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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陨石与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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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日我们的船飘到一座无名岛。恰好船上的补给快消耗殆尽了,山治为此很是发愁。我说那就去看看咯,娜美顺着我手指的方向一望,忍无可忍地攥紧拳头。“上次在这样的无名岛觅食发生了什么,你这家伙全忘了吗!”可我们饥肠辘辘,仓库连一粒米都不剩了,不是吗?我眯起眼睛,在这样看似绝望的时节高呼万岁是我的恶趣味,一想到食物就在眼前这座孤岛里游荡,就更加兴奋。索隆先跟上来,然后是娜美,她嘴里嘟囔着什么真受不了你们这群没脑子的臭男人。山治贴在娜美身旁,夹在指间的烟卷贴心地向外侧伸出去,与此同时,山治那张眼神闪亮亮的脸蛋往娜美的方向蹭了过去。这是一支热闹的小队,各怀本领,性格迥异,来自五湖四海。但还差一个人。
索隆回头问:“喂,你不跟我们一起吗?”
我接着:“一起来嘛。”
彼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定到队伍最后的那个人身上了。她还留在甲板,肌肤白皙得几乎要被蔚蓝的海天夺走精魂。她身边是忧心忡忡的乔巴,他对大家说:“萤的状况不太妙,我留在船上照顾她吧。”
没有人出口询问病因,关于这个女孩的境况大家一清二楚。我甚至感受到谁的目光放到了我身上,我的喉咙一阵发紧,好在海风不由分说地给了我一巴掌。“那你好好休息,我们一定会把最好吃的东西带给你和乔巴的。”我大咧咧地说。
萤点了点头。她长了一对金灿灿的眼睛,在天光的掩映下耀眼的出奇。偏偏现在身体抱恙,于是,自称萤的女孩变成一只四处警觉的猫,蛰伏在甲板阴影处小憩。
我与这对金色眼睛的主人对视。早前——在那场我们都不愿再提起的战争发生前——我绝不会瞬间便读懂她眼神中的哀求:她在求我们、求我就像这样弃她而去。换句话说,她在全方位乞求死亡。不过即使她以那样宁静的姿态互唤死亡来临,我仍然不觉得她决计放弃自己的生命。这背后应该还有隐情,她年轻漂亮,本应拥有大把的时间去挥霍抑或疗愈。就像我一样。我的确也做到了。
直到娜美喊了一声我的名字,我才发现自己已经领着伙伴们步入无名岛森林。
“这种地方怎么会有好吃的嘛!”
我随便拽了一把路边的叶子塞进嘴里,大口咀嚼:“这个就很好吃啊。”
“路飞!!”
耳畔响起此起彼伏的叫声。哎呀,不应该早就习惯我类似的动静了吗。我笑眯眯地打量一圈伙伴们的神色,忽然发现就连索隆都瞠目结舌,伸长胳膊指着我。
我这才察觉自己的嘴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紧接着是方才抓过叶子的手掌,无法忽略的还有难忍的痒痛。山治最先反应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绳子把我捆住;索隆顺势将我我扛到肩上,唰地一下,拔腿就往岸边的海盗船狂奔。
