记录,却有着近半年的空白,仿佛被人为地抹去过。
更让战寒爵目光凝滞的是报告末尾附上的一张有些模糊的老照片复印件。照片里,是一个江南风格的小院,墙角放着许多晒干的草药,一个穿着旧式布衣、背影模糊的老者正在整理药材。报告备注,此地经查疑似为严铮翎已故外祖父的旧居,但原址已在数年前因城市改造拆除,无具体影像资料留存。
战寒爵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小院……晒干的草药……
他闭上眼,试图在那些破碎的、关于五年前的模糊记忆里搜寻。除了那缕刻骨的冷香,似乎……也有类似的场景碎片?阳光,草药的味道,斑驳的砖墙……
他睁开眼,眸光锐利如刀。
严铮翎,你身上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那半年的空白,去了哪里?
那个小院,是否就是他曾经停留过的地方?
晨晨……究竟是不是……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冷冽:“继续查。重点查五年前,严铮翎外祖父家附近,是否接收过身份不明的重伤者。还有,当年对严家下手的人,最近有没有新的动向。”
挂断电话,他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老宅的晚餐……想必不会太平静。
也好。就让他看看,在面对战家那些魑魅魍魉时,她这只看似温顺的兔子,究竟会露出怎样的爪牙。
而他对她的“观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