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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尕海村 ...

  •   八月的青岛,热得发闷。
      江屿安拖着行李箱从家里出来,轮子在水泥路上滚得咯噔咯噔响。他没打车,往地铁站走。海风吹过来都是黏的,额头上很快沁出一层薄汗。
      他住在老市区,离海不远。从小听着海浪声长大——有时候是哗哗的,像有人在远处说话;有时候是轰轰的,像闷雷滚过。这条上学走了无数遍的路,两边的梧桐还是那些梧桐,只是叶子比记忆里更密了些。走到地铁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看不见海。但知道它在那儿。
      手机响了。
      “上车了吗?”导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电流的杂音。
      “还没呢老师,四点五十的车。”
      “行。我跟你说的事记住了?”
      “记住了。”江屿安说,“到西宁之后找地质队的王工,他会安排车送我们进去。采样点位都在邮件里,每天记录要发回来,遇到问题先自己想办法,实在不行再联系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们这一组,就你一个男生,”导师说,“照顾好那两个师妹。”
      “我知道。”
      “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导师笑了一声,“行了,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电话挂了。
      江屿安把手机揣进口袋,拎起行李箱,走进地铁站。
      他今年二十三岁,地质专业,研二。江屿安长得很出挑,是那种走在人群里会被人多看两眼的类型。一米七八的个子,身形修长挺拔,肩宽腰窄,穿一件简单的灰色T恤也显得干净利落。皮肤偏白,是海边长大的孩子常见的那种白。脸型偏窄,轮廓柔和却不失棱角,下颌线条清晰,像是用刀细细削出来的。最惹人的是那双眉眼,眉毛不算浓,但形状很好,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清透。眼睛是偏长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阳光下瞳孔会泛出一点琥珀色的光。他看人的眼神总是淡淡的,像隔着一层细雾。不笑的时候嘴唇抿着,显得有点疏离。但笑起来完全不一样——眼睛会弯成两道弧,整个人像被点亮了,那种疏离感瞬间消融,露出底下藏着的温和。
      不过大部分时候,他不怎么笑。
      火车开出青岛站的时候,天快黑了。
      江屿安的铺位是上铺,他懒得爬上去,就坐在过道边的折叠椅上,看着窗外。城市在后退,楼房、街道、行人都变成模糊的影子,然后越来越稀。他看见海了,灰蓝色的,在暮色里泛着一点光。火车沿着海边开了一段,然后拐弯,海就不见了。
      对面坐着个中年男人,一直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的是江屿安听不懂的方言。再往前两个座位,有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孩子一直在哭,女人轻轻拍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江屿安把耳机戴上,世界安静了一半。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次实习是系里的常规项目,每年都会派学生去青藏高原东缘做野外调查,为期三个月。原定四个人——他,两个研一的师妹,还有一个研三的师兄。但临出发前,师兄家里出了事,父亲住院,临时退了。
      导师问他还去不去,他说去。
      为什么不去?他想去很久了。青藏高原,倒淌河,青海湖东岸那片白垩纪地层。他在文献里读过无数次,在卫星图上看过无数次,那些岩层的照片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剖面。但照片是照片,石头是石头。导师说过,搞地质的,没见过真石头,写出来的东西都是废纸。
      至于导师,陈老师本来是要带队的,但学校有个重点项目的申报,他是主要负责人,申报截止日期正好在这两周。他走不开。本来他打算申报完就赶过来,结果申报材料出了问题,被打回来重写,一来二去就耽误了。
      “你们先走。”陈老师在电话里说,“我把这边弄完,最多晚一周。你们先把基础工作做了,把路线跑熟,把点位踩清楚。”
      江屿安说好。
      “那两个师妹,你多看着点。”陈老师又强调了一遍。
      江屿安说知道。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偶尔经过一个小站,能看见站台上的灯和等车的人,一晃就过去了。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有点累,但睡不着。接着摸出手机看了看,信号一格,时有时无。他点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去年夏天,和几个同学去胶东半岛实习,站在一片海蚀崖前面,大家晒得黢黑,龇着牙笑。他的嘴角也微微上扬了起来,随后闭起眼睛,闭目养神了起来。
      火车咣当咣当地往前开,把他往西边送。 到西宁是第二天晚上。
      江屿安在火车站附近找了家小旅馆住下。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他把行李放下,出去吃了碗面,回来倒头就睡。
      第二天一早,他去地质队找王工。
      王工是个五十来岁的青海本地人,皮肤黝黑,说话嗓门大,见了他就拍肩膀。
      “江屿安是吧?你老师跟我说了。”他低头看了看江屿安的箱子,“就这点东西?”
