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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one ...

  •   -01

      那只是一艘普通的渔船,甚至称得上破败,但在午后希罗港日光的照耀下,可以依稀窥见她年轻时的魅影。
      可现在,横在我面前的、浮在海上的她——通身黝黑,锈迹斑斑,有的地方已被海水沤烂。甲板上干涸的污渍与新鲜的血液重叠了厚厚几层,偶尔几片银灰色的鳞片吸附其上,看上去好像死鱼的眼睛,浑浊又泛着微微冷意。
      所以,一切过去之后,她还剩什么呢。
      几十年吹不完的海风,船帆抖擞,几十万英里的白色浪花一路潜进深海——那里才是她的归宿。

      我看了眼它,默不作声,转身走回岸边的小教堂里。
      我不希望自己有事,如果因为一场寻欢作乐,把命也交代在这片海里,这怎么算也是一笔亏本买卖,像如此一番生意人的做派,我向来炉火纯青,即使有的时候,在有的人身上栽过跟头,不过,此处暂可不论,毕竟如今已是后话。
      教堂里有三两个人在念唱词,一口别扭的英文夹杂着法语,如果上帝此刻真的莅临现场,或许他会眉头紧皱,轻轻摇头,和我此刻别无二致。
      赎罪屋里小声的啜泣听得我心烦,于是匆匆路过,就在这时变故突生,一个披着麻布头巾的女人拉住。
      人被拦住,只好站定缓缓扭头对她微笑。

      没有冲突就没必要执着于制造冲突,此话说来不假,因此我每每出门前,总要在心里默念几遍,倒颇有几分教徒餐前祷告的味道,但是我不信基督,至于上帝啊,又何见?
      希罗城的阳光本就毒辣,再加上咸涩的海风,女人的面庞便自然而然成了一副木雕,一个逼真的泥塑。
      我望着她,她没说什么,只是自顾自要拉过我的右手。
      我连忙把相机和笔记本塞进包里,又自动递到她面前——莫非是耶稣,又或是玛利亚显灵,要祝我在今日顿悟飞升?还贴心似的特意选了个西方姑娘?
      我不信任何宗教,这是前提。
      看,就像现在,脑中仅有的几个宗教词汇已经轮番上阵,可细细想来,基督教可有飞升一说?
      或许此刻我就皈依?

      我不管了,胡乱按下心头隐秘的躁动,只是小心翼翼观察她的表情。
      她仍旧捧着我的手,缓缓伸出几根手指,粗糙的指腹在我掌心轻轻描摹,一阵痒意钻进心里。
      “you——”
      她开口了。
      竟还是英文。
      前几秒的静默,我却只当她是个哑巴。
      “get lost in the wind.”
      我大致是听懂了。
      可如今我站在教堂十字架下,不在风里,更不会像风筝一样被暴风雨卷进海里……
      海里……
      突然间,一阵好似从地底传来的低语如蛇一般,顺着身体躯干,慢慢爬进我的耳朵。
      “梵妮——”
      那声音沉默又咯咯地笑起来,透着一股邪性,莫名的恐惧紧紧贴上我的手臂,冰冷,黏腻,我抬起头看见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刺眼的阳光从他头顶洒下来,没有丝毫温度。
      “来到我身边吧——”
      “我的美丽的你,来吧,来吧,梵妮!”
      “梵妮!”

      我一把甩开了那个老妇人的手,不小心却被她长长的指甲划出一道血痕。
      “haha——”那个女人笑了,声音越来越大,吸引来周围正在祷告的信徒的目光。
      “back to your home, your home.”
      她走了,将头巾把自己的整张脸都包裹住,怕被人看见,又怕被某种潜藏的东西看见。
      这是预言,还是警告?
      我不好奇,也不打算去想个清楚,家乡在打仗,整个爱尔兰都被围在大火里,我跟着祖父逃了出来,所以根本回不去。欧洲在飘荡,整个世界都倾覆进海里,浑浊的水,丑恶的鱼,把人脸咬得血肉模糊,分不清谁是谁。
      我笑了一声,扫视一圈望来的棕色瞳仁,抬起头望向那高处的主自身都难保,我的苦恼进不了他的羊皮卷里。

