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叶落时》阿蝉蝉蝉

3、第三章

　　2016年秋
　　高二开学的第一天，梁安琪在校门口遇见了程昱。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九月正午的阳光有些晃眼，她提着行李箱往宿舍楼走，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教师办公楼的方向过来。她下意识停住脚步，转头去看。
　　真的是他。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一沓表格，正往教学楼的方向走。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她脚边掠过，又很快移开。
　　梁安琪愣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教学楼的门洞里。
　　他不是毕业了吗？
　　他不是应该去大学了吗？
　　怎么会在这里？
　　下午的班会课上，谜底揭晓。
　　班主任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说话带着点口音。他在讲台上念着新学期的注意事项，念到最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说：“对了，咱们班这学期转来一个新同学。高三复读的，之前在咱们学校读的，成绩很好，因为一些个人原因选择了复读。大家多照顾一下。”
　　梁安琪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不会吧。
　　“让他自己介绍一下吧。”周老师往门口看了一眼，“程昱，进来。”
　　门被推开。
　　他走进来，站在讲台边上，目光扫过教室，然后微微笑了笑。
　　“大家好，我是程昱。去年在咱们学校毕业的，因为一些原因，选择回来复读。以后就是同班同学了，请多关照。”
　　他说得很简单，语气也很平常，像是在完成一个程序。可底下已经有人小声议论起来——“程昱？是那个学生会长吗？”“他怎么复读了？”“他成绩不是很好吗？”
　　梁安琪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低着头，盯着自己桌上的课本。
　　她的心跳太快了。
　　快到几乎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只听见最后一句：“希望能和大家一起努力，考上理想的大学。”
　　然后是掌声。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他往这边看的目光。
　　只是一瞬间。他扫过她，目光没有停留，然后被周老师安排到了最后一排的空位上。
　　梁安琪低下头，深吸一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感觉。
　　他回来了。他成了她的同班同学。从今天开始，他们会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听同一个老师讲课，刷同一套卷子，呼吸同一片空气。
　　她曾经以为，他们再也不会有交集了。
　　可他就这样回来了。
　　——
　　开学第一周，梁安琪几乎没有和程昱说过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她在高一的时候偷偷看了他整整一年，收集了无数关于他的细节，记住了他所有的习惯和喜好。可那些都是她一个人的秘密。在他面前，她只是一个陌生的同班同学，一个他可能连名字都记不住的高二女生。
　　所以她选择了沉默。
　　上课的时候，她坐在第四排，他坐在最后一排，隔着一整个教室的距离。下课的时候，她要么趴在桌上睡觉，要么和林晓去走廊上聊天。她从来不往后看，从来不去注意他在做什么。
　　可她的耳朵一直在听。
　　听他在后面和男生说话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听他问同桌借笔，同桌说“没有”，他“啧”了一声，然后站起来去前面找人借。听他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站起来，声音清晰地念出答案，然后坐下。
　　那些声音从后面传过来，穿过一排排桌椅，落进她耳朵里。
　　她假装没听见。
　　林晓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消息，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你知道吗，程昱复读是因为他家里出事了。”
　　梁安琪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什么事？”
　　“听说他爸生意失败了，欠了好多钱。他妈因为这个病倒了，住院住了好久。他是长子，得扛着，可能去年考上了也没法去读，干脆复读一年，留在本市上个大学，方便照顾家里。”
　　梁安琪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听谁说的？”
　　“我有个表姐，和程昱他们班的人认识。小道消息，不知道准不准。”林晓压低声音，“你可别往外传啊。”
　　梁安琪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抬头，往后看了一眼。
　　程昱正低着头做题，侧脸被窗外的阳光照亮，神情很专注，看不出任何异样。旁边有人找他说话，他抬起头，笑了笑，回了句什么，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写。
