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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幻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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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启盛最初是想摆脱鱼腥气的。
他觉浅,往往身边一有动静便会醒来。高启强凌晨四点半就得起床准备,穿衣洗漱,给弟妹弄点早饭,然后就要出门支棱他的卖鱼摊子。
高启盛和高启兰只会在醒来后看到蒸锅里的包子和两个鸡蛋。食物已经不再烫手,高启盛攥着包子,觉得自己背上的书包有千斤沉重。
初中的知识并不复杂,对高启盛来说,这些如吃饭喝水一样简单的物理公式几乎是将答案摆在脸上。他能用半个小时答完一张近乎满分的理化试卷,领助学金时的他站在学校的台子上,校领导带着慈祥的声音宣读着他的成绩,同时也详细介绍了他的家庭背景。
能在这种家庭环境中取得优异的成绩,对学校来说,自然要日夜宣传将高启盛作为全校的表率。因此开学时高启盛穿着单薄的校服站在初春的风里,穿一身西装的校长打着漂亮的斜纹领带,他不认识这种非常暗沉的黄色。
校长正手捧奖状走向他。等他们近到一定地步时,恰巧一阵风自他身边穿过,雨后的青草香或泥土的气味,混着高启盛身上淡淡的水产腥气吹向校长。
高启盛捕捉到了校长一瞬间的皱眉。就这一刹那,空气中所有的气味在他眼中都变成可见的分子,他在脑海构建出一幅荒谬的图画:那一阵风带着铺天盖地的分子灌向四面八方,从他身上传出的鱼腥气尽数涌入校长的鼻腔。
直到下台前他都因幻想而恍惚。
高启强先从邻居那里得知了这个消息。对高家来说,奖学金的存在让高启强能喘一口气。他用一小块猪油煎了条草鱼,用来奖励他那有一个聪明脑子的好弟弟。高启兰在一旁眨巴着眼掉口水的样子实在讨人喜欢,因此在高启盛到家前,小兰已经得到了一块鱼肚上的肉解馋。
“小兰去门口接你哥哥。”高启强算着时间去盛米饭,得到指令的小兰跑出门外,她还不谙世事,只知道因为二哥,她将要吃一顿非常美味的鱼。在她眼里,二哥比故事书里英勇的王子还要厉害。
到了饭店,旧厂街各家各户都飘出油烟。高启兰站在街口等了大半小时,她注视着不远处人流涌动的大街,知道过一会她的二哥就会穿过人群回到这个寂寞的巷子。她聪明优秀的二哥有世界上顶顶好的脑袋,她不会的难题都能让二哥轻松解决。
最终是高启强把小兰带了回去,卸下了一面鱼肚肉铺在妹妹的米饭上。小兰扒拉完鱼肉还剩下小半碗饭,高启强就添到自己碗里,让妹妹先回屋看她的功课。
高启盛回家时就只看到了在洗碗的他哥,他卸下书包,高启强正转头过来和他打招呼。高启强没有问他晚归的原因,只是用毛巾擦了擦手,招呼他来一起吃家里的鱼肉大餐。
“哥哥知道你是聪明的孩子。”高启强的夸赞让他有些不好意思,也许是因为饭桌只坐了他们,也许是因为自己晚归,也许单单为了哥哥的一句话而兴奋,他心跳如擂鼓般,竟不知要做什么表情而笑得慌乱。
高启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看到弟弟的神态不自然,便先开口解释鱼肉不完整的原因:“小盛回来太晚了,就先让小兰吃了些,专门给你留了半面。”
高启盛并不关心鱼肉。暖黄色的灯光下,桌上的鱼已经露出一段惨白的骨头。他的大哥提前放下手里的活计回来给他做饭,而他却因为给同学写作业挣外快导致回来晚,高启强为了等他什么都没吃,鱼肉凉在桌子上,腥味已经透过调味横冲直撞。
他的心也因此横冲直撞。
在这个晚上,他坚持与大哥平分属于他的那扇鱼肉。他与大哥坐在一起,灯光让一切都柔和起来,鱼腥气飘散如同梦幻一般。
第二天内裤上的痕迹让他迅速进入男孩子的青春期。
他高中后,高启兰便坚持不要二哥送给她的鸡蛋,初中的小女生已经不是当年懵懂馋嘴的女孩,清瘦的脸上拧一股执拗,以高考重要为由让高启盛开始了每日有肉有蛋的早餐日常。
高启盛原本想好好跟妹妹讲鸡蛋不会决定成绩的道理,但碍于妹妹把这件事拿到饭桌上严肃地谈,他回避着大哥的眼神,点着头发誓自己一定好好吃饭。
高中枯燥无味,上台拿奖学金的他下台就能听到同学对他家的议论。有女生向他表白,被借走的笔记在归还时夹了一张少女的心意,末尾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