      -02

      出了教堂大门,街边小贩叫卖着从遥远的东方运来的香料,听说是来自印度,很远,我尚未去过;一些小酒馆门栏上缠着五颜六色的丝绸,妓女勾搭在刚刚出海归来的水手身上,廉价的朗姆酒顺着脖颈溜进胸膛,□□污秽;我掩住鼻子从他们身边经过,踩过吱呀吱呀的木梯,走进我的房间。
      踢掉靴子,把风衣脱下来挂在门后,松开绑起来的一头卷发,我走到窗边,伸手一推,海风灌进来呛了我一口,那个黑发吉普赛女郎还在跳舞,我盯着她的红铜色脚链出神。
      所以那到底是哪里来的声音,为什么会自带着一股寒意,而这感觉让我无比熟悉,又感到窒息,像一头扎进铜绿色的深井,面前一个模糊的黑影随着水波在摇摆。

      想到这里,我打了个寒战,好在窗户下的一个醉鬼的一个口哨声把我拉了回来,我向那个烂醉如泥的男人看去,弯弯嘴角,抬手在唇上碰了碰,对他抛去一个飞吻。
      看似放荡的行为不只放荡的人能做,祖母就是这样套住的祖父。我关上窗,打算随便吃点干面包和奶酪就上床睡觉。
      刚才我看见准备就绪的亚特兰娜号停在码头,当然,我更喜欢她的另一个名字——女刽子手号。
      明天就要随船队出海,他们要运一批烈酒去荷兰,我买通了船长与他们同行,独自带着祖父的骨灰重登欧洲大陆,那里风车很多,我希望祖父的骨灰可以顺着风车的气流,进入爱尔兰的领土,哪怕一点,他都会满足。
      那里有他的猎枪和绿色礼帽,有叶芝的诗歌还有他这辈子最爱的女人。

      -03

      隔壁房的床板还在没命地大叫,我已经习以为常,就着蜡烛的光亮,我逐渐又看去吊坠上的面孔,那张俊美,硬朗,线条分明的脸属于伊桑。
      一个出生在英国的意大利人。
      那双绿色眼睛让他身处的蓝色天空,长出了世界上面积最小的田野,就像我的家乡,一望无际的高原如碧绿的宝石,我就倒映在其中——此时此刻,我的心远在高原。
      他是我的未婚夫,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哪怕没有正式的求婚,但在他成为飞行员的那一刻,他说过会回来娶我。
      我吻了吻伊桑的额头,和他道了一句“晚安”。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即将入睡的时候,我感到床尾下沉了一块,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却没看见任何东西,只是空间弥散起一股腥臭味,这让我想起沙滩上腐烂的海鱼。
      可我实在太困了。

      汹涌的海浪声似乎越来越近,拍打着窗户,我总是有这种感觉,感觉到一摊烂泥般的东西顺着缝隙漫上墙面,黑漆漆的,越来越近,似乎在嗅我头发的味道。
      房间不只我一个,只有我在闭上眼的时候能觉察。
      有个圆滚滚的东西滚进我床板下,一下下撞击着我脑袋朝向的那面墙。
      我睁开眼睛,漆黑一片,手里抓紧那个吊坠,恐惧感再次袭来,被上次更加强烈,我转过身去,却只见伊桑的头颅却悬在地板上,苍白的面孔,湛蓝的瞳孔被附上一层白霜,正诡异地对着我笑。
      “啊!”
      我被吓得大叫一声坐起身,房间的木板缝里渗进来的阳光提醒我天亮了。
      原来是一场梦。
      我惊魂未定,一身的冷汗让我裹紧毯子,缓了好一会儿才拎起装好的皮箱出了房间,而且我似乎不敢,更确切地说不乐意去看一眼床底,因为伊桑一直在天上,他身上的蓝不是海水的蓝,而是天空的蓝。
      还有,我余光里似乎看见了未干的水渍。

      -04

      我在路边叫停一辆马车,让他送我去码头,放下行李后,却看见脚边丢着两块火石,洁白却浑浊,我把它们捡起来分别塞进皮箱的两边。
      希罗是个在世界尽头的小城,虽然就在地中海南端,却不受战火的影响,如今要离开,我竟然有些舍不得。
      再见,吉普赛女郎,但这只是暂别。
      当踏上女刽子手号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一股隐隐的推力,船舶随着海水左右摇晃,而这却要几乎将我推下船去,就在我即将迈上去的那一刻,我竟脚下一滑,向后倒去。
      但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了,我反而跌进一个水手的臂弯里。
      那是一个棕色头发的西班牙人,操着一口带着口音的英语。
      他笑起来,一把将我举起送到船上:“看来亚特兰娜号不想让你上去,这位小姐。”
      我对他行了个礼,对他展示船长的亲笔信,上面有他的签名。
      他脱下帽子,低头致意,我道谢后转身,摇摇晃晃回到了船舱下,找到了船长说的那个小房间。