我就这样以一个人肉粽子的形式,被迫回到甲板。
娜美三令五申在我彻底消肿前不许下船,还特地嘱咐留在船上的乔巴和萤不许给我松绑。萤上下打量我这副窘境,忍俊不禁。
“帮帮我嘛萤,我也想去岛上玩。”趁伙伴离开,我赶忙道。嘴巴肿得更厉害了,刚才好像真的吃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呢。
萤没有回复我,她一直以探究的神色在我身上扫视,嘴角含笑。我眨了眨眼睛,想起几年前在肯纳兹与她初相逢的场景,还是帕西菲克家的大小姐的她当时也像这样笑眯眯地,替被一拳揍飞到她阳台的我包扎。
后来发生的事我仍历历在目。譬如我邀请她加入我的海贼团,譬如我们帮助她从联姻中逃离,再譬如我与她一道奔赴马林梵多,在刑场上遇见了艾斯。
桑尼号上的海贼们现如今不会轻易提起艾斯,大家像商量好了似的对那场战争三缄其口。距离那场于我而言太过惊天动地的死亡已经过去快两年,两年后再次与伙伴们航行于伟大航路,我的草帽虽然残缺了一块,出海前的决心却永驻。只有当我与帕西菲克·萤独处时,才能嗅到一些陈年的血渍。萤从未正面与我们聊起过他,甚至当年艾斯死后,大部分人都只对我表示了惋惜。她就站在人群之外,神情漠然地望向海天一线。鎏金的瞳子照旧四溢光芒,看上去好像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可就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眼里轻轻地碎掉了,只有我清楚这个秘密,毕竟只有我知道当年她是在我说起艾斯的名字后,才答应登上梅丽号的。
乔巴折腾一通后回房间小憩一通,此刻,又只有我和帕西菲克·萤在甲板上等待伙伴归来。
萤。我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忽然有一个念头钻出来:艾斯之前是不是也像这样呼唤过她。
怎么啦?娜美说过你不可以下船哦,陪我留在梅丽号上养伤吧。
萤有点坏心眼地扯了扯嘴角,边说边摆弄自己自由的手腕。对哦,千万不能被她养尊处优千金大小姐的样子欺骗了。我拉开嗓子大吼大叫:好吧!那你得跟我讲故事,我快无聊死了。
可以,想听什么?
我爽朗地笑着说:“就讲讲你和艾斯的故事吧。”
日头正高,她的脸庞在阳光下是那样苍白,好像一个百发百中的猎手被自己亲手养大的猎犬咬了一口般,眼底有什么不设防哗啦啦碎了一地。但我依旧仰头凝视她,看她准备如何对应这一切。老实说,我也很好奇他人故事里的艾斯究竟是什么样的。鼻尖又萦绕起一股浓厚的血腥味,混着又咸又苦的泪水。没错,是艾斯死前的味道。
有些出乎意料,萤很快调整好状态,坦然地挨着我的肩膀盘腿坐下来。
“好吧。”她说,“不过要让你失望了,我和你哥哥并不像你想得那么亲近。”
萤深吸一口气,伴着远处海鸥的啼叫与平静的海浪声,开始讲述她的故事。
*
五岁那年我第一次接触死亡。海浪将父母的尸体送到海岸,我不顾艾伯特的阻挠,坚持去触碰他们被海水侵蚀后的皮肤。母亲出发前精心装扮过的脸庞只剩下徒劳无用的苍白,嘴唇尤为乌青。我不信她就这样离我而去,用手指轻轻扒开了母亲的眼睑。这时艾伯特已经在一旁忍不住啜泣了,我还是自顾自地撑开她的眼皮,与一只无神的瞳孔对视。
“妈妈的眼睛怎么变成一颗黯淡星了?”
