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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停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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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塔库亚手上沾了许多人的血,第一次见面奥杰塔就看清了一切。她在伊塔库亚的小屋里醒来,兜里一无所有。她朝这里唯一的光源看去,在静静燃烧的柴火堆后,看到一个面容可怖的人。起先她以为是火焰太过灼人从而使得他的脸庞不慎被扭曲,直到小屋的主人动身添了几块木柴,她发现那似乎是一张面具。
戴面具的人感官十分敏锐,他知道她醒了,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面具下一对烛火般的眼睛幽幽地盯着她。
她试图支起上半身,但身体的沉重出乎意料。她也不做勉强,躺回起初的姿势,仰面朝焰火掩映下的面具人说,你好。
她没有问你是谁。显而易见,他将她从屋外乱纷纷的大雪中捡了回来。至于居心如何,她试图探入那双幽深的眼睛,然则每当她打算专注地瞧上谁的眼眸时,太阳穴就迸裂出一阵锥心刺痛。于是她瞬间就明白自己过去应该可以借助注视做些什么,譬如看穿某人的伪装?细节她也记不起。事实上,关于自己,彼时她可谓一无所知。
“你倒在雪中,我带你回来。”面具人言简意赅地解释道。她以沉默回应,他冷眼旁观。来路不明的女人又作势要起来,废了些劲,最后好不容易扶着墙壁坐直了。她的眼睛也很明亮,在跳动的火星衬托下如同女巫的宝石耳坠。
她先问:“你叫什么。”
“伊塔库亚。”
伊塔库亚。她在嘴里念上一遍,“你救了我,谢谢。”
“算不上,别这么——”伊塔库亚说到这里卡了壳,歪着脑袋似乎在思索措辞。他最后选择以另一种方式结果:“雪停之后,我送你离开。”
“我现在这样应该一时半会动不了,”她的语气被屋子里的火焰烤化了些,“让我再呆会儿吧,不会太打扰你。”
火堆时不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伊塔库亚不断增添柴火:“雪一时半会也停不了。”
伊塔库亚说得对,这场雪直下了三天三夜。多亏他带来的食物的草药,第二天她就能下地行走了。第三天清晨,伊塔库亚结束贯日的巡察,还没回屋,就远远地看到她站在门前。大雪不减其威,陌生女人在雪中显得尤其单薄。其实她算得上一个高挑漂亮的女人,伊塔库亚边走边想。她那一双深灰色的眼睛倦倦地放在他身上,哪怕是这样轻描淡写的一瞥,也锐利得仿佛能看穿他的心事。好在他没什么值得偷窃的东西,他的心同这片荒无人烟的雪原一样,空旷得令他自己都感到无趣。她显然也对探寻他的内心世界兴致缺缺,伊塔库亚甫一走近,就猛不丁地听到瘦削女人的声音。她的声音也是那么空旷。
“奥杰塔。”
“什么?”
“我想起来了,这是我的名字。”
伊塔库亚对女人的名字不感兴趣,不过,既然她主动抛了出来,他伸手捡起并非难事,就像野兽叼走地上带血的骨头。进屋吧奥杰塔,你的披肩上全是雪。他如是说。
第四天傍晚,雪不见停。奥杰塔和伊塔库亚围坐在火堆旁取暖,奥杰塔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圆圆的,看来在拜访雪原前的生活还算优渥。既如此为何凭空出现在这里,伊塔库亚心中升起一丝别扭的不满。奥杰塔靠着床铺,瘦削的脸颊映出点点火光,为她增添了一抹入世的感觉。伊塔库亚看了看,决定放过心头莫名其妙的情绪。算了,她出现在这里,我接纳了她,仅此而已。
他们不怎么说话,能肢体表达的就尽量运用肢体。比如,手掌摊开表示我可以看看你的书吗,点头代表我准许。
到了夜间,伊塔库亚自然地将木床让给虚弱的人类,他自己背靠墙壁,双手环胸假寐。奥杰塔没有跟他客气过。他们在分配物品使用权的过程上堪称默契,尽管相识不过聊聊数日,就已经练就你一个眼神我一个动作的神功。他刚捡到奥杰塔时,她仰面倒在雪原与人类村庄的边界线,睫毛低垂,覆上了一层棱晶一般的雪。她已经被冻伤了,如果不是他将她带回家,她绝对会命丧于此。伊塔库亚不关心人类的死亡,他整日所求也不过是一场真正的死,若非他早知就连死神也无法给他解脱,伊塔库亚愿意去死。可奥杰塔就那样静静地躺在这里,好像只是睡着了,整个人笼罩在脆弱到一触即碎的弧光中,却仿若无坚不摧。
说不明白为何,伊塔库亚带她回到荒原小屋。她睡了一天,醒来第一句话是你好。
现在奥杰塔的记忆在逐渐恢复,时不时冒出来一句问题。伊塔库亚有理由确信此人身份特殊,极有可能是个女巫,谁叫她偶尔的视线实在太过锐利,似乎能够穿透世间一切谎言,勘破掩藏在无尽风霜之下的真相。
他没有摘下过面具。
直到第四天入夜时分,伊塔库亚听到雪林中的脚步声,打算再去巡察一轮。奥杰塔已经睡下了,温暖的室内编织出一片出乎意料的温暖幻梦。他似有疑惑,奥杰塔就叫住了他。
东边的桦树林里曾经有过一个女人,你是因为她留在这片雪原的,对吗。
半晌,我听到了伊塔库亚的回复。
“那是我的母亲。”
我已经坐了起来:“你知道她已经死了。”
“我知道。”他的声音依旧是翁嗡的,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我继续:“你手上沾了许多人的血。”
“没错。”
“那我可以确定了,你是这里的守夜人。”
伊塔库亚打开了门,屋外渗进来一股强劲的冷风:“所以呢。”
“不要再去了,伊塔库亚,你会失望的。”
回答我的只有一道关门声。
我仔细盘算起近日与他的接触。伊塔库亚是个有些阴鸷的男人,沉默寡言,终日以面具示人。他身形高大,但站在窗前等待雪停的身影又显得如此悲伤,巨大的悲恸压得他喘不过气,只得以无边的静默以对。对此,我熟悉得轻而易举。究竟为何?这几日逐渐有一些记忆从万水千山之外钻回我的大脑,我首先忆起自己的姓名,然后是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我对过去的一切感到厌烦。可究竟是什么让我情愿丧命也要步入雪原深处?我在寻找什么,又恨不得丢弃什么?