      打开门里面阴暗潮湿,唯一的光源来着那盏煤油灯,真是老派,居然连盏电灯都没有。
      我放下行李,将头巾拆下来绑在手臂上,坐在床边边拿出狄更斯的小说,我看了一眼旁边的桌子,满是划痕和霉渍,令我不禁头皮发麻。
      忽然,从那扇玻璃的小窗外传来一阵钟声,是岸边那座教堂的,那声音起起伏伏,慢慢减弱,像一条河缩成小溪,又变成水滴,最后化作雾气,散进周遭的海风里。
      我收回耳朵,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书上。
      为今日出行,我专门选了一套裤装,长靴被我勒得紧紧的,短刀也别在腰间不曾松动,现在最要紧的是安全地度过接下来的三天两夜,然后抵达荷兰。
      他们会准时给我送来食物和水,有时候还有葡萄酒和柑橘,船长和我祖父是世交,所以我敢将自己托付给他的船。他们一样白色的大胡子挡住了小半张脸,双眼的蔚蓝色随着年纪变大却丝毫未减,像刚出生的婴儿似的,无比清透。
      在船上的两天很快过去,这期间,我有时候会走上甲板吹一会风,看看海鸥绕船盘旋,缓解晕船的痛苦,但几乎没有水手上去和我搭话,除了那个面善的大副,我猜这是诺兰船长提前吩咐过的。

      不过,这晚实在非常无聊,于是我主动参加他们的晚餐,可他们看见我很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刚刚的表情,在这些脸上没有我预料中的松弛和惬意,反而透出一种莫名的紧张。
      我看见诺兰船长在和大副说些什么,看我走近,他们却收起指南针止住了话题,复杂的神色一时间荡然无存。
      “诺兰,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亲爱的,原谅我公务缠身没有去拜访你。”
      “没关系的,你们刚刚再聊些什么?”
      “没什么梵妮小姐,只是关于船的一些事,你知道的,那么大的一艘船总是需要额外的照顾。”大副接过话对我说。
      “嗯,不打扰了,你们先聊。”

      -05

      我自觉无趣,打算拿上晚餐回自己的房间,可这时,诺兰却叫住了我。
      他还是那个轻松的表情,可僵硬的微笑让我隐隐有些不自在:“对了梵妮,今晚可能会有暴风雨,晚上锁好门,不要打开,谁喊都不要打开。”
      我皱了皱眉:“为什么?”
      “会进水的,一旦进了水,你祖父的骨灰盒会遭殃的,傻姑娘。”
      我点点头没有回答,拣起一条法棍就回了房间。
      但我也确实听了诺兰的建议,把门锁好,又将祖父的骨灰放在抽屉里。
      暴风雨?
      我走到舷窗出,透明的玻璃反映出外面晴朗的好天气,万里无云,星星漫天。
      但我却觉得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没错,这黑色的海面安静得像此刻我碟子里剩下的奶油汤——无风无波,只有一层层极易被忽略的细小水纹,偌大的大海上,只有女刽子手号在行驶,视线之内看不见第二艘她的同伴。
      “来吧,来吧——”
      “快来我身边——”
      “回到这里。”
      “梵妮!”
      耳边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让我感到温暖,到底是谁?
      是谁?
      我没有追问,而是喂了自己一颗镇定药,然后躺在床上等待困意的降临,在意识渐渐模糊的时候,我忽然感觉自己现在的姿势似乎在祈祷——双手交叉,横在胸前。
      是什么促使我做出这个动作,是海面上此刻渐起的风声,它在呼啸,在嚎叫,在狞笑。
      它在召唤!

      门外走廊传来一阵脚步声,交错的交谈声,可药物作用让整个房间在我眼前开始旋转,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不幸的是,我又闻见那股腥臭味,比上次更浓烈,可眼下我眼皮实在太沉了,我已经开始后悔吃那颗药。
      它渐渐漫上来,覆盖住我的整张脸,浓重潮湿,耳边充斥的呼吸声越来越重,越来越重,可氧气却丝毫无法进入我的鼻腔。而且情况似乎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糟,那味道缠住我的躯干,就像希罗城里下葬前要用的裹尸布。
      我要窒息了,我努力地吸入氧气,又呼出来,可呼吸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可我渐渐发觉,那不只是我的呼吸声!
      我试图张开嘴巴,可随之而来的咕噜咕噜声,让我本能的又闭上嘴。
      “梵妮——”
      有人再叫我,那声音忽远忽近,近在眼前,又无比遥远,就像,就像有人在水里说话一样。
      “梵妮——”
      “梵妮!”