我问艾伯特。他没有说话,滑落脸颊的泪水代替忠诚的老管家回答了帕西菲克最后的继承人的问题。我似乎明白了什么,也开始流泪。温热的水珠从眼眶中溢出,滚落进妈妈灰白一片的瞳仁,最后顺着骨骼的起伏坠入沙滩,消失不见。妈妈也在落泪。我终于松开撑住母亲眼睑的那只手,她的眼睛就像那样凝滞了,既没有合上,也无法像生前一样顾盼生兮了。我忽然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声尖叫,疯狂地向后退,胃酸涌上喉管,我就这样在父母的尸体旁呕吐了。模糊不明的呕吐物中有一团是早餐的三明治,艾伯特的拿手好菜,爸爸妈妈每周指定的菜品。在等待父母归家的这段时间,我每天都央求艾伯特为我做。此刻它已经被胃酸分解成一块块恶心的残骸,可就像我不会认错父母的尸体那般,我一眼就看出它曾经是什么。
这就是死亡,滚烫似热铁的泪,清早美味傍晚腐臭的三明治。原来我的胃每天都在酝酿死亡。
第二次与死神面对面时我刚步入青春期。那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夏日清晨,我洗漱后就去阳台喂食,但往常隔好远就能听见的鸟叫声却没有如约响起。我心下一沉,进屋后,远远地瞧见鸟笼里横陈着一具小小的被璀璨的羽毛包裹的身体,华美的羽翼旁堆满了它生前的排泄物。我饲养许久的鹦鹉就这样被疟疾匆匆夺走了生命。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面对死亡了,可我还是像被扼住喉咙那般血液倒流,大脑因冲血而一片暴烈的空白。我的鹦鹉死前应该很痛苦,它有没有看到举着镰刀的死神呢?带它离开现世的那一刀究竟温柔还是残暴?很遗憾,除非我也死了,否则无人能解答我的疑惑。两次面对死亡,我的第一反应都是困惑。我像五岁时那样伸手,从一片污秽中捧出我的鹦鹉。它的两个爪子僵在空中,平时轻盈的躯体彼时竟然变得如此沉重,重到我必须用上格斗训练的力道才不至于叫它从我手中跌落,重到我捧着它的手抖个不停,连带着浑身都在颤得像筛糠。
我双手捧着鹦鹉的尸体走到花园,路上遇到了我的叔叔弗瑞德。父母离世后他接手了帕西菲克的家族产业,顺理成章地住进了我的庄园。他总是用一种滑腻的眼神打量我,就像现在这样。
“来花园做什么呢,我亲爱的侄女。”
我无法忽略他。但凡我生出反抗的意志,弗瑞德就会笑嘻嘻地将我禁足在房间,庄园上下只有艾伯特愿意照顾我。于是我强忍住恶心,挤出一个同样滑腻的贵族少女的微笑:“我来埋葬我的鹦鹉,弗瑞德叔叔。”
他满意地上下扫视我,就像在欣赏一件珍藏的人偶。最终,视线停在卧在我掌心的鹦鹉尸体上。弗瑞德说:“贵族女眷的手不应该接触这样肮脏的东西,来人,替萤小姐处理了吧。”
我眼睁睁地看着仆人随便抓走我的鹦鹉,他脸上是藏不住的嫌弃。
我至今不知他将我的鹦鹉丢去了哪里。也许随手丢进了下水道,也许交给后厨制成了一道佳肴。因为当晚,餐桌上出现了一道高汤,弗瑞德叔叔说是他特意吩咐人给我做的乳鸽汤,,笑眯眯地目视我喝下它。我的胃再一次痉挛了,饭后,我奔回房间反锁紧门,眼泪和着胃酸吐了一地。不久我蹲在地上整理满地狼藉,华贵的丝绸裙瘫了一片,贵族女眷的手帕上沾满了贵族女眷的呕吐物。彼时,我以为自己变成了清晨那只死得静悄悄的鹦鹉,身边堆满生前的排泄物。不,我就是那只鹦鹉,它的死亡也带走了我的灵魂。我恨弗瑞德,恨不肯直接挥刀割下我的头颅的死神,也恨这座庄园与庄园外一望无际的海。直到艾伯特用管家的钥匙打开了我的房门,我还瘫倒在昂贵的丝绒地毯上哀嚎。他擦得锃亮的皮鞋尖停在距我一步之遥的位置,无言地等待着。等我支起胳膊,再勉力站起身,脊梁像暴雨中诞生的竹子一样一节一节地向上伸展,直到笔挺。这时艾伯特才微微躬身,行了一个令所有帕西菲克家族的成员都会为之动容的礼。他说:
“小姐,您的母亲一定在天堂为您骄傲。”
不能低头。不能低头。不能低头。
