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夜幕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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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刚把城市轻轻罩住，路灯便次第亮起来，暖黄的光漫过水泥路面，像铺了层细碎的金箔。
十字街口的烧烤摊支起了棚子，烤架上的肉串滋滋冒油，混着孜然香飘出老远。远处的商场霓虹闪烁，偶尔的叫卖声裹着晚风飘向街角。
万春山和周焕阳就置身于这市井角落，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一些家常。
周焕阳递了一串烤茄子给万春山，茄子冒着热气，上面铺着一层金黄的蒜末：“最后一串啊，你的，多加蒜蓉少放盐。”
看着万春山接过，他嘴巴没停：“阿姨今天给我发信息了，问我你在这边怎么样，还适不适应。”
蒜蓉的鲜味裹着茄子的绵软，一口咬下，是踏实的满足。万春山却蹙眉，没有更多动作。
“不劳挂心，自在得很。”他说。
“你是不是又挂阿姨电话了？我和阿姨说了，你非常想家，要不是有纪律，恨不得一下子飞回家呢。”
“不过，这华县也没个飞机高铁的，怕是想回还要再遭一番折腾，不如不回。”
万春山睨他一眼：“谁叫你多嘴。”
反驳，却没有否认。
周焕阳和万春山十几年的发小，怎会不懂他的这种小别扭？
口是心非的家伙。周焕阳笑了，嘴角弯成弧度：“都离家了，你这少爷脾气怎么只增不减。”
“阿姨也是关心你啊。你一声不吭就走了，一走就要这么大半年，让惦记的人心都要碎掉……”
“Stop。”万春山捏着手上的细竹签转了几圈，最后把它插在汽水罐的拉环上，强行止住周焕阳的话，低头看着桌上的一片狼藉，“这福气给你吧，我已经受够了。”
“这倒是求之不得。我？就是一颗爹不疼娘不爱的小白菜。”周焕阳小臂搭在膝盖上，说这话时用大拇指随意地指了指自己，“只有这偌大的家产化作一串串冰冷的数字陪着我。”他摊开手掌，神色里都是无可奈何。
“……你可以死一下吗。”
“算了，不和你谈这个。”经过一番痛苦的挣扎，万春山还是决定勉强擦一下面前的桌子。他一面扯着纸巾，一面说着：“你呢，就安心找个好地方开始你的店，最好开在县里离这最远的广场，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少替我妈报备我的情况，别做长舌男。”最后几个字音他拖得极长，明显是一副不想搭理的样子。
“嚯！你这傲娇劲儿看得我极不得劲儿！老实说，我来这到底是为了谁？是谁二十几年了还没出过长沙？”
“噢。”说话间，万春山已经起身，离开了烧烤摊。
他站在路边，感受着这个县城徐徐而来的夜风。这风从街梢漫过来，还带着烧烤摊飘来的孜然味，更加吹不走他身上新染上的烟尘。
热风吹得人更加烦躁。
周焕阳紧随他后面：“走吧，我车停你校门口了，送你回去，刚好取车。”话锋一转，“对了，那个密码盒，你打算怎么办？”
“既然指到这里，答案肯定也跑不掉。”
“如果一直没有找到呢，要一直留在这吗？”
万春山被车灯晃了下，眯眼思索片刻，没有正面回答：“反正你要在这里开店，我给你打工呗，还能饿死不吃。”
“我说认真的，诶，要不就按我之前说的办，锯开它！”周焕阳说着，手上比了个“砍”的姿势，眼里满是跃跃欲试。
万春山轻笑，拒绝了。
他们沿着街走到校门口时，校外大门已然落锁。万春山敲了敲保安室的窗户，不一会儿，人影晃过，亮起了一束微光。
保安大叔起身给他开门：“这么晚了，才回来啊？”
万春山摸着脖颈，含糊地应了一声。
在他犹豫的这当头，忽然听见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似有千斤之重。保安室的三人循声望去——一个模糊的人影佝偻着，背上似乎背着什么，反手朝身后托去。
“许老师呀！你这么着急跑什么！”保安大叔急急忙忙推开保安室的门，举着手电筒射了过去。
那个被叫做“许老师”的女人把背上的孩子交给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万春山这才看清，背上的居然是个女孩，满脸的红晕。
“李叔。”她来不及缓气，急急忙忙道，“这是我班上的学生，我去查寝时发现她在发烧，宿管说医务室的医生已经下班，我把她带了出来，想借你的车送她去医院。”
“真是苦着你了喔，”李叔赶紧回身去找钥匙，关心地问了一句，“晚上风大，小心一点。”
许老师接过李叔递出来的车钥匙，按了一下，一旁的电动车发出“滴滴——”两声脆响。
万春山皱了下眉头，后退一步。
就一辆电动车？万春山推了推周焕阳，眼神示意后者。
“诶，大晚上的这样过去，吹了风会更难受的。”周焕阳适时出声，拦住了将要上车的许老师。“我们有小车，送你们过去啊？”说罢，他看了眼万春山。
他们本就不是冷漠的人，加之万春山已经成为这个学校的老师，更不能看着自己的学生受罪。万春山点点头，看向许老师。
在许老师眼神扫过来之时，万春山明显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僵住了一瞬，很短暂，几乎不可察。而后她重重地点头，喉堵得像要哭出来：“那就麻烦你们了。”
夜里，黑色小车在不宽的街道缓缓驶过，不敢开太快，好歹比电动车强多了。