      -06

      我猛地睁开眼,窒息感消失了,房门被人在外面重重地敲着,一下又一下,很有节奏感。
      咚!
      咚!
      咚!
      我被吓到了,嘴里却附和的重复着,无论是什么东西,哪怕是个醉鬼。
      咚咚咚!
      咚咚咚!
      药效还在,我脑袋晕晕沉沉,但是恐惧,那种攀附在脊骨的恐惧,让我头皮发麻,继而全身的毛孔都收缩起来,心脏也紧紧揪成一团。
      我挣扎着坐起身,视线里还是那个空荡荡的房间,舷窗透出的幽蓝的光,这时候我才警觉这艘船在疯狂的摇晃。
      我扶住桌角,走到舷窗处,外面是模糊掉世界的一场大雨,水流冲刷着玻璃,上面倒映着我自己的面孔,可忽然间,一张毫无血色,惨白的人脸出现在我眼前,漆黑的长发,一个闪电把它的瞳仁照得煞白。
      我连忙退后,却因双腿发麻而跌坐在地板上。
      等我再次望去,那张人脸已经不见了,似乎就是一个错觉。
      那可能只是我的脸,在闪电之下才会扭曲变形。
      真得是幻觉吗?
      不知何时,门外的敲击声已经停下,除了外界的暴风雨,现在整艘船都安静可怕。

      那些讨厌的呼噜声,咒骂声没有传来,我预感不好的事情就要发生,身下的木板很凉,却又染上它不该有的温度。
      我慢慢抬起手,在闪电一次次的照耀下,我看见了自己猩红色的手掌。
      那是血!
      我来不及多想,只是艰难地站起来,那摊血迹是从门后渗进来的,此刻已经流淌了大半个地板。
      我掏出脖颈上的吊坠,打开看见伊桑的脸,无法抑制的泪水夺眶而出,现在外面到底什么状况我不知道,但我真得待不下去了,这里的氧气越来越稀薄,像被灌满了海水。
      可诺兰警告过我不要出去,难道是遇上海盗,可外面诡异的寂静告诉我事实并非如此。
      “梵妮——”
      “梵妮——”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来找我吧!”
      “我在这片海里,就在这艘船上!”
      那是伊桑的声音,伊桑!
      我转身拿起抽屉里祖父的骨灰盒,将它塞进我的大衣口袋里,我锤了锤发沉的脑袋,顺着声音,我一鼓作气开锁走出房间。
      而接下来的场景差点让我瘫坐在地方。

      -07

      只见左右摇摆地吊灯,来回照着走廊上密密麻麻的的尸体,更准确的说是人的残肢,就像被某种东西撕烂扔在了地上,内脏器官流了一地,那种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咸湿的海水味,让我的鼻腔暂时麻痹。
      我别无选择,只能忍着强烈的恶心,踩着黏糊的混合物一路走上甲板,可奇怪的是除了刚刚的那个走廊,其他地方都一切正常,只是空无一人。
      暴烈的大雨仿佛让大海和陆地连为一体,像一个无比大的鱼缸底下被扎了密集的小孔,世界已经完全颠倒过来。
      人们在死去。
      可我将自己关在房里,一无所知。
      诺兰不见了,大副也不知所踪,还有那些水手们。

      这片汪洋大海即将把整艘船吞入腹中,还有那个不可名状之物,那个熟悉的声音。
      我明知道伊桑不可能在这里,但我仍然想要知道那是什么,女刽子手号奋力劈开打来的骇浪,形单影只地漂泊在地中海上,我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还在原本的航线。
      “不,不!”
      我回过神,却发现此刻的海面奇怪地浮起一层厚厚的海藻,抬眼望去,它们密集地分布在目之所及的每一个角落,但其中分布着一种黑色的东西,像光滑的触手,上面又开开合合的红色小孔——就像眼睛。
      我捂住嘴巴,被恶心得发不出声音,我想跑到船舱最深层去,那里盛着一大批朗姆酒,不管那是什么,我都不想被找到。
      可就在这时,那东西似乎也觉察到我的想法,海藻里的黑色物质蠕动起来,速度肉眼可见变快,似乎又不想把我吓跑。
      它在享受这种感觉。
      “来吧——”
      那是伊桑的声音!
      “是我,梵妮,来吧——”

      这次我很清楚,声音来自海里,或者说船底。
      可我反应过来,那声音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是这样,那是什么开始变得像伊桑的呢?
      是我打开吊坠,想起和他在一起的画面的时候。
      当我想通这一点,我发疯似的跑进船舱,船体这时候猛地一晃,我从台阶上踩空,接着一路滚进货舱。