面对弗瑞德那张道貌岸然的脸,我收起爪牙,学会了韬光养晦。艾斯认识我的时候,我已经成功将自己训练成一台扮演贵族女眷的机器。帕西菲克家远近闻名的高岭之花,最有可能嫁入王室跻身贵族的商贾之家的女儿。我顶着这些标签,以一种既狼狈又优雅的方式出现他面前。那天我刚结束了一天的课程,在艾伯特的掩护下成功溜进常去的小巷酒吧。帕西菲克·萤的自由活动时间有限,日常生活也处处受限,但在酒馆中抱着啤酒杯豪饮的萤不一样。她自由畅快,乐善好施,对自己总有一天能找到母亲生前念叨在嘴边的那片“世界尽头之海”深信不疑。哪怕她从来就不喜欢啤酒的味道,那股呛人又古怪的气味自上而下滑过她的喉管,简直像匕首穿肠般刺得她喘不上气。但假如长大需要付出这样的代价...... 忘了从何时起,再苦的酒下喉她都甘之若饴。只要这样可以让她成为有能力左右自己人生的、自由的成年人片刻。只需片刻。
直到她在那天遇到了一个真正自由的人。
你猜得没错,路飞,那就是艾斯。
现在回想起来,我应该很早就听说过他才对。在海上大放异彩的新秀艾斯,与甚平打成平手的艾斯,加入白胡子海贼团担任2小队队长的艾斯。十五岁那样向往自由渴望逃出牢笼的我,又怎么不会在艰难打听海贼消息的时候听到他的名字呢。可能命运就是想给我和他一个不太完美的开场白吧,那晚他就在我身旁坐下,狼吞虎咽,像三天没有吃饭的流浪汉。边吃还边与同伴闲聊天,嘴角向外喷出好多饭粒,我不着声色地朝一旁挪了挪。
不知道这个小动作传递了什么错误的信息,我眼中的流浪汉猛地转头,炯炯有神的双目牢牢锁住我。我惊出了一身冷汗,随即,愤怒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看什么看!哪有人一上来就这样没好气地看人家,我可不是困在庄园里的金丝雀!
我把酒杯往吧台一放,骂了他一句。
对方一身肌肉也不是白长的。他先听我骂了一会儿,后来忍不住了,也把酒杯一放,跟我对骂起来。
看吧,我早就说过我与你哥哥不算什么朋友。我们相识于昏暗的小巷酒吧,逼仄的室内挤满了人,啤酒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我们就在这样的环境里争执了许久。我说他没礼貌,他说我小题大做。到最后酒吧老板——也就是艾伯特的好友——看不下去了,同白胡子海贼团那边的人一道来劝和。海贼们叫他艾斯,我记住了这个名字。等到我提着乱糟糟的裙子,不得不先在庄园门口整理好仪容,海边吹来一缕温和的风,我忽然想起来了。艾斯,简直是如雷贯耳的名字啊。
后来的艾斯和我们第一次见面的他有很大出入。其实他并不经常和女士吵架,对吧?就像我其实也不擅长与人争执。我清楚记得那时心脏因情感波动剧烈地跳动,咚、咚、咚。很痛,就好像要把人拽入地狱那般。可我竟然迷恋上了这样的痛感,它让我感觉自己不再是台表演大小姐的机器了,我原来可以、也应当表达自己的愤怒。
我们因一次没有分出胜负的闹剧彻底结缘。第二天我照例出现在小巷酒吧吧台左侧的角落,推门而入时发现白胡子海贼团像昨夜一样填满了窄小的酒吧仅剩的空间。艾斯依旧坐在我旁边,喝啤酒,点了一份看上去辣到不行的小菜。这次他先开口,态度可以称得上彬彬有礼:“小姐,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萤。”我说,同样礼貌到不可思议,就好像昨天在这里吵架的两个人已经人间蒸发了。他们是谁?鬼才知道。“帕西菲克·萤。”
他跟着我念了一遍我的名字,连带着姓氏,听上去对冠在我姓氏前的冠冕毫不在意。他介绍了一下自己,艾斯,海贼一个,远近闻名哦。我说我知道,语气冷冷的,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毋庸置疑,他是个强大的男人,同时很美丽。此前我在小说中读到过类似的男子,一般他们拥有希腊神像般光洁饱满的额头,锐利到足以穿透迷雾、勘破海妖的陷阱的眼睛,以及宽阔的胸膛和小麦色的肌肤。但通身散发着雄性气概的男子往往并不美丽。艾斯却既满足古典男性的雄阔,又实实在在地美在我眼前。十五岁的我心想,也许因为他锋锐的眼神中还藏着一抹热情与柔和;也许因为他的双臂足够坚实,可以接住家人朋友对他的爱,而他正好拥有回馈爱的能力。天哪,这个看上去不着调的男人装备了全世界最无敌的盔甲:他已经拥有了自由,居然同时还拥有爱!
