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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启程》 ...

  •   1.
      多年后,面对被海风裹挟的白纱帘,莫里弗斯·艾伯特中将仍会回想起起这个遥远的午后,他的孩子再一次为虚无缥缈的自由抛却了他。他攥紧拳头,好像女儿时隔多年又给了他一巴掌,屈辱、愤怒、悲怆,艾伯特中将来不及一一辨认涌动在体内的情绪的名字了。他得去找人,这一次,莫里弗斯·艾伯特必须找回他的外孙女,莫里弗斯·乔。

      是的,必须。年事已高的中将如是说。他有一双足以穿透一切谎言的眼睛,受海浪经年累月的侵蚀,已然锻造成另一种宝刀似的武器。他像水手相信美杜莎的传说一样相信自己的眼睛。它看到一扇敞开的窗户,面朝宁静遥远的海岸线,稀稀疏疏的船只点缀在海天之间,他的海船也是其中之一。它还看到混入他平静生活的不和谐音,惹眼的一抹红色,充斥着他所厌恶的一切。如果你愿意聆听,他称呼那些东西为愚蠢的自由。“一群没长大的孩子。”艾伯特中将会作出这样的断言。

      中将和他的海军三天前结束了这个季度的例行航线巡逻,顺利圆满地,领着一群小伙子返航回家。他手下的年轻人有许多,最小的才不过八岁,小男孩的爷爷与艾伯特是故交。艾伯特遵循老伙计的遗志,向来将男孩绑在自己身侧。当然,孩子总会有自己的主意,到年纪了,就该反感他一板一眼的关爱了。譬如此刻,年仅八岁自以为对洋流了如指掌的小伙计,正蹲在甲板一角生闷气。战友们早摸清楚这个小同志的脾性,懒得替他掩护什么。莫里弗斯·艾伯特中将那双鹰隼一样锐利的双目由此得以毫无遮拦地飞射过来,恰好钉在小男孩脚边。孩童感应到熟悉的视线,匆匆站直了身板。

      “遵命,艾伯特中将。”他说,“我保证今天之内不会再钻研地图了。”

      艾伯特冷漠地报出更为残忍的期限:“一周。”

      果然,孩子哀嚎一声,周身的大哥哥们都忍不住嗤笑起来,又被孩子绝望的惨叫掩盖住。现在还没到列队时分,甲板上一派难得的轻松和谐,海军们沐浴在金灿灿的夕阳下,同中将一道陷入一片宁静的默言中。他的男孩们像了解父亲那般了解中将。他们知道艾伯特也是从一名不起眼的小海军起家,跟随那时的中将一起出海巡航,风餐露宿,与海贼厮杀。他们还知道,艾伯特极年轻时便有了一个女儿,后来又有了一个外孙女。从前每次返航他的女儿都会携外孙女一道在码头等待舰艇归乡,但某天,女儿不见了踪影,码头只剩下越长越高的小姑娘。再然后,变成大姑娘的她也不常出现了。他们的莫里弗斯·艾伯特中将对这一切不作任何评价。在这群年轻小伙子心中,精明强干、不苟言笑的艾伯特中将是他们的另一个父亲。父亲嘛,总是沉默,口是心非的。

      艾伯特也不总是沉默,他近日忙着为外孙女莫里弗斯·乔发愁。诚如海军们所言,乔长大了,不乐意也没时间每次都来码头接外公回家。这个年纪的乔有数不清的课程要念,周三周四忙得连水都喝不上。艾伯特对他的安排十分满意,毕竟她是莫里弗斯的孩子,而他已经失去过一个女儿,不能再失去一个孩子了。

      提及乔,艾伯特已经刀枪不入的心还是会柔软一个角落。他捧着自己迟暮的心脏,迎向夕阳,淡淡地思索起未来的事。乔应该有个家庭,丈夫他应当熟悉,或者至少了解。他最好长相端正,性格朴实耐劳,身板嘛,需比他这个老头子硬上几分才好。千万不能是个红发招摇的小伙,整天无所事事不学无术,趿拉一双人字拖招摇过市的那款。

      再往后就是她的小孩,他能活着见到那天吗?但愿,见不到也没关系。艾伯特坚信他的乔还会产下一个女孩,他喜欢女孩。

      莫里弗斯·艾伯特已经在心中盘算好几个适宜的结婚人选了。这将是一场稳妥、正确的婚事,乔会喜欢上这样的生活的。

      怀揣如此的心情,他精神大涨,兴高采烈地登陆。

      多年后艾伯特中将已经记不清自己究竟是如何得知此事的,也许下船后被赶海的阿叔拉住欲言又止一番,也许回家路上同支支吾吾的邻居打了个照面,也许受血缘捆绑的心灵感应所警示。更有可能,从始至终都没考虑过竟然会出现这样的错误的艾伯特,早在军舰靠岸前拟态的预言就已然静静伫立在他眼前,以随风猎猎的赤旗的形式打破了他下半生的祥和。总而言之,结局是他看见莫里弗斯·乔和另一个男人并肩相伴,蹲在离家有几公里路程的花店门口。陌生男子正侃侃而谈,乔半撑下巴,脸庞叫阳光笼了去,镀了一层柔和的金光。她专注地看着他,时不时发出几声笑。

      平心而论,二人保持着十分妥当的社交距离,横看竖看都只是一对偶遇而相谈甚欢的年轻人罢了。艾伯特却攥紧拳头,青筋暴突,眼眶死死锁住乔身侧的男人。他太熟悉这一幕了,下一秒那人会说什么,乔会摆出怎样的表情,他一清二楚。愤慨伴随肌肉记忆流经全身血脉,喷涌而出,艾伯特就要冲上去撕开两人。可一种狡黠的忧惧蹿了上来,高明的猎人不会暴露自己的行踪。久经战场的莫里弗斯·艾伯特中将舔了舔齿根,想起早逝的妻女,她们与正值青春年华的乔重合了。乔仍然笑着,明媚,俏丽,丝毫不觉远处一双阴冷的视线。啊,多么愚蠢的少女。艾伯特几乎要恨起她们的天真。

      “艾伯特!好久不见老伙计,海上还太平吧?”