      -08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全身的疼痛席卷而来,我下意识摸了摸大衣口袋,东西还在,另一边火石也在。
      我抹掉鼻子里流出的血,双腿发软,头晕目眩,四周的空间填满了黑压压的酒桶,薄薄的木板之外是未知的生物——或许我应该这样叫它。
      微弱的灯光还未熄灭,我捂住嘴一个劲儿的往后退,同时我拔下酒桶的木头塞子,瞬时间朗姆酒哗啦啦地流淌了一地。
      我抓起吊坠放在嘴边亲了亲,又把他放在心口。
      那个腥臭味又来了,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某种柔软滑腻又坚实的东西,顺着台阶流下来。
      “不——”
      我一遍一遍摇着头,抓起那个印有十字架的头巾绑在手上。
      我实在没有办法,绝望的情绪蚕食我最后的理智。
      “母亲!”
      “妈妈!”

      就在这时,货舱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个人影,门外接连而起的闪电将他的身影深刻地印在我的眼睛里,那是最后一次伊桑见我时穿的飞行员制服的样子。
      但我看不清他的脸。
      “是我,梵妮。”
      我不敢上去,哪怕我有那么想他。
      “不,不,你不是他!”
      “就是我,梵妮,我是伊桑,你看这不是那件制服么?”
      “不,你不应该在这!”
      “你错了,我飞机失事就落进了海里,是我,就是我——”
      我不敢相信那东西说的话,可是……我早在很久之前就听闻了伊桑失踪的消息,书信也停在了夏天的最后一个礼拜六。
      可我始终无法接受。
      我缓缓站起身,那股属于深海的腥臭味却又时刻提醒着我。
      “来吧——”
      “梵妮——”
      “来吧!”
      他的声音像蛊惑,像海妖的歌声,我的脚步在向前,不受我控制一般,渐渐地我耳边什么声音也不剩下,只有海水平静的气泡声。
      “噔——”
      “当——”

      -09

      刹那间,那是当初我在希罗港码头听见的钟声,声音悠扬,遥远,又随风而逝,仿佛黑暗空间里的一丝阳光,充满了神性。
      我的意识从那种状态抽离出来,却发现已经向前走了几大步,那东西几乎就在我眼前。
      我手忙脚乱地连连后退,最后跌坐在墙边。
      “来吧!”
      它拖着两条僵硬地腿往我的方向走来,身姿怪异的移着双脚。
      “不,你不是他!”
      我意识到,它一直在诱导我接受伊桑的死亡。
      “快过来!”
      没时间了,我不要被它抓住。
      哪怕有一点机会我也要试一下。
      再见伊桑。
      或许至此我会和你相聚,或许你会在世界某个地方继续铭记我。
      对不起,祖父。
      别了,爱尔兰。

      我拿起火石,举到面前打起火花来,引到地面的烈酒上。
      见状,那东西顿了一下,接着抛掉伪装吱哇乱叫朝我扑来,噪音震得我耳膜都要破裂,可下一秒火一下就窜起来,一路将它逼到门口。
      这时候它早已不是人型。

      我趁这个机会,从另一扇门溜上甲板,爬到桅杆上,越高越好,我紧紧握着船帆,把绳子绑在自己腰间,手掌早已被木刺划得模糊,酸咸的雨水顺着全身伤口钻进我的皮肉,我痛苦地哀嚎大叫。
      下一秒一声巨响从船底袭来,海面上的海草也迅速消散,而我在船体四分五裂的时候,也彻底晕了过去。
      我再一次听见大洋之中传来的悠扬钟声,然后便是无尽的耳鸣。
      “唔——”

      不知过去多久,再次睁眼,眼前是一片空白,耳边的滴答声把我的思绪从一个土红色的空间拉回来,一瞬间的不知所措被一侧刺眼的阳光驱赶走。
      我活了下来,却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事后才知道我当时在一片木板上漂游了很久,后来被路过的英国海军船救了下来,据他们所说,我当时手里仅仅抱着我的木盒子,被送到在军医院后昏迷了整整十天。
      而最不可置信的是,我居然回到了英国,离爱尔兰最近的地方。

      就在我写下这一切的此时此刻,我仍然不知道那次航程我们究竟遇到了什么,只是除了我以外无一人幸免,包括亚特兰娜号。
      再之后,我也曾乘船去了很多地方,都没在遇见那个不可名状的东西,我不愿去想,也从未向任何人提起。
      我将祖父的骨灰葬在了英国乡村,而我也在那里等待着我的伊桑归来,他终有一天会回来娶我。
      在这青蓝天空下,绿宝石似的原野上。
      终有一天——

      爱你的梵妮
      1.1. 1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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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文中有些情节较为可怕,大家请谨慎阅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