门很快又从外打开了。伊塔库亚裹挟着一身风雪回家,直奔刚放下书准备睡觉的我。
“你为什么说我会失望?你早就知道她走了?”
他看上去很愤怒。我把书放好,很清楚他这里的“她”指代的是什么,冷静地说:“我不知道,伊塔库亚。我只知道你出门前惊慌又疲惫,就像一只被困在阵法里的兔子。所以我劝你别去。”
“她走了,就连她的亡魂也走了。长久以来我听到的都是她留下的诅咒,她恨我。”伊塔库亚若有所思,缓步踱向火堆,他背靠床板,失魂落魄地跌坐到上。随后缓慢地摘下了面具。
火光照亮了一张清秀的脸。我啧了啧,明明还是个孩子嘛。
“不是诅咒,”我说,“我听得很清楚,那是母亲留给孩子最后的摇篮曲。”
像这样。
我清了清嗓子,悄声唱起一首记忆中的童谣。
伴着歌声,我听到一个男孩啜泣的声音。他近在咫尺,火光描摹得他的侧脸虚虚实实,我依靠着床头坐在床边,看他哭得那么憋屈,有些不忍。于是拍了拍他的头,示意可以靠在我的膝盖上。他很听话地照做了,脑袋轻轻地靠了过来。他依旧在哭,反复喃喃着什么,就算是诅咒,我也会继续守着你的雪林……不久,声音小了许多,我想,他应该睡着了。
第五天清晨,雪停了。
我睁眼时伊塔库亚已经站在门边等候已久了,他又戴上了面具,仿佛昨晚那个干净憔悴的少年只是一个梦。再一看,我躺在柔软的被褥中,看来昨晚又承蒙某人关照。
先前他说雪停后就送我出荒原,现下却丝毫不见要赶我走的意思。可能因为难得的好天气,我瞧了瞧屋外高悬的太阳,嘴角忍不住扬起一个微弱的弧度。
伊塔库亚看清了,但不作声。我带你去逛逛林子,他说。
我们在桦树林旁徘徊,他问:“你是女巫吗。”
“怎么,你也要猎杀我吗?”
我下意识运用了【也】这个字眼,说完,自己先愣了下,一些记忆又涌了上来。
伊塔库亚没管我突然的沉默。他继续说,语气淡然:“我母亲也曾因被认为是女巫而追杀,后来逃到了这里。”
“她一定有一头漂亮的红发吧。”
即使隔着面具,也能感受到伊塔库亚真心地笑了笑。
“是的。”
在天地一片死气沉沉的静默中,我捕捉到桦林深处传来的脚步声,来自他的母亲。我探向那张夸张诡异的面具,他当然也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你该走了。
伊塔库亚这次没有急着离开,他罕见地凝视着我:
“多笑一笑吧,奥杰塔。你板着一张脸的时候就像一只冻死的老鼠。”
我静静地向作出这种比喻的男人投去一瞥,他的脸庞笼罩在可怖又破旧的面具之下,兜帽上不知谁给他做了两只耳朵的设计,在雪原凛冽的寒风中耸立。仔细瞧,罕见的布料间溜出来几簇毛茸茸的碎发。顶着这样一身不伦不类的装束的人说出口的话,真真假假真真,一律算作小孩子的呓语。我笑不作声。
他不死心地转到我面前,披风垂至雪地,又被雪原亘古不变的冷风吹起。喂,你为什么笑。他需要轻微躬身才能与我对视,姿态带着一点不合时宜的小心翼翼。
你这幅样子很蠢。我说。但也有些可爱,所以我认为很有笑的必要。
等最后一个字完整地从嘴里蹦出来,我暗自发誓不再回答他的任何一个问题,也虔心祈祷身旁的人别再作声。又开始下雪了,雪花静簌簌地浮悬于空,缓慢下坠。
好在,伊塔库亚也不再纠缠。
奥杰塔,再见。
他总算露出了一个好看的微笑。
名为奥杰塔的女巫在愈演愈烈的风雪中伫立,直到发顶眉梢覆上一层薄雪才生出回屋的意愿。古老的桦树林沉默着卧在她面前,他们比人类更擅长读心。老树林明白,在失去一切的女巫那颗苍白而沉重的心脏中,有一颗又酸又涩的瘤子长了出来。奥杰塔转身向她和他的小屋走去,若此时伊塔库亚在场,会看到她耳尖泛红,嘴里嘟闹着什么,果然是没礼貌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