      花农多桑向艾伯特致礼,他拄一根半人高的铁锹,一半扎根进潮湿的黑土地,一半撑起多桑那张年老衰竭的农民的脸。他一生都在与贫穷和饥饿抗争。六十六年前,一贫如洗的多桑结识了另一个一贫如洗的年轻人,他们曾共谋生意,可惜以破产告终。分文不剩的多桑迷恋上花草,年轻人则阴差阳错入伍参军去了。后来。多桑开了家花店,娶了个老婆,生了个闺女,过上普通人平凡幸福的人生。而当初那个与他一起把酒言欢的兄弟摸爬滚打着,竟然一步步从小海军爬到中校,再到如今的中将。

      艾伯特挤出一个颇具威严的笑,他脚下沉稳,心里想着乔和陌生男人的事,还不忘嘱咐多桑别让外孙女知道自己途径这里。老多桑迷迷糊糊地应承下来,趁中将走远,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店门。老友的外孙女也预备离开了,她和登岛有一阵的红发海贼肩并肩,朝着夕阳漫步。多桑的孙子霍布斯和乔一起长大,多桑看乔就像看自己的亲孙女。他看到艾伯特眼中所见的,明白他所惊惧的,苍老的喉管间发出一声叹息。

      -

      七年前艾伯特唯一的女儿去世了,于一个婆娑的阴雨天。女儿临死前顽强地瞪大双眸,好像仍有话要向他说,她的女儿匍匐在床畔祈祷,无望地扯了扯母亲的衣角。然后她就咽气了,双目仍然瞪着。年仅十一岁的乔被死去的生命骇住,嘴唇微张,宛如圣母玛利亚身旁的小天使雕像,是艾伯特走上前,替他的女儿阖上双眼。她闭目后乔才想起哭泣,迟到的眼泪大颗大颗坠落,晕湿了母亲的白衬裙。艾伯特实在不忍看见这一幕,他再度走上前,这次推开了阳台的隔门,阴雨斜斜射穿他的心,也在他脸上留下两道水痕。

      他一早便知女儿会先他一步辞世,春天医生下达最后通牒,艾伯特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彼时也正值春天,绵绵春雨不绝,清晨他睁眼,叫这场雨浇得劈头盖脸。艾伯特就知时候到了,果然,这天女儿就死了。他没有时间作出悲伤的惨状,艾伯特要做的事还有很多。他亲自料理了女儿的后事,为她穿好寿衣,擦拭干净尸体未排尽的排泄物,然后往她胸口放上一枚十字架。艾伯特干得一板一眼,井井有条,好像在妻子的指引下照顾幼婴般自如。直到盛放女儿的棺椁入土,牧师在雨幕中沉稳地念起悼亡诗。“伟大仁慈的主啊,请护佑这个善良纯真的灵魂,请免除她可能的罪恶,恩赐她救赎。”自母亲咽气就保持死寂的乔忽地扯开嗓子嚎啕大哭,凄厉的呼告将黏稠的雨帘扯出一道口子,阴森森,空洞洞,艾伯特的眼球豁然也裂开了。他捂住眼睛,五指用力得直要生生扣出两个洞才罢休。他也想尖叫,可惜,二十年前妻子的葬礼已经透支了他余生本就所剩无几的哭号。艾伯特只能瞪大两只眼睛,瞪得血丝盘根错节,向地狱扎根。

      暴烈的悲恸笼罩下,中将望向莫里弗斯·乔。十一岁年幼的女孩,健康的牙床裸露在外,与铁黑的丧服格格不入。她有一对莫里弗斯式的眼睛,哪怕蓄满泪水也不碍其熠熠生辉。艾伯特刻薄地观察着。还有密布在面中的雀斑,星星点点。这明明也是他血脉的象征,安置在乔身上,却成为一段错误的露水情缘的象征,一对错误的怨侣的遗物,一个错误的男人的诅咒。

      是他!是他!

      都是因为他,艾伯特才会失去女儿。都是因为他,乔的出生才会变成一个错误。

      驱逐!驱逐!驱逐!

      仇恨的怒火在艾伯特中将眼中燃烧,于女儿墓碑前,他誓死歼灭所有海贼,包括她孩子的情人、他外孙女的生父。

      首先,艾伯特驱逐的刀刃对准乔的血。他要剔除乔体内海贼的血,一根一根挑破海贼的筋,扒掉十一年前诱惑女儿的那张海贼的皮。再填充:以莫里弗斯家族的荣光取代血,以南国的忧云和丰沛的雨水替换骨,以祖父严苛的爱辅之以早亡母亲的遗像重塑魂。夜晚艾伯特不止一次来到熟睡的小女孩床前,她的脸庞浸润在乳水似醇厚甘甜的月光中,艾伯特用长满茧的手指轻抚她的眉、鼻、唇,好像多年前一个新手父亲满怀爱恋地哄女儿入眠。只是眼底除却粗糙的爱,挥之不去的仇恨更甚。酣眠的外孙女翻身,全然不知危险就在身边,还在愚蠢地呓语美梦。艾伯特忽然又不恨了,苍老的脸皮碎裂了,窗外椰子树随风摇晃枝果,不时发出有节奏的撞击声。叩叩、叩叩...

      说到底,乔是个可爱的孩子。艾伯特想。虽然她并不总是听话,爱逃课,自以为瞒得天衣无缝。她还天真,愚笨,向往所谓的自由,却不知命途残忍,她的母亲就殒命于虚无。但是,她的确可爱,机敏,如果没有诞生在莫里弗斯家,她是否能如愿赤脚奔跑在沙滩岸?纵使短暂,艾伯特也这样替她想过。

      成年礼当日,艾伯特寻来一副昂贵的珍珠耳钉,作为礼物献给乔。乔吃了一惊,平素倔强的眉眼一寸一寸舒展开,她腼腆地笑着接下礼物,说谢谢外公。艾伯特清清嗓子,心底也是甜蜜的。他坚信,海贼的血已经成功被他剔除了。

      如果香克斯没有出现。

      2.
      这年香克斯二十五岁,早就明白人生不如愿之事十有八九。他的运气算不上很好,也没坏到需要向神灵祷告,今晨一系列遭遇却让他破天荒地想起祈祷这回事。红色势力号在海上飘泊了大半月,补给丰沛,拉奇·鲁仍然坚持靠岸。照他的话说,厨师此生誓死捍卫食材种类多样性。香克斯没理由拒绝,他也有他的考量,南国岛屿海风潮热,椰子树与凤凰木林立,最适合疲惫的冒险者暂且歇脚。

      谁知从他决定上岸起厄运便如影随形。先是修补不久的海船莫名被暗礁划了道大口子,惹得贝克曼都忍不住啧啧称奇,开玩笑说这座岛或许不欢迎我们。紧接着耶稣布登陆时狠狠崴了一脚,香克斯顺手扶他,自己也摔了个脸朝天。一堆大家伙狂笑着围过来,影子遮住他和抱住脚踝叫唤的耶稣布。“看来这座岛真不太欢迎我们。”香克斯啼笑皆非地作出结论,搀扶着耶稣布斩摇摇摆摆地站好。旨在与海同行的几个魁梧男子竟然被再平凡不过的海滩生物绊住了脚,场面还真是混乱而滑稽。