　　和平时一模一样。
　　梁安琪收回目光。
　　她想，原来那个在开学典礼上从容不迫的学长，那个在运动会上笑得眉眼弯弯的少年，那个在图书馆里提醒她“好好学”的人——他心里藏着这么多事情。
　　可他还是笑着。
　　对谁都笑着。
　　——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接触”，发生在九月的第三周。
　　那天语文课，老师布置了一篇随笔，题目自拟，题材不限，下周交。梁安琪没什么特别的灵感，随便写了一篇关于秋天的散文，交了上去。
　　周一语文课，老师拿着一沓作文本进来，脸上带着点笑意。
　　“这次随笔，有两篇写得特别好，我念一下，大家听听。”
　　她翻开第一个本子，开始念。
　　是一篇关于雨的文章。写的是夏天的雨，从雨前的闷热写到雨后的清凉，从窗外的雨声写到心里的潮湿。文字很细腻，像一个人站在窗前发呆，想着什么说不出口的心事。
　　梁安琪听着听着，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这个笔触，这个语气，这种把情绪藏在景物后面的写法——
　　她转头往后看了一眼。
　　程昱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手托着腮，像是在认真听，又像是在走神。
　　老师念完了，合上本子，笑着说：“这是程昱写的。理科生能写出这样的文字，难得。大家给他鼓个掌。”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有人起哄：“学霸就是学霸，连作文都比我们写得好！”
　　程昱抬起头，笑了笑，没说话。
　　梁安琪转回头，盯着自己的课本。
　　原来他也会写这样的东西。把情绪藏在雨里，把心事藏在字里行间。那些细腻的描写，那些若有若无的伤感——她以为只有自己才会这样写。
　　老师拿起第二个本子：“这一篇，是梁安琪的。”
　　梁安琪愣了一下。
　　老师开始念。是她写的那篇关于秋天的散文，写的是梧桐叶落，写的是风吹过空荡的操场，写的是一个人走在黄昏的校园里，看着别人的背影。
　　她低着头，不敢往后看。
　　念完了，老师说：“梁安琪的这篇也很好，观察细致，情感真挚。两个人可以交流一下，看看对方的思路。”
　　下课铃响了。
　　梁安琪收拾好课本，准备站起来。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把一个本子放在她桌上。
　　“老师让交流。”那个声音说。
　　她抬起头。
　　程昱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自己的作文本，低头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后洒下一片光。他的眼睛被阴影遮住，看不清神情。
　　梁安琪愣了一秒，然后接过他的本子：“哦……好。”
　　他又笑了笑，转身回座位了。
　　梁安琪低头翻开他的作文本。
　　扉页上写着他的名字，字迹很清秀，和开学典礼上他写通知的笔迹一样。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开第一页，开始看那篇《雨》。
　　——
　　第二天课间，她把作文本还给他。
　　“写得真好。”她说，把本子放在他桌上。
　　程昱正在做题，抬头看了她一眼：“你的我也看了，挺好。”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都有点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那个……”梁安琪指了指他桌上的本子，“你里面写到的那句话，‘雨落在窗台上，像一个人轻轻地敲门’，我很喜欢。”
　　程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被逗笑的那种。
　　“我自己写的时候，也觉得那句还行。”他说，“你是不是也喜欢写这种？把心情藏在景物里？”
　　梁安琪有点意外：“你怎么知道？”
　　“你写的那个，‘梧桐叶落的时候，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凉，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什么’——一看就是把人藏进去了。”
　　梁安琪没说话。
　　程昱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又笑了笑，低头继续做题。
　　梁安琪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回到座位上，她才发现自己心跳得有点快。
　　不是因为他笑了。
　　是因为他看懂了。
　　——
　　那之后，他们偶尔会说上几句话。
　　课间遇见了，点个头，打个招呼。发作业的时候，他帮她传一下，她帮他接一下。去小卖部碰上了，她买水，他买面包，结账的时候互相让一下。
　　都是很平常的事情。
　　平常到梁安琪都不好意思把这些记在心里。
　　可她还是忍不住会注意。
　　她发现程昱的数学很好，物理也很好，化学也很好。所有理科科目，他都是班上顶尖的。老师讲题讲到难点，会习惯性地往他那边看一眼，问：“程昱，你听懂了吗？”他点点头，老师就放心地往下讲。
　　她发现他下课的时候不爱出去，就趴在桌上睡觉，或者做题。有时候别人找他聊天，他就抬起头，笑着聊几句，然后又低头继续写。
　　她发现他中午吃饭的时间很固定，总是在十二点二十左右，和班上的几个男生一起去食堂。他去得晚，因为要等人少一点，不用排太长的队。
　　她发现他喝水只喝矿泉水，从来不喝饮料。吃饭喜欢吃辣的，红烧肉必点，青菜随便。有时候带水果来学校，是苹果，切成小块装在保鲜盒里，分给周围的同学吃。