我如痴如醉地欣赏着眼前的男人,也许被我适时的沉默激起了斗志,他正热火朝天地向我讲述他来时的路。艾斯说他有两个弟弟,说他两颊的雀斑继承自漂亮的母亲(谈到这里他自豪地扬起了脸庞),还说他闯过许多国度与海域,最近一次去了和之国。
我终于开口了:“那是我母亲的故国。”
艾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笑脸盈盈道:“和之国是个美丽的国家。不过有你母亲的原因,你应该经常拜访吧?”
“没有。”我沉吟片刻,尽量不暴露自己的处境,“有些复杂,但我没办法像你那么自由。”
“自由?你用这个词描述我?”艾斯露出意外的神色,嘴角还咧得老开,不过没办法让人品出到底满意还是讨厌这个形容。
“嗯......也许是吧。我倒是没思考过自由不自由的问题,如果你说可以随时启航、吃想吃的饭喝好喝的酒算自由的话,那我的确属于这个范畴。”他思考了一会儿,出人意料地回复了一大段,“但谁都有不得已,小妹妹,我也没你想得那么好。”
“谁说你好了?自作多情。”我狠狠道,“也别这么叫我,我没比你小多少。”
回应我的是一串大笑。
路飞,很久之后,当我遇到你,加入你,我才逐渐开始明白那晚艾斯说的不得已到底是什么。你是他珍视的家人,天知道我曾经有多向往你。没错,比起向往艾斯本人,我更向往他的家人。凭借他吐露的只言片语,我想象你们如何一起长大,身为你的兄长的他是否也这样真诚大笑。我嫉妒到发了疯,谁叫我只是认识了他,却从来看不懂他。到最后我甚至开始讨厌艾斯,你能明白吗?明明我是那样热烈地......算了。
认识他以后我再也咽不下啤酒了。明明那么难喝、甚至散发着臭味的小麦发酵物,真不知道自己从前是怎样忍受下去的。艾斯还是照样喝酒,不会因为我突然的戒律改动丝毫,只不过在我偶尔专注地盯着他爽快痛饮时,他会露出一副了然于胸的神情。哎,我实在讨厌他这样的眼神,好像他在不知不觉间把我看透了,到头来我却一点都不了解他。我不再假装自己喜欢什么,至少在他面前,我竭尽全力地发出真实的吼叫。毕竟艾斯身上凝聚了我对于十八岁的一切幻想,我遥远的童年乃至青春期关于爱、梦想与大海的憧憬的具象化就在这里,一切伪装都将无所遁形。
他知道我喜欢海,所以经常带我去海边散步。要躲过弗瑞德叔叔的眼线并不容易,艾伯特花了许多心思替我遮掩,好在我最后还是得以准点赴约,在海浪的拍打下与他并肩。我从未主动提起家族的丑事和我的境况,也就是说,他或许到死都不知道我为了与他散步付出了什么。这也很好,我也直到最近才想通当年的自己心里到底想着什么、渴求着什么。至少对于十五岁的萤而言,能够与他行走这么一小段路已经足够了。
他没有在这座岛上停留太久,新年过后,他就像突然出现在我生命中那样,突然离开了。我想或许他本来就不属于这世间的任何一座岛屿,他注定要在大航海时代漂流,直到死亡。他也做到了。你不会忘记,我加入你的海贼团,同你一起去刑场营救他。他死了。
我想说的是,路飞,这是我第三次目睹死亡。
之前的死亡都以完成时的形态出现在我生命中,只有这一次是进行时。说不清幸运还是不幸,我目睹了艾斯死去的全过程,却无法阻止。我在一刹那又想起五岁,黄昏,海岸,两具被海水泡得浮肿的尸体,黯淡星一般的眼珠,和腐臭冲天的呕吐物。那时我伸手撑开了母亲的眼皮,希望能帮她的眼睛活过来,再看我一眼。可我什么都做不到。母亲的眼睛就那样停滞了,一如在我十五岁的夏天活得恣意畅快的艾斯,现在就这样死了。