      这一点都不红发香克斯。脑海中升起这样一句话,他那张总是挂着自信张扬的微笑、棱廓分明的面庞裂开一条缝。南海的风携沙粒温柔地替男人填满空缺,他的目光拂过远处与海浪嬉耍的孩童、撒网捕鱼的阿爹阿妈、顶着艳阳散步的眷侣,最后,望向海岸中央被椰子树掩映的城镇。他在梦中读过一句话,仿若出自异世界哲学家之手:赤道法兰西。在赤道线以南,不再有原罪。受某种诡谲的直觉指引,香克斯将闻所未闻的赤道与伟大航路联系在一起。既如此,他平铺直叙地想,世界以南罪孽无形,于他般罪孽深重的人而言,这必定是场难料的休憩。

      登岛第一件事,喝酒,吃肉。

      酒馆毗邻海岸线,白日客人稀少,老板对海贼的到访见怪不怪,眼皮上下打架。

      拉奇·鲁把先前那番宣言抛到脑后,眼下大吃大喝畅快得很,伙伴们纷纷加入难得的盛宴中。酒水肆意,欢笑浓浓,老板那娟丽的女儿贝希也被拉入闲谈。贝克曼明里暗里与人调笑,换来女孩真情实感白眼一枚,众人又高声打趣起素来深沉的副船长。被团团围住的自然不止一个,香克斯好半天才挤出人堆。“干什么去啊船长!”拉奇·鲁问,香克斯留下一个帅气的背影:“解手。”拉奇·鲁哼声:“撒泡尿而已,少装酷!”

      香克斯方便完没立刻回店,反倒大摇大摆走入街道。草帽为他遮挡毫不客气的骄阳,海水泛青,风吹来馥郁的花香。路边高大的椰子树果实碰撞,叩叩、叩叩地响个不停。他选一处海景艳美之所在驻足,双手放在脑后,懒洋洋地望向大海。

      忽然一阵离岸风卷走香克斯的草帽,香克斯扭头,看见草帽飞啊飞,停在两条饱满青涩的小腿前。

      -

      乔的一天始于争斗。一睁开眼睛,首先告诉乔的是喉管里海参般的痰球,同时,这个痰球还告诉她,既然活着就必然要争斗:与疾病、与死亡、与生活。

      教授她拉丁文和古典写作的斯派克先生十点准时敲响宅门,女仆艾菲拉踩着中跟小羊皮鞋飞去一楼开门,他们寒暄了一阵,二楼的乔听去了七分,大致围绕她今日的课程安排,以及,艾菲拉特别说了一句话:不知您今日傍晚是否得闲。乔没听到斯派克先生的回复,从几分钟后年轻女仆望向小女主人的神情推断,他或许没有尽到一名绅士的义务。

      斯派克与艾菲拉其实比她年长不了几岁,一个二十五,一个二十二。外公莫里弗斯·艾伯特常年不在家,乔十三岁时他带来年满十七的艾菲拉:乱七八糟的头发,稀奇古怪的服饰。不过,艾菲拉有一双俊美的眼睛,好像甫出生的小马般潮润。外公肯定就是看中了她的眼睛。艾菲拉每每看住乔,眼底都会酝生出一派邪恶的天真,她不解于乔的挣扎,在她的世界里,想出逃便可撂下一大堆家务事奔向海岸线尖叫,想爱便应当直接递去少女的邀约。而乔?她来到莫宅作工五年,艾菲拉帮这个孩子翘课,也曾与她互换衣裙,夜晚躺在主人的床上讲灵异故事。她熟悉她的一举一动,乐意宽慰她的喜怒哀乐,却并不甘心理解她。毕竟,从小住在漂亮房子的是乔小姐而非女仆艾菲拉。艾菲拉想知道,乔为何始终作出一副不知足的恨态,她恨这座古朴典雅的尖顶房子,好像有时也恨艾菲拉,虽然立刻便调整好彬彬有礼的姿态。哦,她还恨牛奶和水煮鸡蛋,恨书房中莫里弗斯的家族树。艾菲拉想破脑袋都不明白为什么,如果她的家族有如此光荣繁茂的一棵树,她做梦都会笑醒。自然,也不可能与乔相识了。

      乔曾目睹艾菲拉夜晚举着一盏烛灯,专注地徘徊在树谱前,火光照亮她小马驹似长满绒毛的侧脸。乔没有出声打扰,嘴边不自觉地挂上寥落的笑,她同地毯尽头的母亲生前的全身镜里的自己对视。原来她的笑容是可怖的。莫里弗斯·乔,拥有令女仆艳羡的姓氏,和一个纵使一望到头也被嫉妒的人生。

      咚咚咚,门外斯派克先生已经做足准备。乔平静地喝了杯茶,她瞥见艾菲拉耸动的肩膀和悄悄滚落的泪珠。她叫她的名字。

      艾菲拉自以为隐蔽地摸了把眼睛:“怎么啦?”

      “我好像有点发烧。”

      现在?她抹眼泪的手悬在半空,上也不是下也不是,语气间流露出大人面对小孩撒娇耍赖时的无奈。乔却听出,藏在艾菲拉刻意模仿的腔调下还有一抹野马奔临荒原的兴奋。她了解她,一如女儿了解母亲。乔点头,没错,现在。艾菲拉登时收起最初那番古板,连带约会被拒的伤心都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她匆忙从衣柜下方扯出一根粗硕的麻绳扔给乔,接着小跑到门旁拉开一道恰够露出一张脸蛋的缝隙。斯派克先生,在您授课前我还有话要对您说。她这样讲。乔则趁机猫腰到窗边朝外甩下麻绳,一溜烟的功夫,便像剑鱼产卵般滑了下去。双脚落地,惯犯熟稔地将作案工具收好,临行前听见楼上传来斯派克先生的哀嚎:发烧?又来!

      喉间的痰球还没吐尽,乔一边小跑,一边竭力将咳痰的冲动压下去。铁青色的海域闯入她视野,乔沿公路不知疲惫地奔突,中途几次差点摔跤,都被两个月前才满十八岁的青年聪明地化解了。她最终在椰子树影的围簇中停步,耳畔果实经海风吹拂晃出丰裕的闷响,她迈开亚麻长裙下青涩如竹笋的双腿漫步,去哪儿呢,找贝希讨杯冰啤好了。

      忽然天地间卷起一阵风,她迎风眯眼,再睁开,一顶古怪的草帽停在脚尖。

      莫里弗斯·乔捡起它,心想还好翘课了,正好缺一顶帽子。只是她再仔细瞧,发现这草帽破破烂烂的早就跳线了,她刚试戴,粗糙陌生的气息就浇了她满头。

      乔摘下草帽自语,还是丢掉好了。

      “等一下。”

      她应当在这一刻抬了头,又或者,更早前她就已经看到他了。那是谁?健壮,高大,随性。随便找三个词安置在初次见面的他身上好了。未来香克斯也会像此刻她心中低语的那般问她,在你心中我是谁?她仍然这样回答,从词典中扯出漂亮的形容词扔给他,最后附上几句不轻不重的调侃。但诚恳说来,他的出场远不止三个形容词这般简单。乔手里还抓着草帽,一个人影骤然浮现在眼前,陌生男子双脚稳稳踩在地上,短衬衣包裹住一尊蓬勃的□□,额角饱胀又坚毅,左眼有三道兽爪似的抓痕。终于她的视线被陌生人的头发吸走。红、红、红。满眼张扬地呕血的红。他的名字是否就叫红?

