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出征 清早, ...
-
清早,薄薄的阳光撒下来,不似光,倒似雾。
“少夫人,老爷在书房等候,请随奴来。”管家躬身报告。
“有劳了。”苏令仪微微颔首,淡淡道,是她方才令春杏去外院请见的。苏令仪徐徐整理好衣襟,这才任管家引路。
苏令仪落了管家一段距离,她身子骨弱,走不快,管家也便放慢了脚步。
路过后园,一株桃树亭亭立着中央。一枝桃枝显眼的很,似乎要脱离整颗桃树的样子。那桃枝上恰有一瓣嫩粉的花苞,阳光下微绽。
苏令仪收回视线,再往前,便到了书房门口。管家躬身:“少夫人请进,老爷在里面等候。”
苏令仪应了一声,轻身入内,裴侍中正坐着案前翻阅公文。
苏令仪敛祍行礼:“儿媳见过父亲。”
裴侍中抬眼,只淡淡一笑:“坐。”
苏令仪从容落座,她今日换了一身浅青春纱,外罩月白纱质褙子,下着同色柔纱褶裙,鬓间只一支素玉簪,无多余珠花,端凝恭谨。
裴侍中开口:“令仪此次求见,所谓何事。”
“回父亲,家姊近日在宫中心绪不宁,儿媳望前往探望。”
裴侍中抬眸,浑浊的眼珠盯了她几秒。裴侍中用茶匙佛去浮沫,瓷器撞击声时不时响起,清脆极了。
他指尖摩挲着茶盏边沿,声气平淡,却字字压下来:
“既入我门,此后风雨,便再由不得你只想着身后那一头了。”
苏令仪垂着眼,声轻却稳,只顺着他的话接:
“儿媳明白。自拜堂那日起,儿媳便只有这一个家。”
停了一息,她语气更柔,柔得近乎家常:“只是……高处风寒,有人在宫墙内撑着,咱们府外的步子,才能更稳些。咱们稳了,墙里的人,也少几分无依。”
裴侍中转了转那浑浊的眼珠,抿了口茶。
裴侍中将茶盏放回案上,眼神多了些许嘉许:“令尊每每跟我称许你机智通透。今日一见,果不其然。”继而补充道:“此事我已明了,你且回罢。”
苏令仪躬身行礼:“多谢父亲,儿媳告退。”
她缓步走出书房,果真不好搞定,好在父亲这些年议事,她躲在屏风后听的也没白费。她暗自思忖。
返至室内,春杏正在添热茶,见她回来,欣喜上前迎接:“小姐你可算回来了!快歇歇。”
苏令仪任她搀着落座,见她这番不由哼笑出声,旋即端正神情:“春杏。”见春杏用亮晶晶的杏眼激动地注视着她,又无奈道:“如今我已成婚,日后便不要以小姐称呼我了。”
闻言,春杏垂头,如被主人批评的小狗般,撅嘴小声呢喃:“小姐就是小姐啊。”少倾又答应道:“是,少夫人。”
苏令仪呼出一口气,还没放松神经,又回想起什么。叫住正打算继续干活的春杏:“春杏。”嘱咐道:“你且去阿竹姑娘那儿,寻她要前几日订好的货。”
春杏低头应允后,不多时便照其吩咐办事去了。
处理完这些事物,苏令仪眼帘微垂,几欲睡去。少倾,她晃了晃脑袋,意识到自己不小心眯了会儿,她站起身来缓了一阵眼前的黑暗,便忙活身为裴家儿媳的活去了。
夜里,苏令仪径自睡在案上,她气虚贫血,加上劳作,实在胜不了劳累。
感受到背上的温度,她艰难地睁开眼,是裴临戈给她批的毛毯。裴临戈的官职是裴家给安排的,员外郎,真是个好官职啊,不用坐班,不用管事,不用担责。
苏令仪迷迷糊糊念叨:“后日即可去见阿姊,那东西我也已经拿到了…”
裴临戈坐到了她的对面蹙眉道:“令仪,你若是劳累可以不做那些杂事,我会去跟母亲说明的。”
苏令仪轻轻摇头:“我倘若不做这些事,后面要做的事会受限的。”
裴临戈仍旧担心:“可你身子骨柔弱,我不愿见你劳累。”
