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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草莓牛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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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明殊只觉得自己在不住地下坠,黑暗化作藤蔓缠上他的足踝,拼命把他往深渊里拉。在熟悉的失重感来临之际,祝明殊又产生了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像是十年前那个静谧的有些诡异的夜。
窗外偶尔传来两声野狗的吠叫,七岁的小祝明殊时不时吧唧一下嘴,咬着手指睡得酣甜。阮萍俯下身,把祝明殊轻轻揉进怀里,将他从熟睡中唤醒。
祝明殊睡得迷迷糊糊,刚醒过来还有些懵,他看着母亲在唇间竖起食指,于是听话地用小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乖巧噤声。阮萍的心顿时软成一汪水,她紧紧地攥住祝明殊的手,离开了那幢逼仄的握手楼。
阮萍几乎没有拿什么行李,她唯一的贵重物品就是祝明殊与那架年事已高的小提琴。
祝明殊刚出生没多久他的生父就在一场意外中丧生,那段时间阮萍过得浑浑噩噩,悲伤到整日将心思倾注在自己的音乐事业上,无暇顾及祝明殊。
后来,她偶然与曾经的音乐老师华卫宾重逢,那时候的华卫宾虽然其貌不扬,却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这么多年来也积攒下了一定的存款。他死皮赖脸地追求阮萍,在极度脆弱的低心理防线下突然闯进一个愿意无微不至地照顾他们母子俩的男人,于是第三年,阮萍答应了华卫宾的求婚。
可华卫宾却摇身一变,一改婚前谄媚的嘴脸,因为嫉妒阮萍的音乐天赋,半强迫半哄骗地令她不得已放弃自己的事业,只能困在家里相夫教子。事已至此,阮萍只能委曲求全,歇了创作的心,每日被柴米油盐蹉跎年华却无怨无悔,只为了能好好安定下来过日子。
就这样平平淡淡的过了三年,华卫宾开始埋怨阮萍的肚子这么久都没动静,去医院检查才发现根本不是阮萍的问题,而是华卫宾自己患有弱精症,这辈子很大概率不会有子嗣。
从那以后,华卫宾不知道从哪染上了赌瘾,赔掉了房子,欠下了高利贷,他们只能搬进拥挤的廉租房。可华卫宾的心理却愈发变态,每日喝酒赌博,醉醺醺地回到家就开始对阮萍母子施暴。
每次打完这对母子,华卫宾酒醒后总会表现出一副痛定思痛的模样。他跪在阮萍脚底下,疯狂地扇自己巴掌,并保证再也不会重蹈覆辙,企图得到女人的原谅。
阮萍早就看透了华卫宾这种擅长自我感动的表演型人格,她之所以选择隐忍蛰伏,并不是因为畏惧或是麻木,而是在为她自己与祝明殊寻找后路。终于,在阮萍的不懈努力下,一家经纪公司看中了她的才华,在与阮萍见过面后,当即拍板,与阮萍合作。于是阮萍不再心软,也不想再与华卫宾扯皮,毅然决然地牵着祝明殊的手,决定逃离这个吃人的魔窟。
祝明殊跟着阮萍坐上了经济公司派来的车,有一个年轻的男人在副驾驶扭过头与阮萍攀谈,阮萍疲惫地靠着车窗,时不时会搭上一两句。
祝明殊听不懂大人之间的话题,却知道母亲带着他离开了那个做梦都会被吓醒的房子,他们的好日子很快就要来了。祝明殊虽然性子安静,但到底还是个孩子,内心早已按耐不住喜悦,兴奋的像是有一只小雀在胸膛叽叽喳喳作响。
他趴在车窗上,望着不断倒退的风景,开始天马行空地幻想起以后的生活。
他已经七岁了,是个大小孩了,可以保护妈妈了。
阮萍温柔地将他揽进怀里,哄祝明殊睡觉,祝明殊闻着母亲身上暖洋洋的香味,睡意很快就如潮水般涌上来。
“阮萍,我真的很看好你,趁现在还没走远,请你慎重地考虑一下……”
副驾驶上的男人还在喋喋不休,他抬了抬手,招呼司机停在了路边了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扭过头定定地凝视着阮萍。
阮萍叹了口气,揉着发酸的眉心,坚定道:“你不用劝了,我是不会丢下我的小孩的。”
“你傻不傻?阮萍,我明确地告诉你,现在的他对你来说只会是一个负担……”
“不,他不是负担,他是我的天使。”阮萍对男人的话表示不满,她轻轻拨开祝明殊的额发,垂着眸,眼神温柔而宁静。
阮萍认真地重复了一遍:“阿殊是我的天使……”
“成功本来就是拿你拥有的,换你想要的,你要得到些什么,总得先失去些什么。”
男人很有耐心,循循善诱道:“况且,为什么不等你功成名就之后再过来接他呢?这样耗着对你俩来说都不是法子,你就不想有足够的能力去托举他?让他以后能自由自在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
在男人几番据理力争之下,阮萍陷入沉默。
男人将阮萍的动摇看在眼里,叹了口气继续道:“我想我能够理解你的心情,你放心,我们这边会提供专人过来照顾他,并且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回来看他,但现在接他过去,还不是时候,你能明白吗?”