　　都是些很琐碎的事情。
　　可梁安琪就是忍不住去看。
　　看完之后，又会提醒自己：别看了，没什么好看的。
　　可下一次，还是会看。
　　——
　　十月的一天，晚自习的时候，梁安琪遇到了一道物理题。
　　她物理不太好，属于那种能及格但永远做不对最后一道大题的选手。今天这道题她想了二十分钟，草稿纸画满了，还是没想明白。
　　林晓在旁边睡着了，头枕在胳膊上，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她不忍心叫醒她。
　　她抬起头，往后看了一眼。
　　程昱正在做题，低着头，很专注。
　　她犹豫了一下，拿着卷子站起来，走到最后一排。
　　“程昱，”她压低声音，“能问你一道题吗？”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点点头：“坐。”
　　梁安琪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把卷子递过去，指着那道题：“这个，我不太会。”
　　程昱接过来，看了一遍，然后开始给她讲。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别人。他一边讲一边在草稿纸上画图，把每一步都拆得很细，问她：“这里能跟上吗？”她点点头，他就继续往下讲。她摇头，他就换一种方式再讲一遍。
　　讲了大概十分钟，梁安琪终于听懂了。
　　“原来是这样……”她看着草稿纸上他画的图，恍然大悟。
　　程昱笑了笑，把卷子还给她：“你物理基础不差，就是思路还没转过来。多做几道题，找到感觉就好了。”
　　梁安琪点点头，站起来，说了声“谢谢”。
　　她转身要走，忽然听见他问：“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她愣了一下，回过头。
　　程昱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歉意：“对不起，开学一个多月了，还没记住名字。你是……梁安琪？”
　　“嗯。”
　　“梁安琪。”他念了一遍，点点头，“记住了。”
　　梁安琪站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好。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她转身走了。
　　回到座位上，她才发现自己嘴角弯着。
　　他说他记住她的名字了。
　　虽然只是一个名字而已。
　　可她还是觉得有点高兴。
　　——
　　从那之后，程昱开始主动和她说话了。
　　有时候是课上，老师让讨论问题，他会转过头来问她：“你觉得这个答案对吗？”她摇摇头，他就笑：“我也觉得不对，那我们一起想想。”
　　有时候是课间，他在后面喊她：“梁安琪，你语文作业借我看看。”她回头，把自己的本子递过去。他翻了一遍，还给她，说：“谢了。”然后又低头写他自己的。
　　有时候是晚自习，他做完题，会走到她旁边，看一眼她做的卷子，说：“你这道题做错了。”然后不等她问，就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给她画图讲一遍。
　　林晓看在眼里，笑得意味深长：“梁安琪，你和程昱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梁安琪低头写题：“没有很熟。”
　　“没有很熟？他天天找你说话。”
　　“那叫讨论问题。”
　　“讨论问题？”林晓翻了个白眼，“他物理那么好，有问题需要问你？分明是找借口跟你说话。”
　　梁安琪没理她，继续写题。
　　可心里有点乱。
　　她不知道程昱为什么忽然开始主动找她。也许是因为那次借作业？也许是因为她是他在这个班里第一个说话的女生？也许只是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对谁都好，和谁都能聊得来。
　　她想起林晓以前说过的话：程昱这个人，性格特别好，跟谁都能打成一片。
　　对谁都好。
　　和谁都能打成一片。
　　所以她也没什么特别的。
　　只是众多“朋友”里的一个。
　　梁安琪这样想着，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继续写题。
　　——
　　十一月的一个周末，学校组织去图书馆。
　　不是自习，是真的去借书。语文老师说，为了提高大家的阅读量，每人每个月至少要借一本课外书，写一篇读书笔记。
　　梁安琪本来打算随便借一本，凑个数就行。可进了图书馆，她站在书架前面，忽然不知道该借什么。
　　“你找什么书？”
　　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她回头，程昱站在她后面，手里已经拿着一本。
　　“还没想好。”她说。
　　“那我帮你推荐一本？”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旁边，仰头看着书架，“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梁安琪想了想：“小说吧。”
　　“小说的话……”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递给她，“这个看过吗？”
　　梁安琪接过来一看，是钱钟书的《围城》。
　　“没有。”
　　“值得一看。”他说，“写得很毒，又很真。看完你就知道，婚姻这东西，外面的人想进去，里面的人想出来。”
　　梁安琪笑了：“你这么年轻，怎么说得跟过来人一样？”
　　程昱也笑：“看书看的。书看多了，就什么都懂了。”
　　他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递给她：“这本也推荐。王小波的《黄金时代》。”