苏令仪深深叹了口气:“成大事要受的累还多着呢,不用担心我。”她顿了顿又柔声唤道:“定远。”
裴临戈立时应道:“我在。”
“你当真愿意参与这个计划?我相信你的能力,但这对你,对你们裴家百害无一利。”
裴临戈沉默许久,深吸了一口气,眼神落在苏令仪身上,她就趴在那儿,褐色瞳孔如当年般清亮不过这次,红烛代替了阳光。他语气保持温和道:“只要你想。”
苏令仪轻笑出声,调戏道:“定远这般,我倒是喜欢的很呢。”她半边脸蒙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只眼,静静观察到裴临戈脸染上潮红。
裴临戈起身,站到她面前俯身,讲她从椅子上拦腰抱起,轻放在床上。旋即又去吹灭了蜡烛这才在她身侧睡下。
窗外传来几只喜鹊的叫声,叫得急躁,杂乱。苏令仪却在这鹊声中安然入睡。
进宫的日子不久便到了,苏令仪搭了身月白素袄裙,小朵花卉吻,银玉小簪。收拾好后便坐上了青蓬小车。
毕竟是朝廷重臣,路途不远,没过多久便到了神武门外候旨。由太监验过腰牌,便有两名老嬷嬷引至偏殿搜检。褪尽钗环,换了宫中软履,由妃嫔遣来的宫女引着,沿宫墙侧道缓步往长春宫去。
长春宫内,一身着绛紫绣折枝玉兰宫装的女子正端正案前。是她的姐姐—苏昭宁。
苏昭宁见她已到,徐徐起身,径直走了过来。她长得十分大气,五官端正,配那一身紫衣恰好。
苏令仪躬身行礼:“见过衍妃娘娘。”
苏昭宁勾勾嘴角,引她入座,随即招呼宫里众人:“你们且先退下。”
“是。”应允声一片。
入座后,苏昭宁哼笑:“此处已无外人,叫我阿姊便好。”
苏令仪回了一个温婉的笑容:“阿姊。”
两人絮叨了些家常才不急不慢进入了正题,苏令仪放软声音道:“小妹为阿姊准备了少时常用的香粉,已交与内务府。还望姐姐不要嫌弃。”
苏昭宁温和回应:“怎会,令仪送的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苏令仪面上漾开浅浅笑意,眉眼温软,补充道:“那香料可有不同寻常的效果呢,可是能让阿姊魅力更上一层楼呢。”
苏昭宁听出她话里的意思,脸染上了绯红。
苏令仪深呼吸,眼神巡视四周,确保仅其姐妹二人后才开口:“此次探望娘娘,有事相求。”她顿了顿,展开道:“西隅微土,日渐滋蔓。若不早日遏止,恐多生祸端。到时,苦的便会是百姓了。”
苏昭宁眼神似浸了冰,微抬眼瞥对面那不动声色的脸。
苏令仪继续道:“拙夫欲参军,为国效力。”
苏昭宁挑眉不解:“裴家势大,何不直走荫补。”
“圣恩自是不同。”
苏昭宁眉峰微锁:“裴家本就势大,若又让裴临戈在军中有了权柄…皇上可不会如你所愿。”
苏令仪神情柔和,并没有看她,而是转向屋内一株花瓶,开的是水仙,早已悄然吐蕊,素瓣如雪。苏令仪神情柔婉却不寡断,一字一句道:“那便让皇上误以为裴临戈无能,不成气候,去边关也算是压着裴侍中的气焰了。”
苏昭宁手心渗出细细的冷汗,嘴唇抿的很紧,心脏急促跳动着,声音急了不少:“你可知,这么做要不成…掉的可不只是我们姐妹二人的脑袋,整个苏家都是要被牵连的。”
苏令仪回过头来带着央求的眼神注视苏昭宁一会儿又垂下目光:“令仪还欲与阿姊再赏一下菊。”
苏昭宁心脏像是漏了一拍,她调整好呼吸,沉默半晌,她望向门外,却只能瞧见厚重耸立的高墙。她深深呼出一口气:“阿姊知道了,你且回吧。”