他们很快赶到医院。周焕阳尿急，一下车就去找厕所。分诊、挂号，万春山没有插手，但全程陪同，不至于让许老师感到无助。
好在孩子体温38.4℃，烧得不算严重，也不用打针。
等待检验报告的空隙，万春山低头摆弄着手机，似乎在和带队老师说明晚归情况，而许老师不停打着电话，应该是在和学生家长沟通。
周焕阳回来后左顾右看，视线落在睡着的孩子身上，忽然整个瘫在蓝色的塑料椅子上，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
“这还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救人呢，做好事的感觉真好啊。”
许老师挂了电话，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你们是学校新来的老师吗？今天真的是太谢谢你们了。说实话，我也是第一次遇这种事，要不是你们，我就开着电动车过来了，还不知道会有多严重呢。”
“嘿，顺手的事~”周焕阳摆摆手，又指了指万春山，“我不是老师，他才是，他今天刚入职。”
万春山放下手机，把目光投向许老师。此时借着医院走廊的灯光，他终于看清，面前这个女人不过二十岁出头的样子，因为刚才着急，挽在耳后的刘海此时落下，贴在鬓角，看起来柔润极了。难怪在校门口时会禁不住哽咽，毕竟未经世事。
“你们俩这也算不帮不相知了，又是同事，互相认识一下？”这种彼此认识的戏码周焕阳在他爸的生意场上没少见，如今也十分熟练地当起了所谓的“牵线人”，“他叫万春山，千万的万，春天的山。我叫周焕阳，焕阳就是焕发光彩的太阳那个焕阳。你呢？”
许老师试图模仿他们的介绍方式：“哦，我姓许，……”可惜，此时窗口护士正喊着叫拿报告，许老师未尽的话就此中断，急忙跟了过去。
归程路上，学生睡得很沉，三人相对无言。周焕阳把车开得很慢，后知后觉没有问过孩子的姓名，却完全忘记了许老师未尽的自我介绍。
“她叫杨娣，父母不在家，是外婆带大的孩子。”许老师声音温柔。
万春山扫了眼后视镜，发现许老师看着靠着她肩膀的孩子，眼神温柔得像落了层软云，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杨di，哪个‘di’啊？”周焕阳随意问道。
“女字旁。”
接到回答，周焕阳飞快瞄了眼副驾和后座，迟疑地开口：“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嗯。”许老师轻轻地应着，“虽然是这么个名字，但是她外婆对她很好，不用担心。”
后来是许老师一个人把孩子送进宿舍，给她用湿毛巾擦脸，然后掖好被子，嘱咐同宿舍的学生晚上多留意。
万春山和周焕阳挪着步子离开宿舍楼下，气氛像夜色一样沉。
“杨娣——招娣，招弟。”
周焕阳曾在新闻里见过不少名字里带着“招娣”“盼娣”的女孩，她们的名字里藏尽了原生家庭带来的伤害。
“我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看见这个名字。”周焕阳抓着耳朵，郁闷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还以为做了好事自己会多开心呢。”
“至少，至少她还有外婆呢。”万春山拍拍周焕阳的后背，发觉他瘦了，摸起来只觉得硌手，“还好意思说我是少爷，自己还不是什么都没经历过。”
“切，好像你经历过一样。”周焕阳扭了一下，想把被拍的感觉蹭掉，估计是太瘦了，被拍着也不舒服，“你现在看起来这么平静，内心还不是早已哗然。”
“又懂了？蛔虫吧你。”万春山往前走着，回头看一眼愣住原地的周焕阳，尽量轻描淡写，“我小时候老爱跟着我爸待在医院里，多多少少见过一些，嗯……偏见，还有陋习。”刚开始时是感到震惊、气愤，后来就是心疼，和麻木。
“不说了，快回去吧。”万春山说。
送周焕阳到校门，万春山很快就回到自己的宿舍。宿舍里有淋浴间，他洗完澡，隐约记得走廊的尽头有两台洗衣机，于是出门。
万春山从洗衣房回来后，正准备关门，忽然看见对面门开了一条小缝，门缝里透出一道白光。他本无意窥探，没想到那门下一秒被拉开，出来的竟是一二十分钟前才见过的许老师。
“呀！”许老师似乎被默默站着的人吓了一跳，说话时步子还在往后退，“是万老师呀，我说今天怎么看到政教处的人过来收拾，原来是你搬进来了。”
“嗯。”万春山应了一声，把原本打开的门默默合上一半。
这一切当然没有逃过许老师的眼，她像是没察觉到对方的警惕一般，微笑着说：“我准备去看看我的衣服洗好了没，你要睡了吗？万老师，晚安哦。”
万春山刚张了张口，许老师的身影已经走到走廊中间，把他甩在身后，他只能看着她的背影远去。
行吧，晚安。
他却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于是一直站在原地没有挪步。直到许老师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眼前，他终于开口：“你没说完的自我介绍，可以继续吗？”怕觉得突兀，他又补充，“我不习惯叫同龄人‘老师’。”
许老师愣住，捂着嘴笑，笑了笑，又用亮晶晶的眼看着他：“许青舟，青色的小舟。”
是更深的夜。万春山认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忽然他停住了，明白不对劲在哪里——许青舟，在躲他。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