阮萍微微点了点头,垂着眼落下两行清泪。她吸了吸鼻子,迅速地用手背试去脸上的湿润,然后强颜欢笑地唤醒祝明殊。
祝明殊从阮萍怀里探出头,被打搅了美梦也不生气,只是腼腆地冲着母亲露出一抹甜甜的微笑,粉雕玉琢的模样像是童话书里走出来的小公主。
阮萍忽然扭过头,不忍再看祝明殊那对纯真的眼。她捂着脸,将头转向了车窗那边,哽咽到说不出话。
男人见势转过身从兜里掏出一张钞票,递给祝明殊,哄道:“明殊啊,我们突然口渴了,去那边帮我们买几瓶水,能做到吗?”
祝明殊乖巧地点了点头,双手接过钞票,奶声奶气道:“能做到。”
“明殊真棒!真是个乖孩子。”男人引导祝明殊的视线落到街边的便利店,祝明殊果然打开车门,屁颠屁颠地迈开小短腿小跑着推开了便利店的玻璃门。
“阿殊!”
阮萍扶着车窗,悲伤到声嘶力竭。
祝明殊疑惑地转过身,却见母亲只是用拇指蹭了下眼角,嘴角扯出苦涩的笑:“阿殊,去买你喜欢的草莓牛奶吧。”
祝明殊歪了歪头,觉得母亲今天好奇怪,但还是软软地应了下来。
付完钱后,祝明殊小手吃力地捧着几瓶草莓牛奶出门,他望着空无一人的大街,与那段缥缈地快要消散的车尾气,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
他抱着几瓶牛奶乖巧地蹲在原地等待母亲折返回来接他,强烈的悲伤令他的身体自动做出保护机制,祝明殊没有嚎啕大哭,他麻木地掉不出一滴眼泪。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祝明殊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怪不得。
自从家中发生变故后,祝明殊总是懂事地不去向母亲索取任何东西来为自己的喜好买单。
祝明殊敏感地想,妈妈从来不喝草莓牛奶,明明爱喝草莓牛奶的那个人是他。
他像是一夜之间长出了颗七窍玲珑心。
因为祝明殊知道,他的妈妈不要他了。
——
祝明殊猛地从混沌中惊醒。
清冷的月光宛如一层薄霜,顺着被风吹起的纱帘倾泻,给祝明殊的脸上笼罩上了一层朦胧而忧伤的色调。
他的眸中还残留着噩梦带来的恐惧与迷茫,一张小脸被泪水浸湿,显得格外苍白,整个人透着一丝病态的脆弱。
祝明殊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上面显示着秦子歧下达的最新指令。
【下次月考,想办法拖住赵京酌,我不想在考场上看见你们俩,明白?】
祝明殊打心眼里觉得秦子歧自欺欺人的行为有些可笑,难道他和赵京酌都不去参加考试,秦子歧的第一名就名正言顺了?
况且祝明殊并不愿意牵连到其他人,因此想也没想就拒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