“其实......那时候的艾斯混球得很可爱。”
在他的胸膛被贯穿的刹那间,我脑海中浮现的竟然是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十八岁的艾斯问我喜欢什么,我说喜欢海。他直接扛着我跑到海边大喊大叫,胳膊咯得我肋骨生疼,不管我怎样反抗都不作罢。其实现在想来,我应该挺喜欢他这些突如其来的举动。冒失,无礼,可是多么鲜活可爱啊!他活着,偶尔懒散驼背的十八岁,正是掀翻世界的年龄啊!和他一起,我终于不再是帕菲希克家被控制的傀儡了,我也活着,脊梁挺得笔直、永不低头十五岁,正适合带着指南针寻找海的尽头的年纪。
可为什么,我总算成为十八岁的他了,他却死了呢。
艾斯死时,你和他脸上的表情我至今忘不掉。你怔住,继而哭得凄凄,而他似乎想笑,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坠,和血混在一起,无法辨清。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原来他也不是你的。路飞,原来艾斯不是任何人的。原先我以为他是海,我是义无反顾坠入大海的陨石。现在我才知道,其实他才是陨石,我是那片海,我竟然在渴求他坠落。我是那样期待他稳稳地倒在我怀中,用惯常的声音说我回来了,萤。但我比谁都清楚,陨石在陨落入海的瞬间就会死亡,那些我爱慕的光芒会在顷刻间消散,连同他的灵魂灰飞烟灭。到头来我唯一所求的,只要他记住我。
我无数次追问命运为何让我与艾斯相遇,为何要让我活着,却让他在距我一步之遥的地方死去。为何直到他死了,我也没能看清心中的那具幻影。兴许是我的问题太恳切,后来我无数次梦到那场战争、那血肉模糊的一击。天哪,可就算这样神明也没有回答我的疑问。梦境变成折磨我的酷刑,我在脑中一次又一次复现那一幕,直到我的心脏仿佛也被人淘去了,巨大的空虚和疼痛追随我。我再一次面对死亡。不是母亲的,不是鸟儿的,不是他的。
是帕菲希克·萤的。是我的。
我以为只要自己也身处死神的怀抱,就能解答那些来不及问出的问题和来不及想明白的疑惑。我的天真害我硬着头皮忍受了数多苦痛,但肉体凡胎又能阻挡多少摧残呢?我呼唤来死神,却并不甘愿死。说到底,我只是恨自己不够了解他,而他死得太绝情、太决绝了,怎么连一声再见都不愿意留下。
我讲到此处时应该在哭吧。请别安慰我,也别搬出大道理教育我。我的艾斯只是十五岁时的一场幻梦,如今这场梦醒了而已。
*
萤讲述完这一切,深深吸了口气。不知何时上岛觅食的伙伴们也已归来,并排坐下围成了一个圈。没有人知道他们听到了多少,又听懂了多少。总之,每一个人都体贴地静默着,似乎只有我被一股强烈的违和感包围。她用轻描淡写的语气勾画了她和艾斯的往事,亦或说,她的艾斯。萤还说她嫉妒过我,早在我们相识以前就向往过我。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我暂时无法消化掉这么多信息。唯一触目惊心的,是她叙述中艾斯的再一次死亡。
我顺理成章地想起了他。
她提起艾斯那时的神情,顺带说了句我的。我怎么样了?怔住、哀嚎、大哭?为何这些我都忘记了呢?我只记得当天的针锥一样的刺痛,密密麻麻的涌上心头。
我的艾斯呢?我的哥哥哪里去了?