      “草帽,可以还给我吗?这位小姐。”

      红发伸手。他的臂膀也很有力,乔多瞧了几眼,心底闪出一个可怖的念头。

      香克斯静静等待女孩将帽子归还,没想到先放上摊开的掌心的,是另一只手。她以十分急切的方式握住他,好像在打招呼,又好像在确认一个只在梦中出现的人。“你是海贼?”她问。香克斯可以轻松地甩开她,却仿佛特意要姑娘自己发掘什么似的,俯视她。她很快有所反应,动作激烈地松手,两眼仍然死死地黏在他身上。你是海贼。这次省掉问号了,不错。香克斯满意地从她手中拿走属于他的财宝,换他吐出一个问号了。那又如何呢?

      那也不能如何,乔心道,没讲出口。她为方才的失态道歉,继续昂首阔步向前。不多时,另一串脚步声自她身后响起,乔回头,同先前那双眼睛对视。这次依然是他先开口:“别这样看我,小姐,我的伙伴在前面。”前面指的是贝希的酒吧。她皱眉,不大自然地扭回头,脚步却若有所思地慢下来。男人两三步就与她并肩,两人保持着陌生人应有的距离。这样走了几步,她心里挠痒,掌心似乎还残留有他的温度。距离酒吧只有几步路,乔问:“你叫什么?”

      “香克斯!你这泡尿可真够长的。”门框被撞开,里面跑出来一具肥硕的身躯。紧随其后,老板女儿倩丽的身影也钻了出来,“这位客人轻一点,你们已经打破三个杯子了!”贝希气急败坏,没赶得及发火,眼角瞥到她,“乔?你溜出来啦!”

      如此混乱的场面下,莫里弗斯·乔总结似的望了身侧的红发一眼:“你叫香克斯。”

      他坦然迎向伙伴嬉笑怒骂的环抱,侧头问:“相逢即是缘,不如一起喝一杯,乔小姐?”

      “你答应了?难怪身上酒气这么重。”

      艾菲拉托腮,故意在鼻前扇了扇风,乔却冷笑:“怎么可能,我转身直接走了。”更准确一点,是先大踏步进店从吧台卷走两大杯冰啤,再飞身离开这是非之地。

      “为何?”艾菲拉疑惑,“你们甚至握了手,我与斯派克先生的进展还没你们第一次见面快。”

      乔对艾菲拉的疑惑而疑惑:“可是,只有笨蛋才会同刚认识三分钟不到的男人喝酒。”

      -

      红发一席在岛上停留了几周,一时,满镇都知晓有那么伙外乡人靠岸,不烧不抢,专为吃垮贝希的酒吧而来。贝希也不止一次敲开莫里弗斯的门扉,怒气冲冲地抱怨这帮臭男人的行径。“三桶精酿!三桶!就这么咕嘟咕嘟一口气全喝完了!”早早开始帮衬家的姑娘连比带划,恨不得把偷笑的乔当做罪魁祸首戳大卸八块。“可他们也付钱了呀。”乔微笑着,忍不住出言,又惹来姑娘白眼连连。“钱归钱,事归事,他们一看就没干什么正经营生。我那天偷听到他们讲话,说下一站该去什么什么岛。我觉得,这伙人是海贼。”

      是海贼又如何?“你傻吗,等艾伯特中将登岛,他肯定会杀了他们的。你外公最讨厌的就是海贼了。”

      “那就让他被杀掉好了。”乔兴致缺缺,她忙着做斯派克先生布置的家庭作业。贝希哼着,偷吃了一块艾菲拉才削好的苹果。还没下肚,女仆便托盘进门,正好抓了个现形。三个女孩笑闹作一团,湛蓝的天在她们身后铺开,云化成船只的形状扬帆。

      午后,南岛总是昏昏欲睡。天与海陷入蜜橘色的酣眠,隐没于波底,又猝然出现,宛若打着鼾假寐的雄孔雀。

      乔忙完功课,偷溜出府邸散步。算算时间,外公还有一月就该返航,这是她最后一段平静闲适的时光。乔亟需一份不浪掷光阴的时刻表,她得拼命翘课,拼命玩闹,彷如弹奏生命乐谱的最终章。不知为何乔心中始终盘旋着一个预感,好像外公回家,一切都会崩塌。乔自然敬爱着外公,如此,才感到不安。她意识到自己在诅咒唯一的亲人。

      心事重重的莫里弗斯·乔没听到呼喊。

      “看来上回给你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嘛。”

      香克斯熟练地同她打招呼。她像一只被踩尾的猫,猛地跳到一旁:“是你。”

      “下午好,乔小姐,你有心事?”

      乔停顿了片刻,倦怠的午风携着热浪:“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怎么这么说,我可是沿着公路一直光明磊落地走着呢。”香克斯和颜悦色,“倒是你,从哪里钻出来的?”

      “我家在那边,喏,房顶尖尖的那幢。”

      “那原来是你家,我刚登陆就看到了,还以为是教堂。”

      “差不多,每天往来驻足祈祷的人有许多。”乔懒懒地扯起谎,这是他们第二次偶遇,氛围却很融洽。香克斯将双手交叠放到脑后:“那我也去向神父忏悔一下好了。”

      “忏悔什么。”

      “我是个罪孽深重的男人,看不出来?”

      乔尽量平淡地笑着说:“海贼杀过许多人吧。”

      “不多不少。”

      “杀人是什么感觉?”

      “马马虎虎。”

      香克斯模糊地应付她,嘴角噙笑。他们一齐向海岸线走去,她踩着他的影子,知道这个古怪神秘的男人眼中并没有自己。乔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同时,一个计划瞬间在她脑海中展开。

      她压抑住满腔兴奋,喉管热烫,问道:“你和同伴要在这座岛停留多久?”

      “说不准,也许明天离开,也许一年后才离开。”

      他不像在说笑,或许对海贼而言,启程就是这么捉摸不透。乔稳了稳心神,再一次用平复后的语气说:“我可以做你们的向导。”

      香克斯狐疑地诶了声:“你知道我们行踪不定的吧?”