      “还有这个。”江屿安拍了拍背上的地质包。
      王工笑了:“行,够精简。走吧,带你两个师妹先吃饭,回头我找个车送你们进去。”
      吃饭的时候,江屿安才正式见到同行的两个人。
      张小满先到的。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看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她比江屿安低一届,但其实是工作两年又回来读研的,比他还大一岁。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泛着一点光泽,一看就是常年往野外跑的人。脸圆圆的,下颌线却很清晰,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她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冲锋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有几缕碎发散在额前,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江屿安?”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陈老师说你是他最好的学生。”
      江屿安点点头,抿了抿嘴:“不敢当。”
      “别谦虚。”张小满说,“我信陈老师的眼光。对了,我叫张小满,你叫我小满就行。”
      她伸出手,江屿安握了一下。她的手握起来糙糙的,手心有茧,握力很足。
      周雨萌是后来才到的。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有点气喘,像是跑过来的。来人一看就是那种实验室里养出来的学生。个子小小的,瘦瘦的,像一阵风就能吹倒。皮肤很白,白得有点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面细细的血管。下巴尖尖的,是那种让人想伸手捏一下的娃娃脸。
      她穿了一件粉白色的卫衣,下面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干干净净的,和这个西北小城的氛围有点格格不入。头发披着,到肩膀的长度,发尾微微内扣,被风撩起几缕,她伸手别到耳后,露出一小截白净的脖颈。
      “对不起对不起,”她连连鞠躬,“我起晚了。”
      “没事。”江屿安说,“还没吃吧?坐下一起吃。”
      周雨萌看了他一眼,兴许是没见过此等极品的帅哥,微微怔了一下,然后乖乖坐好。
      王工给他们讲了讲情况。倒淌河那边有个小村子,叫尕海,十几户人家,基本都是牧民。村里有个空房子,以前地质队用过的,能住人,这次就是他们的基地。要去的那片区域在村子南边,走路大概两小时,骑马快些,可以找当地的牧民帮忙。
      “三个月,条件艰苦,你们自己心里有数。”王工说,“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每个月会进去看一趟。陈老师那边,申报弄完了就来,最多晚一周。”
      三个人点头。
      第二天一早,他们坐上王工找来的车。
      一辆皮卡,司机是个回族小伙子,二十出头,不爱说话,一路就开着窗抽烟。烟味灌进来,呛得周雨萌直咳。张小满把车窗摇下来,风呼啦啦地灌进来,把烟味卷走了。
      出了西宁,往西走。风景开始变。先是山,黄土的山,干巴巴的,偶尔能看见几棵倔强的树。然后是峡谷,两边是陡峭的石壁,公路像一条灰带子缠在谷底。再然后,视野忽然开阔起来,山退远了,变成天边一道淡淡的影子,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草原。
      草不高,黄绿相间的,被风吹得一浪一浪地动。远处有牦牛,黑压压一片,慢慢移动着,像天上的云在地上投下的影子。偶尔能看见帐篷,白色的,方方正正的,门口站着穿藏袍的人。
      周雨萌趴在车窗上,眼睛睁得很大。
      “好漂亮。”她说。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不管,就那么趴着看。
      张小满也看着窗外,没说话,但眼睛里有点亮。风吹在她脸上,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江屿安靠在座椅上,看着那些山远远地退开又慢慢地迎上来。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干干的,凉凉的,和青岛那种湿湿的黏黏的风完全不一样。
      他忽然有点期待。
      皮卡开了五个多小时,在一个村子边上停下来。
      “到了。”司机说。