苏令仪眼里露着感激之情,莞尔一笑,躬身行礼:“谢过阿姊。”便迈步走出殿门。
苏昭宁注视着她离去的位置,良久,才眉心微蹙,长吁一声。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我们还能赏到那样的菊花吗。”苏昭宁心念道。
夜色渐深,裴临戈回了房内。苏令仪和昨晚一样浅眠,不过这次躺在了床上。
裴临戈尽量保持动作微小,但苏令仪还是醒了。她没有起身,只留下迷迷糊糊的一句:“事情已经办妥了。”
裴临戈心头一松,嘴角勾出一抹笑意:“嗯,我那也差不多了。”
养心殿里,一场狂欢早已结束。苏昭宁作为皇帝身边的红人,能够留宿至天明。她将脑袋埋在皇帝背上。哑声轻笑道:“臣妾不懂朝政,只盼陛下龙体安康。只是听宫外闲话,说裴大人决策英明,百姓也多有称赞,不知是真是假?”
皇帝心头一震,眉头在黑暗处深深皱起。苏昭宁察觉到其不悦,伸手环抱住他:“陛下乃民心所向,自是不用听闻,百姓也都心知肚明。倒是那裴家公子整日在家陪新妇,倒是个情种。”
闻言,皇帝沉默良久,蹙眉冷声问道:“你一个妃子怎会知道宫外的事?”苏昭宁尽量平复那疯狂跳动的心脏,还好没有紧贴着,撒娇道:“陛下不在的日子,丞妾便只能听宫外来的乐师和画师讲这些闲事呀。”他沉默片刻,没在追问,疑心却未全消。香粉的味道弥漫在整个殿内,很好闻,却让人有种晕乎乎的感觉。“令仪啊,阿姊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次日,皇帝暗中吩咐身边太监:“查查今日哪个乐师进过长春宫。”接着又派了几个太监去打探民间对裴侍中的看法,均是好评如潮。
一连几日,皇帝均叫住了裴侍中,询问他对朝中决策的看法。不出所料,裴侍中侃侃而谈,直指要害。五味杂陈,皇帝自然不愿意放弃这样一个好大臣。然而,此人锋芒太露,若不压一压,日后朝堂怕无朕立足之地啊。
早朝一如既往。
直到太监高声:“退朝——”,众人陆续离场时。那龙椅上的天子才发话:“裴侍中留步。”
百官散尽,殿内空旷安静,只剩君臣二人。气氛瞬间比早朝更压抑、私密、紧张。
良久,皇帝才开口:“裴侍中可知朕何故留你在此。”
“恕臣不知。”
皇帝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慢慢吐字道:“听闻裴公子年富力强,正是报国之是。朕擢其为戊己都尉,往边关驻守,为国尽忠。”
话音一顿,皇帝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语调轻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
“此事,朕意已决,不必再议。”
裴侍中心头一沉,遍体生寒。
这哪里是提拔,分明是明授官职,暗行发配,将他儿子远远扔在苦寒边关,生死再难由己。
“臣遵旨。”
裴家院内,那喜鹊胡乱啼叫。大厅里寂静无声,那鹊鸣便显得实属聒噪。好一会儿,大厅内传了细细的抽泣声,与鹊鸣一同钻进人耳朵。
出征日子不久便到了,苏令仪随夫人一同在正厅送别。
夫人仍止不住的抽泣,苏令仪却与裴临戈会心一笑旋即收回那笑容。
无人关注的后园,那突兀的桃枝花苞微微鼓胀,粉意渐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