      “行踪不定的旅人更需要一位熟悉当地的友人傍身,不是吗?”乔的眼睛闪烁起火光,与身后不知疲倦地顶托浪花的海域融为一体。没人晓得香克斯究竟盘算了什么,总之,他与目光灼灼的乔对视片刻,最后仰头大笑。好啊,他说,乔向导,我可是很难搞的。

      -

      乔有私心,她在赌一个逃离的可能性。至于是否一定得同红发海贼们一起,她不在乎。乔记得香克斯应允时眼底的神色,她确信认识不久的男子已经彻底看穿了她,只是选择为她保留一丝体面而已。正因此,香克斯只与乔相约在周五傍晚贝希酒吧。说是他们的向导,每回也只有香克斯一人出现,乔没有戳破这层朦胧的窗户纸。

      他们见面后先点上几杯冰啤酒,酒兴阑珊,才拖着步伐一前一后摇摇晃晃地漫步环岛公路。她带他去从小玩到大的红树林,日暮钟声晓的寒寺,最后并立在绿意弥漫的椰树下吹晚风,白似月的浪花一朵一朵摇曳至天尽头。香克斯会讲几句适时的玩笑,或者说些不着调的故事:岛屿般大的金鱼,几万米深的海底世界,五百岁长寿的神秘一族...乔有一阵没一阵地听着,偶尔打岔,讲些小猫小狗之类不合时宜的话题。他依然耐着性子,温静地听她断断续续讲述鸡毛蒜皮的日常,等话头落到地上,才继续被打断的讲述。乔需要用劲才能按下打断他的冲动:香克斯的世界新奇,宽敞,他为她立下一道门,却无意替她打开。乔越听,越体悟到自身渺小,她甚至怀疑这些都是香克斯编来消遣她的传说,又比谁都清楚他没有必要欺骗她。

      一夜最后香克斯送她回家,他们在尖顶房的鬼影中道别。下周想去哪儿?她问。哪里都好,在酒吧单纯喝一晚也不错。他答。然后转身走进夜幕中。第二天他们也可能再相逢,酒肆市集花坊,乔牵出一个礼貌的笑,香克斯扬眉示意,走完这套社交仪式,两人就沉默地擦肩。她与他的关系就像这样简单。

      又一天周五,乔出门前,女仆耐人寻味地向门外使了个眼色。“等你的。”

      香克斯果真靠在墙边打瞌睡。乔小心地凑近,傍晚余晖笼住两人,裁下一节漂亮的纸影。闭上眼睛的香克斯面庞柔和了不少,连眼睛上触目惊心的伤疤都显得和缓许多。仔细看,这人长得还不错嘛。乔起了坏心思,乘人不备,她伸手,欲夺下他寸步不离的草帽。可出手瞬间就被人抓住手腕,香克斯此刻仰视她,眼皮懒懒地上抬着,直勾勾往她心里探。诡计没得逞,乔撇了撇嘴,顺势一把将香克斯拽起来。

      “在等我?”

      “对啊,等你好久了。”香克斯一点不避讳地伸了个懒腰,一个人先走到前头去,好像笃定他的向导肯定会跟来。

      “等我做什么,我们没有这样的约定吧。”

      “没有就不可以来接你吗。”

      两条影子一长一短,一前一后。

      她跟着他又来到熟悉的酒馆,木梁上悬着十几盏油灯,昏黄飘摇。灯焰在人群掀起的浊浪中忽明忽暗,香克斯的草帽边缘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屈指弹了弹空酒杯,清脆的嗡鸣声瞬间被贝希的尖叫声吞没——一位醉醺醺的客人举着烤乳猪跳上桌子,油星溅脏了她新买的衬衫。

      今晚很热闹嘛。香克斯俯身与乔咬耳朵,乔没来得及避开。他们好不容易寻觅到一处相对安静的座位,入座时贝希挤开人群,朝乔这桌高喊:“还是朗姆酒?”香克斯先朗声应下,喉结滚动时,灯火在骇人的伤疤上投下颤动的阴影。

      如此嘈杂闹人的夜晚,最适合举重若轻地犯错,乔不可能错过。

      “你总说故事,却从不提自己。”她转头直视他,瞳孔深处跳动着火苗。香克斯轻笑一声,草帽被抛向半空,又稳稳接住。

      “你不会感兴趣的。”

      “说说看呢,比如,你为什么成为海贼?”

      “为了寻找永远不会被地图标注的岛屿。”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当然,也为了逃离一座永远困住我的岛。”

      香克斯的过去像一枚沉入海底的锚,此刻正被他亲手打捞——幼时被遗弃在港口的孤儿,蜷缩在鱼腥味刺鼻的木桶中偷生;少年时跟随罗杰的船队,在暴风雨中学会用刀锋代替眼泪;直到目睹船长笑着赴死,他才明白自由并非斩断锁链,而是背负所有羁绊继续航行。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讲述他人的故事,唯有说到“罗杰”二字时,喉结重重滚动,像咽下一块烧红的炭。乔的睫毛颤了颤:“这顶草帽...”

      “没错,是他给我的。”

      罗杰、罗杰。乔在嘴边反复咀嚼。她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征服伟大航路的男人又有谁一无所知?唯一算得上惊诧的,是香克斯与他的前尘往事。传说中的海贼王竟然与眼前人有那么深的羁绊,乔感到不切实际,禁不住打量红发一眼。他忙着喝酒,自在自如,好像一切都与他无关。

      几米开外,醉汉们为赌局结果爆发出欢呼。乔挪动高脚凳,向香克斯那边探身,正要开口问第二个问题,香克斯放下酒杯,堵住了她的话头。

      “你不怕我们吗?”

      乔送他莫名其妙的一瞥,香克斯耐心解释说:“我是海贼,手上可沾着不少人命,远比你想象的还危险。”

      “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乔冷静道,“况且,真正危险的人可不会堂而皇之地说出来。”

      香克斯爆发出一阵大笑,眼泪都被逼出来,辍在眼角闪光。她不明白这段笑声的含义,以为自己讲错了话,面上绷得紧紧的,心底惴惴不安。直到香克斯上期不接下气地嘲笑她哪里来的歪理,悬着的心才放下。她也抿了口朗姆酒,被呛得咳嗽,香克斯拿走她手心那杯一饮而尽:“你还是老实喝你的啤酒吧。”话音刚落,空酒杯又被乔夺回,“贝希,再来一杯!”