我有些迷惑。明明他已经死了,但我的心里仍然止不住地冒出这些问题。好在这次我并不伤心,我已经过了伤心的阶段,徒留在地垂泪的男人注定一事无成。我走了出来,发誓要连带哥哥的那一份活下去,一直行到世界尽头。不是吗?我平铺直叙地想,兴许因为我手里握住的有关他的东西太少了,毕竟从一开始他就不是我唯一中的唯一,他拒绝了,不是吗?我的艾斯,我的哥哥,向来狡猾啊。我确信自己爱他,可他留下了什么吗?除了爱与信念与勇气,还有什么?
仅仅如此,已经多得不能再多了。
我握紧拳头,看向海与天的交界线。已近傍晚,夕阳将海面映衬得波光粼粼绚烂无比,就像漫天燃烧的鲜血。
不对。如果他还活着,绝对不会允许我使用这个意向。
艾斯会如何形容这个黄昏?
我正思索着,娜美走了过来。她双手撑着船舷,橘红色的头发染上了黄昏的颜色,红得耀眼。她说:小萤说不定喜欢过艾斯。
“这不是很明显嘛。”声音从左方传来,是山治。一看到他我的肚子就叫起来了,哎呀,还没吃上无名岛的美味佳肴呢。
娜美摇了摇头:“不对,说不定艾斯也喜欢过萤。”
我叫了一声:“诶,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女人的直觉罢了。”娜美闭上眼睛,“再说问我做什么,最了解艾斯的不应该是你吗,白痴!”
是吗,原来我是最了解他的人吗?
“可他死了啊,娜美。”我望向那轮垂悬在天尽头的硕大夕阳,喃喃,“艾斯死了,我怎么知道我猜得对不对呢。”
娜美似乎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呆呆地缠弄着手指。这时,山治说:“答案真的重要吗?反正我们每一个人心中都有一个艾斯,也许和真正的他相去甚远,可那就是他生前留给我们的真实的意象。”
“怎么突然讲这么有哲理的话。”娜美吐槽。
“萤小姐心中的他美丽又强大,你心中的他是令人心安的亲人,这些都是他。至于对不对嘛,我想艾斯要是听到,肯定会满不在乎地大笑的。”
“没错,他会狂笑着说想不到我在你们心中这么伟大啊。”
“艾斯最不在乎别人的评价了。”我咧开嘴角。
“我猜,他可能会问你们有没有好好吃饭。”山治将双手背到脑后,大喇喇地往回走,“好饿啊,吃饭去咯。”
我也将双手放到后脑勺,心脏感觉不知不觉间被什么填满了:“好~饿~啊~”
我不再思考艾斯将如何形容那轮夕阳。
*
这是他第一次正面接触死亡。他与死神的会面十分仓促,毫无前兆,他发现自己变成灵体飘出肉身的瞬间,举着镰刀的死神就来了,站在距他的尸体和他弟弟三米远的位置。艾斯与他长久地对视,耳边还环绕着路飞震天的哭嚎。渐渐,声音也离他而去了,他在天地一片静默中与死神大眼瞪小眼,最后是他先开口。你来了。死神没有回应这句话,毕竟答案显而易见。死神原来真的穿一身黑袍,举一把镰刀。只是除了锋芒毕露的刀尖,他显得毫无攻击力,甚至惴惴不安,脸部尽数掩盖在斗篷下。艾斯自感受不到死神的攻击性起就放松了,他先花一点点时间接受已死的事实,接着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尸体。哇,胸口这么大一个洞,真是辛苦你了,坚持到最后一秒的艾斯。他自言自语。其实心里还隐隐作痛,他不认为自己该在此刻死去,他还有许多事没有做成。
死神说,你该走了。他的嗓音阴沉滑腻,带着霍霍的阴气。死去的艾斯皱紧眉头,他讨厌这个声音,可不知为何还有些伤感。说不定眼前这个死神从前也像他那样活着,又留下许多遗憾死去了。遗憾,艾斯想起这个词语,再次回头看了眼四周。他亲爱的弟弟仍旧呆在原处,不管伙伴们如何拖拽,死死不松手。他的尸体就那样丑陋、坦荡地躺在他怀里。