高启盛觉得有女生喜欢自己是很正常但又不正常的一件事。大哥喜欢他,不止一次讲小盛是最好的弟弟;小兰喜欢他,说他是聪明体贴的哥哥。他和班里那些躁动的男生截然不同,一打下课铃便蜂拥而出人群里没有他,放学后急急奔出校门结伴打电动的问题少年里也没有他。他成绩优异还将笔记分享给同学,被喜欢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同时他明白,因为相依为命,因为身上贫穷的鱼腥味,他所遭受的嘲弄鄙夷早就在敏感的少年时期种下种子。没有得到回应的女生在他走过时和女伴大谈特谈他的家庭,这让他无法相信除去家人以外的任何人。种子浸润在心房的土壤里,家人对他越好,植株的长势就越茂盛。
高启兰抽条了,她会在学期末背着自己的试卷回家,害羞地将成绩展示给两位哥哥。高启强自然赞不绝口,小兰比小盛内向稳重,无论是学习还是生活都不需要他操半份心。
他确认过高启兰的外套上没有鱼腥。这股挥之不去的味道缠绕他多年,当他走过学校的长廊,他会扫到过路同学避让的眼神。他观察到每一个捂嘴、后退,窃窃私语或是皱眉,鱼腥味早已成为他心中解不开的结。
家里只有大哥在接触水产,那么气味必定来源于高启强。
他笃定气味的来源后,又是排斥,又是自觉鱼腥气是属于他与高启强之间独一无二的联系。他又爱这份气味,却又担心着周围人异样的眼神。高启盛疯长的自尊要他发誓出人头地,他想要大哥过上好日子不再卖鱼,想要家人都不必围着鱼摊过日子。
捉襟见肘的生活费让高启盛没法像别的同学那样频繁聚餐娱乐,他的轨迹永远是课室-食堂-宿舍三点一线来回奔波,寝室里的舍友夜谈他从不参与,偶尔有一次他们问高启盛哪个女生好看,高启盛只觉得这些人无聊万分。
他衣被里都充斥着洗不去的鱼腥,在期末他只会在床上看书,困了便捂在被子里狠狠吸一口水产的腥味。高启强买的被子高启强买的衣服,高启强为他置办的一切都带着一股随时间而越发浓郁的味道,用香水无法掩盖,用清水清洗也无法去除。
大学里已经没人会在意他身上的味道,高启盛留意过,对方就算偶有介意也不会过多表现。大家都有自己要忙的事,且那帮宣称生命在于运动的男孩们的汗臭味较之他重了太多,鱼腥味早已成了只有他一人知道的秘密。
毕业论文的致谢里,他提到导师,提到辅导员,提到校领导的关心,提到学校的培养,接下来他用大半段去写他身边有关高启强的一切,下笔的一刻他想到了与他有关的太多事,但最终他都不敢真正落笔大哥的名字。
是感谢我的大哥,而不是感谢高启强。
准备毕业的日子里,高启盛自知已被鱼腥味完全裹住,他尝试忽视这股异味,却往往在刻意时被熏到克制不住地呕吐。
离高启强越近,味道会越浓郁。像是置身于海鲜市场的中心,又像是踩在海边的浅水里。小兰已经在外求学,现在相依为命的只有他们二人。
他享受着他们相处的时刻,高启强是世界上顶好的大哥,他会极其有耐心地操持整个家,他们的家,这让高启盛觉得自己有义务让这个家更好一些。
赚到的第一笔钱让他被大哥注视,被高启强夸赞。鱼腥气骤然冲天浓郁,无异于鱼摊泡鱼的水迎头泼下。他在这个夜晚几乎被浑身的气味熔化,闭上眼睛都是他身上气味的分子与高启强身上的于半空交合。终于在越来越快速中,筋脉的跳动与心脏同频,他长吁一口浊气,不可忽视的鱼腥里瞬间掺杂了一些旁的。
高启盛第一次如此仔细地审视陈书婷,他想验证卷发是否勾人心弦,红唇又是否让人无法拒绝,他觉得适中的身材怎么会被认为身姿窈窕风情万分,太多的不解让他烦闷,浑身的气味开始躁动不安。
他想让这些实体化的气味分子堵住陈书婷口鼻,阴暗地诅咒她躲过车祸也会死在窒息,但片刻他就收回攻击性,倘若陈书婷死了,高启强必然会为之伤心落泪。这个他须要叫大嫂的女人身上只有适中的香水味,和他截然不同,高启盛知道鱼腥气会惹来旁人怎样的眼神。
早在高启强第一次接触陈书婷归来后的当晚,高启盛近乎发疯般翻出大哥的所有衣物,他表情狰狞到血丝布满眼球,疯狂嗅闻的同时又拉出自己的半截衣袖作对比。
那个晚上的最终就是他大半人生的终结,他失去全身的力气跌坐在地,逼仄的空间里满地衣物,鱼腥气与他本人一般绝望且悲哀地沉默着。高启盛不知道这份情绪要如何宣泄,直到高启强回来,他眼角才浅浅渗出一滴泪水,他解释自己在找藏起来的东西,颤抖着手收拾这一地黑白深色的衣料。他早该知道的,他早该知道只是不敢确认
——高启强身上没有鱼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