      -

      酒过三巡,香克斯依旧送乔回家,路经海岸,微醺的乔指着铁色的海说去散散步。这回换香克斯追在她身后,一步两步,不远不近。

      他知道她姓莫里弗斯,她的外公是岛上远近闻名的海军中将。

      怎么了?乔问。

      他压低帽檐,说没什么。

      椰影婆娑,暮色如融化的琥珀,将两人的轮廓浸染得模糊。香克斯倚在礁石上,草帽随意扣在胸前,赤红发丝被海风揉成凌乱的绸缎。乔蜷膝坐在他身旁,裙裾下的沙砾细碎如星,随潮水退去,又漫上。

      他们的肩膀时不时相触,裸露在外的肌肤针扎似的滚烫,却没人主动向两旁移开。

      乔心跳如雷,她隐隐触碰到一个毁灭式的真相,还没勇气捧起它。

      向来游刃有余的香克斯此时也安静下来,她他共享一片静然,椰子碰撞,叩叩、叩叩地响个不停。乔咽了口水,这是不被允许,她绝望地想,外公会杀了我。

      耳垂的珍珠耳钉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那是艾伯特送她的成年礼,此刻却像枷锁般坠得耳垂发疼。

      3.
      霍布斯拽住乔的衣角,花农的儿子讥讽说:“我知道你这段时间和谁在一起。”

      “和谁都与你无关。”乔挣脱开他,神情漠然。她与这位青梅竹马实在无话可说,从小霍布斯就爱扯她辫子告黑状,害得她被好几顿毒打。

      “你也不想让艾伯特中将发现你的秘密吧?”霍布斯还是那副可恶的嘴脸。“不过他已经登岛了,估计也瞒不住,你好自为之。”

      乔语塞,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奔向府邸。

      夕阳余晖好似一匹被血浸透的绸缎,沉沉地垂在莫里弗斯宅邸的尖顶上。艾菲拉正蹲在玄关擦拭早已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女仆的脊背绷得笔直,抹布机械地来回划动,仿佛要将某种无形的污渍狠狠碾碎。乔心下一沉,艾菲拉抬起脸庞,往日马儿般纯洁潮湿的眼睛布满血丝,左脸还赫然浮现出一个红掌印。

      “小姐回来了。”艾菲拉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她始终低着头,一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中将在书房等您。”

      乔的指甲掐进掌心。玄关镜里映出她泛青的眼圈。她想起昨夜香克斯送她到街角时,海风吹来他袖口的朗姆酒香,他说下周要带她去西岸看荧光水母。此刻所有约定突然变得虚幻,仿佛被这座阴森的宅邸吸走了颜色。

      书房的门轴发出垂死的呻吟。艾伯特中将背对门扉站在落地窗前,军装笔挺得像是嵌在画框里的剪影。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脸上竟浮着温和笑意。

      “过来,孩子。”他摊开手掌,掌纹密布刀茧,“市政厅新送来的红茶,是你母亲最爱喝的那款。”

      乔的脊椎窜过一道电流。她看着外公亲手将骨瓷杯推过来,茶汤在杯中泛起细密的涟漪,像极了母亲下葬那天连绵的雨丝。艾伯特突如其来的慈爱变成一颗裹着糖霜的毒药,她机械地吞咽着温热的液体,喉管却仿佛被粗粝的绳索勒紧。

      此后三天,宅邸平静得令人窒息。艾菲拉不再溜到她房间谈天,斯派克先生的拉丁文课突然加码到每日六小时,连庭院修剪灌木的园丁都换成了生面孔。

      第四天傍晚,艾伯特领来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

      “这位是奥兰多·冯·克莱斯特少校。”艾伯特的指节敲击着橡木桌,每一声都像在给棺材钉钉,“他祖父曾与我并肩剿灭过一整支海贼团。”

      年轻人行礼时胸前的勋章叮当作响,他夸赞她珍珠耳钉成色上乘。

      乔盯着他浆洗过度的衬衫领口,突然剧烈干呕起来。是啊,莫里弗斯家的女儿就该像珍珠般温顺地活在蚌壳里。

      午夜钟声响起,乔砸碎了梳妆台的镜子。锋利的碎片嵌进掌心,血珠顺着雕花床柱蜿蜒成暗红的溪流,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两个钟头前,艾伯特将婚约书拍在桌上说的每个字,此刻都在她颅腔内尖啸:

      “克莱斯特少校是不可多得好人才,他会让你幸福。”艾伯特微笑着欣赏外孙女错愕的神情,“孩子,我说过,我要彻底剔除掉你体内邪恶的血。”

      -

      她被外公囚禁在房间,窗户钉死,从前翘课用的麻绳烧得灰也不剩。

      每日艾菲拉将餐食放到门口,敲门提醒后就离开。艾伯特中将早就发现这对女孩之间的秘密,不允许艾菲拉进屋与乔见面。

      月光从窗户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烙出苍白的囚笼印记。乔突然低低地笑出声。原来那些严苛的课程、淑女般的举止、从世界遍地寻来的奇珍异宝,都是为这一天准备的棺椁。她想起母亲弥留时瞪大的双眼,终于明白那不是在等待救赎,而是在诅咒,诅咒这个用爱编织牢笼的老人。

      乔本欲以绝食逼外公妥协,但是饥饿催生出更强烈的求生欲。她得活着逃离这个家,她比任何时候都需要进食。

      周五,艾伯特中将请来成衣屋的设计师为她设计婚纱。乔在落地镜里看见另一个自己被缝合进蕾丝囚笼,象牙白绸缎像冰冷的蛇缠上脖颈。三位设计师半跪在地板上调整裙撑钢骨,银针穿梭的寒光映在艾伯特中将的军装纽扣上,折射出监刑官般的冷肃。

      “腰身再收两寸。”艾伯特的指节叩响檀木椅背。

      乔的肋骨在束腰压迫下发出细微的哀鸣,她盯着镜中那个头戴碎钻王冠的陌生新娘,珍珠耳钉被换成祖母绿宝石,如同给标本蝴蝶钉上新的标签。“很好。”艾伯特起身走近,手套抚过她僵硬的肩线,“你母亲当初也应当这样体面。”

      镜面倒映着两双相似的眼睛,其中一双因愤怒而颤抖。

      “你不应该在这时提起她。”

      艾伯特眼也不眨:“她是我女儿。”

      “但她也是她自己!她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她应该得到你最基本的尊重!”

      “她得到了,结果呢?”艾伯特中将还是那副看不出悲喜的神色,“她死了。”

      “人终有一死!”

      “对,但你母亲原本可以更加体面地死去。”他走向她,房间内其余人早就四散。眼下,在这间女儿曾生活过的屋子里,只有另一个娉婷的姑娘,一身洁净的白纱,神圣堪比圣母玛利亚。她们有同一双眼睛,甚至共享同一个秘密。艾伯特抬高音量道,“你以为她为何身体孱弱?如果不是那个提裤子就走的海贼,她何必吃那么多苦?”

