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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温梦 “怎么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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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
楚玉蝶想到她与萧慕珵的往事,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萧慕珵,”她有些拗口地叫了一遍这个名字,又继续道:“还是萧安念起来顺口些。”
说起来,他这名字还是因为她才改的呢。
想起这些陈年旧事,楚玉蝶的耳尖微微有些泛红。
她怕雪兰看出来,赶忙清了清脑子里杂乱的思绪,沉声道:“他是不是要升官了?”
“正是。听闻萧巡检带兵夜袭敌营,扭转战局反败为胜,陛下知道后高兴地当即将他提为了安北将军,明日便跟着主帅回京受封。小姐,你明日要去见一见萧将军吗?”
“我,不去了。”
虽然隔着一辈子,但当日分别之时她与他说的那些狠话,想必伤他至深,他应当也不想在大好的日子里看到她吧。
楚玉蝶很快地冷静了下来。
且不说男人上头时说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她当时已经对他说了许多难听的话了;到如今,他是圣眷正浓的时候,要是对她因爱生恨、不顾往日做朋友时的情分,那她岂不是上赶着找罪受。
雪兰看着楚玉蝶意已决的表情,知趣的没再说话,轻轻灭了烛灯便退了出去。
窗外月沉西窗,楚玉蝶沾着枕衾昏昏欲睡,意识飘飘然间沉了下去,恍惚间竟又回到了她小时候,在她还没有被“大家闺秀”的铁链锁住的时候。
萧安是楚文宇的副将萧季青在战乱之地捡来的养子,他的亲生父母不知去向,或许早已死在了边关的战火之中。
小时候的萧安一直跟随着萧季青随军;但是后来,萧季青战死,临死前将他托付给楚文宇。
楚文宇一口答应将其收为义子,但大军驻边,楚文宇作为主将,事务繁忙实在无心力照看年幼的萧安。
萧安自己想随军训练,日后成为萧季青一样保家卫国的战士,不辜负萧季青给他取名“国泰民安”的“安”字;但是楚文宇或许是嫌他碍事,亦或许是答应了萧季青护他周全的诺言,觉得战场上刀剑无眼,还是在京中安全,不顾萧安的意愿,硬是将他送到了自己在盛都城的家中,由主母梁环照看。
天昭二十二年,八岁的萧安被接进了楚府这个魔窟。
这可好比是幼羊进了郊狼的口。
她和萧安都遭受着来自主母梁环的恶意苛待。她还有庶女的身份撑着,可萧安作为萧将军收养的义子,则是被没有儿子的梁环视为肉中刺。
打骂侮辱,只增不减。
她虽也过得不好,但还不至于被楚府的下人鞭笞,可萧安不一样。
她初次见萧安,是在天昭二十五年。
她是天昭二十四年,在她七岁时被接进的楚府。
好日子还没过几天,天昭二十四年冬,老祖母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她的好日子也到了头。
梁环时常克扣她的吃食,那日又是如此。
她实在是饿极了,饿到连爬树上去摘几个野果子的力气都没有了,蹑手蹑脚地打算去厨房偷些东西来吃,却在厨房的柴堆后面见着一个下人模样的男人正咒骂着特别难听的话,一阵阵破空的声音划下来,咒骂之中偶尔夹杂着几句微不可察的倒抽气声。
她循声找去,于是便看见了鞭子下被抽的浑身血痕、脸色发白的萧安。
这是她第一次见他,那张惨白而倔强的脸给她的印象极深。
他双眸犀利地盯着抽他的那人,像极了初生的幼狼,似要生啖其肉。
剧烈的疼痛之下,他的牙齿已经将嘴唇咬出血来,可他却硬是一声不吭,甚至连一滴眼泪都没流。
他太惨了,和她一样。
这是楚玉蝶看到这一幕时的第一个念头,而她的第二个念头,便是她要救他。
她长大些才明白,这种想法的产生,是因为她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同病相怜”。
“喂!”
她鼓足勇气出声,那边的鞭笞声也随之停了下来。
“你是谁?”
那个男人不屑地向她看来,只见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姑娘,穿着月白绸蝴蝶缠枝兰的衣裳,衣裳洗的有些显旧,但确实是绸料子的,只不过那孩子太瘦了,衣服于她而言有些空荡。
他虽然只是这楚府伙房烧火的下人,日常根本见不着主子,但他也知道,绸子的衣裳只有主子配穿。
他停下手中的鞭子,有些犹豫地又问了一遍:“你是谁?”
“你好大的胆子,敢直问主子的名讳?”
楚玉蝶回忆着梁环平日里对她颐指气使的模样,鼓着胆子喝道:“你为什么打人?”