      三个人推开车门,一股冷风灌进来。八月的青岛还在蒸桑拿,这里已经要穿抓绒了。
      江屿安站在路边,看着面前那个村子。
      十几座土坯房散落在一片缓坡上。房子都是平顶的,有的屋顶上晒着些看不清的东西。没有电线杆,没有水泥路,只有几条被踩出来的土路,弯弯曲曲地把那些房子连在一起。
      远处有山,青灰色的,山顶有雪。
      空气里有股奇怪的味道,像是草,又像是牲口,还夹杂着一点烟熏火燎的东西。不臭,但陌生。
      “那个房子在那边。”司机指了指村子东头,“你们自己过去吧,我就不进去了。”
      三个人把行李卸下来。皮卡掉了个头,扬起一阵尘土,开走了。
      他们站在村口,拎着箱子,背着包,被风灌得有点懵。
      几条狗在不远处冲他们叫,叫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没意思,又散了。几个小孩蹲在一堵墙根底下玩什么,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玩。
      “现在怎么办?”周雨萌小声问。
      江屿安深吸一口气:“先找房子。”
      房子比想象的好一点。土坯的,但屋顶是铁皮的,门窗也还算完整。门没锁,一推就开了。里面空荡荡的,靠墙放着几张木板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角有个生锈的铁皮炉子。地上铺着砖,砖缝里长出几根干枯的草。
      “三张床。”张小满数了数,“正好。”
      他们花了一下午收拾。炉子还能用。江屿安去外面转了一圈,捡了点干牛粪回来。他没烧过这个,但见陈老师烧过,试着生了火,居然着起来了。火苗舔着炉壁,发出噼啪的声响,一股淡淡的烟味飘出来,周雨萌从包里翻出一块抹布,把桌子和椅子擦了两遍。张小满去村里转了一圈,找到了小卖部的位置,买回来一壶热水和几包方便面。
      天快黑的时候,三个人坐在门口,一人端着一碗泡面。
      村子很安静。偶尔能听见几声狗叫,或者远处传来的牦牛铃铛声。叮当,叮当,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慢慢敲钟。
      天边还剩一点余光,把山的轮廓勾成一道深蓝色的剪影。星星开始出来,一颗,两颗,然后密密麻麻地铺满半个天。
      周雨萌仰着头,看了很久。
      “好多星星。”她说。
      江屿安也看着。确实多,多得像是有人撒了一把面粉,密密麻麻的,挤都挤不下。
      吃完面,他们收拾了碗筷。江屿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在门口走了几步。
      他抬起头,又看了看那些星星。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远处有个人影。是一个人,站在不远处的土坡上,正在看着这边。
      天太暗,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穿着藏袍,身形瘦高,站得直直的,像一棵树。
      江屿安愣了一下。
      那个人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月光底下,能看见藏袍的下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但人没动。
      江屿安也站着,看着他。然后那个人转身走了,消失在土坡后面。江屿安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回屋。土坡上空荡荡的,只有月光照着,那人已经不见了。风吹过来,还是那股草和牲口的味道,和他刚来的时候一样。
      他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看什么呢?”张小满从屋里探出头来。
      “没什么。”江屿安说。
      他转身进屋。周雨萌已经躺下了,张小满还在收拾东西,炉子里的火噼啪响着。他躺到床上,盯着铁皮屋顶,脑子里还想着刚才那个影子。
      为什么站在那儿?那么晚了,一个人在土坡上站着,看什么?
      也许只是路过。也许是在看星星。也许每个晚上都有人站在那儿,只是他刚来不知道。
      他翻了个身。
      刚到一个新地方,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觉得有故事。明天开始干活,忙起来就忘了。
      他这样想着,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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