      乔近乎咬牙切齿:“那也是她的选择。”

      “她的棺椁是我亲手钉的,你口中所谓的选择已经害死了她。”艾伯特无情地作下一句谶言,“也将害死你。”

      “不。”乔使劲全身力气,原以为掷地有声,审判真正降临时,却意外地轻飘飘。“害死我母亲的从来不是什么海贼,也不是我,是你!自始至终都只有你,外公。”

      -

      莫里弗斯·乔与奥兰多·冯·克莱斯特少校的婚礼将在下周三举行。婚礼前夕,沉默多时的艾菲拉总算全须全尾地出现在乔眼前,依旧是那样一双马驹似的眼,哀切地挂怜着整个人间。她脸侧又多了几个红掌印,被监禁起就不曾掉泪的乔总算忍不住嚎啕大哭。她抚摸她白皙的脸上突兀的疤痕,好像幼女无意识地抚摸母亲的妊娠纹。艾菲拉也红了眼眶,与乔的手掌叠在一起。她环抱住仅比自己小五岁的,才成年不久的姑娘,仿若环抱故去的自己。这一刻她还觉得我的人生值得艳羡吗?乔不得而知,交叠的命运也毋需多言。她们拥抱半晌,待艾菲拉鼓劲似的提一口气才堪堪分开。月光拂面,她对乔说:

      “贝希告诉我,香克斯的海船要启程了。”

      乔已经无力开口,只能机械性地点头。

      别哭,乔。艾菲拉亲吻姑娘的额头,她的泪先一步滑落到她颧骨,再被月色吞没。乔的眼泪究竟在为谁而流?艾菲拉知道绝非为离去的香克斯那么简单,既如此,就让她替她哭一场好了,将今生所有眼泪都流完,所有悲恸都剖开。

      “他就在楼下,你想见他吗?”

      “外公不会允许的。”

      “事实上,正是艾伯特中将请他来的。”艾菲拉嗫嚅,显然,她并不明白中将此举的意图。乔却霎时福至心灵,几滴泪缀在下睫毛,被她坚定地拂去。

      带我离开。

      她对艾菲拉说。

      带我离开。

      她对艾伯特中将布部署在府邸周边的兵士说。

      带我离开。

      她对香克斯说。

      乔仍然记得那一晚,酒馆的喧闹像涨潮的海浪一波波涌来。醉汉的碰杯声撞碎在木桌上,油灯投下的光晕随着人群晃动忽明忽暗。香克斯的草帽歪斜地扣在脑后,三道疤痕被暖光浸得柔和,他支起下巴看向对面,她正用指尖蘸着酒液在桌面上画圈。贝希端着烤鱼挤过人群时,撞歪了木椅,乔下意识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酒杯,却触到香克斯提前覆上杯口的手背。两人的指节在冰凉的玻璃上交叠了一瞬,像两尾鱼于暗流中悄然相碰。头顶高悬的油灯突然爆出火星,乔猛地抬头,正撞进香克斯眼底。远处有人拍桌高唱歌谣,而潮湿的海风穿过窗缝,卷走了他们之间凝滞的呼吸。

      香克斯还是那晚的打扮,一顶草帽飘摇在灿然的红发之上。

      只有他没流露出意外的神情,只有他静得像一场南国无望的雪。

      -

      几位年轻军士向乔行了个军礼,在他们的带领下,乔看见负手站在廊下的外公。他穿一身崭新挺立的军装,脊背仍然笔直,双目像鹰爪般死死扣住她。乔拎裙摆从他身边走过,不知怎的,乔并没有从他眼中看到满足或释然。相反,他近乎在乔走过的刹那就泄气,虾一样地微微弓背,她听到他喉管酝酿着什么。也许是一句外孙女出嫁前夕宽慰的话,更也许,只是想将困扰多年的痰球吐出来而已。

      艾菲拉担忧地拉过她的手。你们说了什么?怎么失魂落魄。乔摸了摸眼角已经风干的泪壳,为这一切感到可笑。她仍然摇头,决绝地说:

      我会离开。

      婚纱沉甸甸地拖在身后,艾菲拉为她戴上最后一顶白面纱。隔着珍珠帘,女仆同小姐珍重地道了句再见。

      她坐进车厢,司机是艾伯特的心腹,破门而逃的可能性为零。

      汽车行驶得稳当,乔蛰伏着,突然开始遐想。假如香克斯从没出现在她生命中,她还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吗?说不定外公还是把她介绍给什么什么少将认识,他们还是会结婚,组成一个双方家长都满意的家庭。然后生儿育女,度过艾伯特所期望的普通人的一生。更有可能什么都不能改变。她仍会激烈地反抗外公的安排,同家人走向决裂。毕竟,她的眼泪从来都只为一艘属于海洋却搁浅的游船、为莫里弗斯·乔而流。

      乔没有时间迷茫,她飞速制定了又一个计划。与此前无数次策划逃课不同,这次比起出逃,她更愿意称它为启程。虽然它漏洞百出,粗糙简单,但这并不重要。乔的心跳如擂台鼓点,砰、砰、砰...

      教堂高耸入云的穹顶已经纳入眼眶,人群熙熙攘攘,带着祝福从四面八方赶来。她看见多桑携孙子霍布斯捧花而至,也看见艾菲拉紧紧攥住斯派克先生的手,紧张地张望着。

      “乔小姐,可以下车了。”

      司机叩开车锁,她握紧手捧花,掌心冒汗。乔说:“好的。”

      第一步。

      高跟鞋触地,坚硬的大理石板路踩得她生疼,乔咽下,脚踝撑起一具飘摇但坚定的年轻躯体。

      第二步。

      艾菲拉忧心忡忡,也迈开步伐欲冲来,被斯派克先生拦住。乔递给她极尽温柔的一瞥,没关系,艾菲拉。她张嘴无声地念。再见,我们一定会再见。

      女仆怔在原地,巨大的难以描绘的情绪劈头盖脸浇下,她竟然开始微笑。

      乔晓得。终于,艾菲拉彻底理解了你。她也微笑起来,有点凄然,也饱含不舍。

      人群窸窸窣窣,他们交头接耳,说艾伯特中将似乎没有到场。

      毫不犹豫地——

      第三步。

      斯派克先生尖叫,艾菲拉下意识捂住他的嘴,野马一样的双眼,热烈地追随着忽然甩掉高跟鞋的新娘。

      她在奔跑。

      “抓住她!”司机反应过来,沉声吩咐。士兵却愣住,双脚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人们看到一席昂贵白纱的新娘赤脚奔向太阳升起的方向,头帘在动作中被姑娘扯散,漫天下起清脆洁白的珍珠雨。就连司机也被这副突如其来的神迹晕眩了,他张大嘴巴,呆呆地向落跑新娘送上注目礼。

      快跑!乔,跑啊!

