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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下初识啼笑皆 柳师现身, ...

  •   走廊尽头,那个男人缓缓抬起头,朝这边望了过来。
      婆子侧身让开一条道,他便不紧不慢地朝我们走来。月白色的长衫在昏黄的灯光里泛着淡淡的光,脚步极轻,几乎听不见声响。走近了,我才看清他的脸——三十来岁,面容清瘦,眉毛修得细细的,嘴唇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胭脂色,像是刚卸了妆,又没卸干净。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话,像两团冷冷的火,从我们这群孩子脸上一一扫过,不带什么温度,却让人无处遁形。
      “都跟我来。”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轻柔,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们被带回了那间铺着红毡的大厅。他站在中央,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从我们身上缓缓扫过。
      “我叫柳如丝。”他说,“从今天起,你们的命,归我管。”
      他说“命”字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值钱的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柳师父年轻时曾是赵爷手下最得意的花旦,色艺双绝,红极一时。后来嗓子塌了,赵爷便花重金留下他,让他做教习,专门训练我们这些新来的“苗子”。
      “你们这些人里头,”柳师父的目光从我们脸上刮过,“十之八九,这辈子都成不了角儿。但既来了这个地方,就得学。学不会,就挨打。学不好,就没饭吃。不听话……”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一动,那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不听话,你们已经见过后果了。”
      隔壁那声惨叫,始终是我们所有人午夜梦回时最深的恐惧。
      当天晚上,他让我们一个一个站到他面前,捏手骨、看脸盘、张嘴看牙口,像在集市上挑拣牲口。轮到我时,他捏着我的下巴把脸转来转去看了许久,又撩起衣袖捏了捏胳膊和肩膀。
      “底子不错。”他松开手,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软,细,没长歪。就是眼神太硬,里面还带着股倔劲儿。”他看了我一眼,“得磨。”
      然后是王五弟。柳师父捏着他的骨头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没有多说什么,只淡淡说了句:“也行。”
      我和王五弟都被分到了旦角——这意味着我们要学女人、扮女人,从骨子里变成女人。
      正式训练从第二天天不亮就开始了。
      每天五更,婆子把我们喊起来,天还是黑的,院子冷得像冰窖。我们穿着单衣赤脚站在青石板上,浑身发抖。
      “跑圆场。”柳师父背着手站在院中,面无表情,“绕着院子跑,不许停。谁停下来,加跑十圈。”
      膝盖并拢,脚踩碎步,步子要小、要快、要稳,脚尖不能离地太高,身子不能晃。这是为了练出“行不动裙”的轻盈姿态。可我们哪里懂这些。我只知道那双扭曲的小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跑不到三圈脚底板就开始发烫发疼,像有火在烧。跑到第五圈小腿抽筋,肌肉拧成一团。跑到第八圈眼前发黑,胃里的东西直往上涌。
      “不许停!”柳师父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第一天跑完,我的脚肿得连布鞋都穿不进去。第二天、第三天,慢慢地肿消了,脚底板磨出厚茧,跑起来也不那么疼了。只是那小脚被裹得更紧了,婆子每隔几天就来重新缠一遍,每一次都勒得我死去活来,可渐渐地,痛也成了习惯。
      还有压腿、下腰、翻跟斗。压腿时柳师父的膝盖顶着我的后背往下压,韧带像要被撕裂,我不敢哭出声,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下腰时头重脚轻,摔过后脑勺也不敢停,爬起来重新弯下去。三个月后,我的腿能抬到头顶,腰能弯成满月,翻跟头能连续翻十几个不气喘。
      兰花指、水袖、眼神——这些更精细的功夫,是日后慢慢磨的。柳师父让我对着镜子一遍一遍练手势,拇指尖抵住中指尖,其余三指自然翘起,手腕微旋,掌心向上。一个简单的兰花指,要练上千遍、上万遍,直到每一个角度都恰到好处,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妩媚。
      我讨厌这个手势。可柳师父说,这不是我,是“玉笙”——赵爷给我取的艺名。
      “你不再是马珏了。”柳师父说这话时,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羡慕,“马珏已经死了。活着的,是玉笙。记住了。”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可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我没死。我攥紧拳头,掌心传来的刺痛让我确认,那个叫马珏的人,还活着。
      日子一天一天过,痛变得越来越轻,有些东西却越来越沉。
      那些把我们抓来的人贩子,我该恨他们吗?我想恨,可每次想起那汉子在赵爷面前弯腰谄媚、卑躬屈膝的样子,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也是个穷苦人,若不是活不下去,谁愿意做这种断子绝孙的买卖?