那男人似是被她的样子唬住了,肉眼可见的低声下气起来:“那混小子敢偷东西,我就是想给他一个教训。”
“鞭子都将人打成这样了,还只是教训?”
那男人眼珠子转了转,摸不清这小姑娘到底是何来路;但是看她只有一个人,胆子便大了起来,“你是哪位主子,敢一个人在这儿多管闲事,莫不是哪个城隍庙里的小鬼——在这给我充判官吧!”
楚玉蝶知道这是男人对她的身份起疑了,好在她今日将这件体面的衣服穿上了,还顺手系上了象征她庶女身份的腰牌。
这是祖母去世前府里给她置办的新衣服,是她为数不多符合身份的体面衣服。祖母去世,父亲离府,她就再也没见过这么好的料子了。至于这腰牌,出了楚府就是废铜一片,但在这楚府里,唬一唬这些底层的下人,还是够看的。
“大胆!”
她将声量又提高了一度。
“我的腰牌就在衣裳上挂着,我有胆子给你,你有胆子看吗?”
那人闻言,低下头往她腰间看了看,确见一个泛着光泽的铜牌正静静挂在那里,是楚府的形制。
这小姑娘还真是楚府的主子。
只不过算不得正主子,最多算个半主子。
正儿八经的主子们,那腰牌可不是铜制的,都得是牙牌。
他虽然是个下人,但这些还是晓得的,免得认错人冲撞了贵人。
但是他不敢赌,就算只是半个主子,也不是他敢冒犯的;万一得罪了人,别说他的差事,就是他的小命也不好说了。
他语气恭敬了许多,手里的鞭子往后藏了藏,“小姐,这臭小子今日敢在厨房偷东西,明日就敢去主子房里偷东西,我这也是看不惯这些偷鸡摸狗的事儿,教训他一下罢了。”
“怎么管家是咱们当家大主母梁夫人的事,你的意思是梁夫人治府不严了?”
那人听了楚玉蝶的话,赶忙回道:“小人不是这个意思!小人以后再也不擅自做主了,还请小姐莫要告诉其他人。”
再怎么样,梁夫人是得罪不起的。
上头管事的,哪个对梁夫人不是毕恭毕敬,何况他一个下等杂役。
“还不走?真等着再来几个人看看你干的好事?”
楚玉蝶知道言多必失,只想赶紧打发了这个人。
“是,小人这就退下。”
那人赶忙收拾了鞭子和打落的杂物,急匆匆绕过柴堆,转眼就消失在了视线中。
楚玉蝶看人走了,一个大喘气,腿瞬间软了,就那样直愣愣跌坐在了地上。
还好这人不认得她。
她只是这楚府中不得势的庶女,大的几个管事都知晓,好在这些底层的人还不清楚,这才让她钻了空子,唬住了对方。
但后怕就像蛛网一样,一旦产生,就开始肆无忌惮地蔓延。
直到她听到一声冰冷的“喂”,这才抬起头来,看着那个差点被她忘了的少年。
那少年看着比她年长些,已经用胳膊撑着身子从地上坐起来了;除了脸色苍白些,竟然不像个刚刚被鞭笞了那么多次的人。
他眉眼压低,眸子如亮星般射出寒芒,高挺的鼻骨让他看起来更凶了,像是盯着猎物的狼一般。
不过他脏兮兮的脸和身上同样乱糟糟的衣裳,又将他的凶气遮盖了几分,让他看起来有点像个很是凶悍的——乞丐?
楚玉蝶自小身边就只有弟弟还算做同龄人,再没其他同龄的玩伴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同这个少年说话。
她默了默,见那少年依旧不说话,只是盯着她,她只得颤颤巍巍地撑起身子,挪到了他跟前。
那少年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做,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的表情,但很快便又被他遮盖过去了。
“你叫什么名字?”
楚玉蝶看着他的脸问道。
少年没动,只是嘴唇抿了抿。
楚玉蝶的视线随之落在了他的唇上。他的嘴唇被自己咬破了,渗出了红色的血珠。
她下意识地抬起一只手,想要将血珠拭去。
温热柔嫩的指腹碰到他嘴唇的一瞬间,少年的身体明显一僵,他瞳孔放大,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稚嫩的小姑娘。
待他反应过来要躲开时,那手指已经放下了。
“你做什么?”
他因为不知所措,语气有些着急。
“你嘴唇上出血了,我帮你擦擦。”
楚玉蝶不明所以。
她帮她弟弟擦脸的时候,她弟弟从来没有这么大的反应,都是乖乖坐在那里任由她摆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