      艾菲拉嘶吼道。

      悬崖在教堂背后的花海边际,只要穿过花海、跃下悬崖,香克斯就在那里。

      她梦寐以求的自由就在那里。

      长势繁茂的矮枝划伤她脚底,割破她华美无用的群裾。这样就好,这样最好!就让那些不属于她的枷锁都留在没有罪孽的南海,就让最深重的罪业随她启程!

      乔用肉身劈开昂扬头颅向日的花朵,飞鸟盘旋,为她引路。

      断崖就在前方。

      她深吸一口气,浑身破烂的姑娘最后一次回望这座养育她的岛屿。此刻心情无比平静,海浪与鸥鸟齐声高唱送别曲,蜜橘色的天际线触手可及,她从未这般镇定清晰。香克斯昨夜的的话语犹在耳际:我不能带走你,他如是说。但如果你愿意跟我走——

      我愿意。

      旭日自悬崖攀升,映照得青年们两颊光洁耀灿。红发海贼团的副船长扬帆,耶稣布与拉齐·鲁使了个眼色,两人紧盯住船长的背影。香克斯始终保持着仰望的姿势凝视悬崖峭壁,在齐天的杂草堆里,似乎随时可能蹿出一匹惊慌失措的马驹。

      人们静默,人们颂歌。

      乔理散已经乱作一团的盘发,像过去无数次,紧紧扎起一个马尾。束好高髻,她晃了晃脑袋,杂乱如野草的头发围拥住主人的脸庞,真像艾菲拉那头马骢,一点都不体面呢。

      念及此,莫里弗斯·乔不知怎地,骤然裂开一阵大笑。边笑,乔边重新作出起跑的姿势。

      三、二、一——跳!

      莫里弗斯家的小姑娘纵身跃下,一如多年前另一个莫里弗斯从阴森的宅邸纵身跃向死亡。

      扯烂的裙角随风猎猎,她张开双臂,年轻的心脏充盈。鸟儿追随她,她在漫天飞羽中一眼抓住那抹张扬的红色。

      母亲,原来那时的你心中是这样的感受啊

      乔眼角溢出几滴泪水,却依然无拘无束地笑着。她看见他也张开双臂,那颗不知疲倦跳动的心脏中央,藏着为她准备的新世界的钥匙。她将叫出那个名字,亲手打开世界的门锁,然后往后余生,千千万万遍:

      “香克斯!”

      -

      “中将大人,乔小姐她…”

      “不必再说,我知道。”

      训练有素的军士得令,低头离开。

      莫里弗斯·艾伯特第一次拄拐,他始终无法适应这柄雕工精良的杖头。摸上去实在太冰,太冷,顶部的钻石越耀目,越折射出他心底无止尽的空洞。

      他另一只手里还有一封拆开的信,军用信纸上方用遒劲飞扬的字体写着:

      中将大人,请恕我拒绝这场婚约。
      您曾教导我忠诚,也嘱咐我真挚。您说,海军剑指的方向从来不是海贼,而是所有破坏人民平静生活的不公、恐惧和愤怒。
      我始终贯彻如一。
      因而,我实在不愿强迫一个手无寸铁的姑娘。
      请您体谅。

      ——奥兰多·冯·克莱斯特

      老莫里弗斯紧绷着最后一口气,锃亮的军靴踏地,步入外孙女从前的房间。摇曳的窗布后空无一人,只有椰子树还在发出叩叩、叩叩的声音。

      窗前书桌上还摊开着一本拉丁文作业,以及,一对在光下闪烁的珍珠耳钉。

      艾伯特用力抓住拐杖,沉默着,沉默着。

      终于,他转身,走向他的归宿。

      莫里弗斯·艾伯特比谁都明白,他最后的亲人离开了,或许明天回来,或许再也不回来。

      “中将大人,要派人寻回乔小姐吗?”

      老莫里弗斯望了眼窗外盘旋不止的飞鸟。

      “不必。全军休整,下周预备启航。”

      “是!”

      合上房门前,艾伯特脑海中忽然闪过乔十八岁生日当天,他将好不容易寻到的珍珠耳钉送到她手中的一幕。那时乔笑得那样真诚,好像外公为她捧来全世界的珍宝般快意。现在想来,那张笑皮是乔努力装出来的吧。

      4.
      致乔

      我亲爱的女儿,当你看到这行字时,我大概已经离你远去了。

      在我的少女时代,我曾著一部遗书。那时我总觉得这方天地狭窄逼仄,祖宅的每一寸都叫人作呕,空气中上下纷飞的灰尘也无趣。唯有书房的家族树和左区第四层书架上的航海日志颇有些趣味。

      莫里弗斯家世代驰骋海洋,无论从军还是从商,总与沧海横流相关。我们靠海而生,也怀着虔诚的心驾驭海。那排航海日志中记录了不少莫里弗斯与海的趣闻,但由于我的缘故,你的外祖父或许很快就会封锁这层无辜的书籍。期望你赶在我父亲出手前抓紧读上几本,来不及也无妨。我们生来就属于大海,或迟或早,注定重归故乡。

      关于家族树,如果你仔细打量右上方横插进窗台的枝丫,会看见一团模糊成青烟的阴影。在它下方,标有一行乐谱般的小字。

      是的,是我的名字。

      海圆历一四九O年,十一年前的一个夏夜,我与你父亲同时匆匆赶到海岸边的酒馆参加聚会。在此之前我们互相并不认识,那天恰巧两人都迟到,一同抢着进店门,跌跌撞撞,碰到一起。就那样,我们开始结识,来往相交。

      那是一个狂热的夜晚,一个难忘的夏天。也就在那年夏天,我愤怒地抹掉族谱里自己的名字,甚至收整好行装预备逃离南岛。逃离,逃、离。多么绝望又美丽的字词,只有亲口念出它的人才能体会到其背后的残酷。我曾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勇敢,临到头才发现,阻挡我的并非恐惧,而是抛弃一切背井离乡的魄力。我可以抛却自己的名字,却无法丢下日渐年迈的父亲,这才是真正的罪业。

      你父亲的身份我从未想过隐瞒,他确确实实是一位海贼。但那又如何呢?

      毕竟选择爱他的是我,选择留下、诞育你的也是我。

      我此生短暂,却尽心尽意,竭力活出了我的神采。唯一遗憾的,是还没来得及祝你十一岁生日快乐,以及没能亲口对你的外公、我的父亲说一声再见。我曾恨他入骨,到生命最后一刻,恨意也未消解半分。可你不一样,我的孩子,你的人生才刚刚展开,世界之于你应当像一颗垫脚就能摘下的苹果。就算有任何罪孽,我也已经替你偿还。狠太轻易,爱却艰难,切勿深陷恨的泥沼不能自拔。

      如果爱也不能熔化亲情的枷锁 ,那么,就在适当的时候启程吧——

      广阔无边的海域中央,你终会找到你的亲人。

      ——你的母亲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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