　　梁安琪接过来，翻了翻。
　　“他的书有点……怎么说，直白。”程昱说，“但你看进去就会发现，他在用最直白的话，讲最深的道理。人活着是为了什么，什么是自由，什么是爱——他全写在里面了。”
　　梁安琪抬头看他。
　　他站在书架前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落下一片光。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和平时那种客套的笑不一样，是真的在说他自己喜欢的东西。
　　“你很喜欢看书？”她问。
　　“嗯。”他点点头，“看书的时候，可以不想别的事。”
　　他说得很轻，像是随口一提。
　　可梁安琪忽然想起林晓说过的那些话。他家里的事，他爸的事，他妈住院的事。她看着他，忽然想问点什么，又觉得问不出口。
　　程昱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两本书，“这两本我借了，谢谢你推荐。”
　　“不客气。”他笑了笑，转身往借书台走去。
　　梁安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很快，像是在赶时间。可他的背影看起来，比去年瘦了一点。
　　她把两本书抱在怀里，跟了上去。
　　——
　　那两本书，梁安琪看了一整个星期。
　　《围城》她看得很慢，有时候一页要翻回去看好几遍。那些关于婚姻、关于人生的讽刺，她这个年纪还不太懂，但方鸿渐那种犹豫不决的样子，她好像又有点明白。
　　《黄金时代》她看得更快一些。王二和陈清扬的故事，写得直白又荒诞，可看到最后，她忽然被那句“人活在世上，就是为了忍受摧残，一直到死”击中了。
　　她不知道程昱为什么会喜欢这样的书。
　　他明明看起来那么开朗，对谁都笑着，和所有人都能打成一片。可他喜欢的书，却是一个人在角落里默默咀嚼的。
　　像是什么心事，藏在最深处。
　　周一语文课，她把读书笔记交上去。下课的时候，程昱走过来，问：“书看完了？”
　　“看完了。”
　　“觉得怎么样？”
　　梁安琪想了想，说：“《围城》我没太看懂，可能得再过几年。《黄金时代》……看的时候有点难受，看完之后更难受。”
　　程昱笑了：“就是这个感觉。”
　　“你喜欢这种难受的感觉？”
　　“不是喜欢。”他说，“是觉得真实。”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有时候，难受比假装的开心好。”他说，“至少是真的。”
　　梁安琪愣了一下。
　　他已经转身走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不是那个开学典礼上从容不迫的学长，不是那个运动会上笑得眉眼弯弯的少年，也不是那个在图书馆里提醒她“好好学”的陌生人。
　　是一个把难受藏在书里的人。
　　是一个用笑来挡着所有的人。
　　是一个——和她有点像的人。
　　——
　　那之后，借书成了他们之间的固定节目。
　　每个月一次，去图书馆，站在书架前面，他给她推荐书，她看完之后和他讨论。有时候她也会给他推荐，比如她喜欢的一本散文集，比如她小时候看过的一本童话。他都收下，认真地看，然后在下一次见面时和她聊。
　　“这本童话我小时候也看过。”有一次他说，“那时候觉得结局是好的，现在再看，发现不是。”
　　“怎么不是？”
　　“王子公主在一起了，然后呢？”他笑了笑，“童话从来不写然后。”
　　梁安琪没说话。
　　她想，他是不是在想他自己的然后。
　　高考失败，复读，家里出事，未来未知——他的然后，会是什么样？
　　可她没问。
　　有些话，说不出口。
　　——
　　十二月的一天，下了冬天的第一场雪。
　　晚自习下课，梁安琪收拾东西准备回宿舍。走出教学楼，才发现外面已经白了一片。雪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凉丝丝的。
　　她站在门口，看着这场雪，忽然不想那么快回去。
　　“你也看雪？”
　　旁边响起一个声音。
　　她转头，程昱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也仰头看着天上落下来的雪。
　　“嗯。”她说。
　　他们就这样站着，谁也没说话。
　　雪落在他们身上，又化开。有同学从旁边跑过，喊着“好冷好冷”，冲进夜色里。远处宿舍楼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像是另一个世界。
　　“你知道吗，”程昱忽然开口，“我小时候最喜欢下雪。一下雪就可以堆雪人，打雪仗，什么都不用想。”
　　梁安琪转头看他。
　　他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和平时不太一样。
　　“后来就不喜欢了。”他说，“雪化了，什么都露出来了。脏的，乱的，藏不住的。”
　　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她：“你呢？喜欢雪吗？”
　　梁安琪想了想，说：“喜欢。”
　　“为什么？”
　　“因为下雪的时候，”她说，“世界会安静下来。”
　　程昱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轻轻笑了一下：“是挺安静的。”
　　他们又站了一会儿。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们肩上，积了薄薄一层。
　　“回去吧，”程昱说，“再站下去要感冒了。”
　　他转身，往男生宿舍的方向走去。
　　梁安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里。
　　然后她也转身，往女生宿舍走去。