这时,艾斯忽然感受到一股视线。他从头到脚像过了道电一般,缓缓抬起头,与不远处一个女孩对视。
她好好活着,虽然被面前的景象惊得面如枯槁,但她稳稳地站着,心跳有力,双脚称职地替主人承担一切生命不可承受之重。她长大了,比十八岁的他认识的小姑娘更像个女人了。算起来,她今年应该已经年满十七,终于来到当年她最向往的,自由的年纪了。现在她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身上穿的不是昂贵的锦绣罗裙,而是便于行动的轻便短装,说明她逃离了家族的掌控。艾斯心里却忽然一阵抽痛,“我在海上等你。”临行前他是这样对她说的,原来没能兑现誓言的是他艾斯啊。
他分辨不清这股几欲刺穿灵魂的疼痛源自何方,死神也没有宽容到给他这个机会。他毫不留情地下达了最后通牒:走吧。
艾斯点了点头,将一切疼痛甩在脑后。他向死神、他最后的归途走去。
“我们要去哪里?”他问。
“只是从彼岸一端走向另一端。”死神答。
“彼岸是什么?”他又问。
“我不知道。”
“你可是死神,连你都不知道彼岸是何物?”艾斯惊讶道。
死神耸了耸肩:“死神就应该知晓死亡吗?那从前活着的你们,难道就明白生命的意义吗?”
语罢,他伸出一只枯枝似的手指,指向眼前一片浩瀚无边的大海天际:“你会去往那里。”
“那里是哪里。”
“这条路从头至尾都只有你一人。”死神答非所问。
好吧,艾斯说。他坐上摆渡船,在死神的帮助下拿起沉甸甸的船桨,卖力地划起来。死神站在岸边,黑色的身影逐渐缩成一团,艾斯将浆放下,同看不清踪影的死神说了声再见。
他已经航行至海域中央。
海平面始终垂挂着一轮夕阳,红得泣血,云霞轻柔地掠过天边,也顺带掠走了他脑海中生前残留的记忆。他从仇恨开始遗忘,直到忘记了自己的名字。此刻,这具没有实体的灵魂轻巧地坐在小船上,木板隔开了他和纱一般柔顺平静的海洋。他紧紧盯着远方的落日,感觉自己丢失了许多重要的事,可说到底,它们真的重要吗?那些所谓的遗憾和亏欠,原来真的在这个灵魂中存活过吗?
他朝着夕阳躺下,耳畔能听见海水轻轻的荡漾。头顶星空满布,点缀在尚为完全拉下帷幕的天幕中,他像个婴儿一样伸手,以为这样就能摘下几颗星。
困意袭来,他满足地伸展身体,恐惧与喜悦都离开了。这个灵魂寻了个舒服的睡姿,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一次看了眼将海面映衬得波光粼粼、绚烂无比的落日。
真美啊,应该让路飞他们也瞧一瞧。
它想。
*
帕菲希克·萤这晚做了个奇怪的梦。梦中早逝的双亲和不知所踪的鹦鹉都回来了,他们为她准备了一场派对,邀请了她所有的朋友。有草帽海贼团的伙伴,也有许久不见的老管家艾伯特。
角落中,还站着一个男人。他有一头漂亮的黑发,雀斑随意点缀在他面中,而他自豪地扬起脸颊。
萤笑着,碰了碰他的拳头:“我算是追上你了吧。”
“让我自愧不如呢。”他亦真诚地抱以笑容。
幼时她也曾幻想一场轰轰烈烈的死亡。可现在对死亡轻佻的想象随海浪陨逝了,萤深知,五十年后她所需要的是一场沉稳的告别。
梦的最终章,萤仿佛看见一个孩子爬过漆黑的甬道。
哇。
她听见嘹亮的一声啼哭。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