      婆子对我们那么凶,骂我们、拧我们、不给我们吃饱饭,我该恨她吗?
      直到有一天深夜,我起来小解,无意间走过婆子的屋门外。门没有关严,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里面亮着一盏油灯,婆子坐在床沿上,怀里抱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那是她的孙女。两个人抱在一起,哭得很压抑,肩膀一耸一耸的。
      “阿婆,我不想留在这儿了……我怕……赵爷他……”
      “忍忍……再忍忍……”
      “我要回家……阿婆,我要回家……”
      “家没了……傻丫头,家早没了……你爹也……咱们娘儿俩,能活着,就是万幸了……”
      我不敢再看,悄悄退了回去。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婆子凶,婆子坏,婆子把气都撒在我们身上——可她也有她怕的事,也有她护着的人。她打我们,不是因为恨我们,是因为她恨的是另一个人,那个人她惹不起,便只能把恨发泄到我们这些更弱的人身上。
      这世间的事,怎么这么乱?
      赵爷——他该是最大的恶人了吧?是他买了我们,关了我们,让我们裹脚,让我们学这些不男不女的东西。可若是没有战争,没有那些饿死人的灾荒,谁会愿意把孩子卖给他?
      有一次赵爷来戏班看我们练功。我们正练到一半,外面突然传来鸣锣开道的声音,有人喊了一句“官爷过路,闲人回避”。赵爷的脸一下子白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死死贴着地面,浑身发抖。
      我站在窗前,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一队官兵,为首的是个穿着锦袍的官老爷,骑着高头大马,后面跟着几十个腰佩长刀的侍卫。赵爷跪在路边,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狗,连头都不敢抬。
      我的心猛地一沉。赵爷那么有钱有势,能把人当货物买卖——可在那些穿官服的人面前,他也只是一条狗。
      我不知道该恨谁了。
      是战争吗?战争是人打的。是人吗?人是被逼的。是被谁逼的?我不敢想。在这个世道,说错一句话就是死罪。我见过赵爷在官兵面前发抖的样子,我知道那种恐惧——它刻在每个人的骨头里,像一块永远落不下来的石头。
      恨意烧在胸口,却找不到出口,便只能烧我自己。
      每到深夜,和王五弟聊完天,我的思绪就会飘远。
      我会想起爹爹把我架在脖子上看花灯,想起他握着我的手写字,胡子蹭在我脸上痒痒的。想起娘亲坐在窗前绣花,哼着扬州小调哄我入睡,她的手指凉凉的滑滑的。想起阿姐抱着我在后花园扑蝴蝶,偷偷塞给我桂花糖糕,在火光中死死抱住我、勒得我喘不过气的那双手。
      阿姐……你还在吗?你在哪里?你是不是也像我一样,被人关着、打着、逼着做不愿做的事?还是像娘亲一样……
      我后悔。后悔那天晚上为什么要偷偷跑出去。如果我不跑,乖乖听阿姐的话——
      可是不跑,我就会一辈子不知道爹娘已经死了。我会一直等,一直盼,以为他们还活着。那种悬在半空中的念想,会不会比现在的绝望更难熬?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错了。错在太小,太弱,什么都做不了。错在我活了下来。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又涌了出来,无声地流进耳朵里,流进枕头里。
      “马珏?你又哭了?”王五弟的声音从对面床上传来。
      “没……没有。”
      “骗谁呢。”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别想了。想多了睡不着。”
      “我知道。”
      “那就睡吧。明天还跑圆场呢。”
      “嗯。”
      我闭上眼睛,可眼泪还是止不住。
      爹,娘,阿姐——
      你们不是说,流泪最不像大男子汉了吗?
      你们不是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吗?
      那你们倒是来啊,来人啊,把我的眼泪擦掉啊!
      像以前一样,温柔地,轻轻地——
      谁来……谁来把我的眼泪擦掉……
      我憋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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