　　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想，他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是在想什么？
　　他说的那些“脏的乱的藏不住的”，是什么？
　　她不知道。
　　可她忽然很想让他知道，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觉得世界有时候很吵，只有下雪的时候才能安静下来。
　　她也知道。
　　——
　　期末考之前，班上组织了一次聚餐。
　　不是什么正式的活动，就是几个人起哄，说考完试要放松一下，去吃火锅。最后去了十几个人，订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店，围着两张桌子坐下。
　　梁安琪本来不想去，林晓硬拉着她去了。
　　“考完试放松一下嘛！天天闷在教室，人都要发霉了！”
　　她被拉着坐到火锅店，坐在靠墙的位置，旁边是林晓，对面是……程昱。
　　他正在和旁边的男生说话，没注意到她。梁安琪低下头，假装在看菜单。
　　火锅端上来，热气腾腾的。大家开始抢肉吃，抢菜吃，有人被辣得直喝水，有人被烫得龇牙咧嘴。程昱坐在对面，偶尔说几句话，偶尔笑一笑，大部分时候在吃。
　　梁安琪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普通，不紧不慢的。夹一筷子，吹一吹，送进嘴里。旁边的男生抢肉抢得凶，他也不抢，就等着下一盘。
　　“程昱，你怎么不吃啊？”有人问。
　　“吃着呢。”他说。
　　“你不抢就没了啊！”
　　“没事，还有。”
　　梁安琪看着他那副不急不慢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好像什么都无所谓似的。
　　可她又想起那天雪里他说的话。
　　也许不是无所谓，是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不争，习惯了等，习惯了把什么都藏在心里。
　　吃完火锅，大家在门口道别，三三两两地散了。林晓被她妈接走了，梁安琪一个人往公交站走。
　　走了一会儿，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
　　“梁安琪。”
　　她回头，程昱小跑着过来，站在她面前，有点喘。
　　“怎么了？”
　　他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本书。
　　梁安琪接过来一看，是余华的《活着》。
　　“这个给你看，”他说，“寒假无聊的时候可以看看。”
　　梁安琪愣了一下：“借我的？”
　　“送你的。”他说，“我买了两本，这本多的。”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书，封面有点旧，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
　　“谢谢。”她抬起头。
　　程昱已经转身走了，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很快消失在路口。
　　梁安琪站在原地，把那本书抱在怀里。
　　风很冷，可那本书贴着她的胸口，有一点暖。
　　——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开那本书。
　　扉页上有一行字，是他写的：
　　“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而活着。——程昱”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月亮很亮。
　　她忽然想，他写下这行字的时候，在想什么？
　　是在告诉自己，不管多难，都要活着？
　　还是在告诉别人，他正在努力活着？
　　她把书合上，抱在胸口。
　　闭上眼睛的时候，她想起那个雪夜，他说：“雪化了，什么都露出来了。脏的，乱的，藏不住的。”
　　可他想藏住的，是什么呢？
　　梁安琪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会一直一直地想知道。
　　——
　　那个寒假，她把《活着》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哭。
　　哭完了再想，程昱看这本书的时候，哭了吗？
　　大概没有。
　　他那么会藏，什么都不会让人看见。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
　　想他在那个堆满书的家里，一个人坐在窗前，翻着这本书。想他用笔在扉页上写下那句话，然后合上书，看着窗外发呆。想他心里那些“脏的乱的藏不住的”，是不是也像福贵一样，一件一件地，逼着他去面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开始想他了。
　　想他在图书馆里给她推荐书的样子，想他讲题时低着头认真的侧脸，想他在雪夜里说的那些话，想他把书递给她时，手指碰到她手心的温度。
　　她开始想开学。
　　想回到那间教室，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听他在后面说话的声音。
　　想看他笑，听他讲题，和他一起站在图书馆的书架前面，讨论哪本书更好看。
　　想——
　　想见他。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她把书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等开学吧。
　　等开学，就能见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