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柏宜兰 ...
-
我是江和裴府二公子裴少珣。
父亲官拜刑部尚书一职,因此家中书架上案卷居多,皆为父亲心得,寥寥几笔便成了少时心中挥不去的憾言。
待我年满十五后,父亲便常把腰牌借我,以便我畅通无阻进入刑部,去架阁库找李轲伯伯查看案卷。
刑部的案卷向来言简意明,却又震慑人心。也在架阁库中,我与前来查案的大理寺官员萧彻初逢。
科元十四年的仲夏,我步入科举,志向大理寺。却因一道突然而来的律令,止步于门前。
凡江和百官,父子不得同部,亦不可有嫌。
刑部已然牵连着大理寺,因此,我和其他官家子弟一样被单列一榜。那时,我面前似乎只有一条路可走,便是收心养性,做一名边远县衙。
我一时失意,茫茫无力得站于长长柳树下看江水春波。
青鸟飞不尽,春绿细无声。
“江水浩渺,裴小公子是有什么心事吗?”
我回头,便见一名清和尔雅的世家女子站于身侧。是翰林院学士二女柏宜兰,亦是世家典范,名门贵女。
我抬手拱礼“柏二小姐。”
眼前水波不兴,平静如常。我默然道“是有心事。”
许久,我茫茫问道“柏二小姐觉得,我该执谏吗?”任由世事,做一名文臣。
柏宜兰浅笑容光,摇头道“以裴小公子的志气,不该。”
我一愣。
“裴小公子金榜题名,却不见喜色于面。”
“既然文臣不合心意,科举不顺,不妨另择他路,做一名武官。”
话语一瞬落入心中,激扬顿挫,久久回荡。
我垂眸看去,浩渺江水似生了波澜,在我心中渐涌不平。我抬眸望去,凉风倾面,一袭浅亮薄衫的柏宜兰像三月春雨落入新绿,迎来清新蓬勃生机,清透动人。
所幸自幼习武,勤加苦练,这年九月,我步入武举,金甲夺名,任职兵部。
一路顺风顺水,仅仅三年,便受天子青睐,官拜兵部侍郎,而我的挚友萧王庶子萧彻也晋升大理寺左少卿之位。
不过为了藏拙,萧彻名声一向不堪,最终落为外界传言心狠手辣,草芥人命的冷面少卿。我叹息一声,唯愿有一日萧彻能得以证名,那日早点到来。
不待仕途得意,不待心中欢喜,先一步传来的是柏宜兰与封府公子封和安定亲的消息。
我盯着桌案上展新的乌纱帽,看了半日。
胸口空洞无绪,只觉酸涩如潮。
那天过后,我知道我喜欢上了柏宜兰。
与她三书六聘的人是我该多好。
可一切都太慢了。我再无机会,她已然定亲。
此后,每当雨茶楼出新茶。
我便前去等上几日,只为看上一眼与世家小姐同来品茶的柏宜兰。
直到一次,我亲手断了柏宜兰的婚事。
我气愤道“封和安愧为男子!”
“自己的未婚妻被人冒犯,却一动不动,视若无睹,竟还有闲情饮酒作乐,把酒言欢!”
“女子名节贵重,柏二小姐如今又已定亲,可我却不能当场出手相护,只在背地里狠狠揍了那几家尚书之子。”
“待我明日,再去收拾封和安。”
萧彻漫不经心问道“你是打算朔京人尽皆知?”
“什么?”
“柏二小姐受委,冒犯她的权贵,不作声的未婚夫皆在两日之内,接连落揍。”
“想必这京中定又多了一件趣事,而柏二小姐的名声和柏学士的清贵也有了旁入,不太清白。”
“没有,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柏宜兰受委吧。”
“大理寺卿之子,如今官居庶吉士,自是无法与那些权贵之子相提并论。”
“那亦不能袖手旁观,他若不能好好护着,便换个人来。”
“不平?”
“当然!”
“当真?”
“自然!”
“那便断了这门亲事。”
“什么!?”
“听闻柏律修如今正逢晋升翰林院学士承止一职,天子近臣,清贵至极,是封和安的顶头官。你说若他知道爱女被欺,未婚夫却不相护,会如何?”
“……”
“不太好吧?”
“柏二小姐受一辈子委屈也没什么。”
“不行!”
那日我犹豫再三,终是派人暗送一封书信去往柏府。听闻柏律修大怒,当日断亲。
我心中愧对不已,不知不觉喝了一杯又一杯苦茶。
待想清楚后,便即刻备马,去往封府。在无人侧门,主动向柏宜兰承认了此事,是我所为。
我看着柏宜兰一向平和的面上渐渐有了恼意。
心底慌乱不安。
她道“裴少珣。”
“世家女子各有千秋,秉心淑慎,宛若百花齐放。从不自污于他人之口,竟皆能成为你们眼中不堪一击的算计。”
“我柏宜兰清流世家,知情达理,虽不闻外事,却也不愿做你们手中随意捉弄的玩物。”
“喜欢便去算计夺来,无利便任由旁人着手。”
“不该你们喜欢,而要我喜欢。”
她的语气平静又坚定,一字一句似将我击溃,我上前一步,急声道“柏宜兰,我从无此意。”
她语气疏离,行礼道“谢裴小公子今日不平之恩,小女先行告辞。”
那刻,柏宜兰虽已退亲,可我与她更是再无可能。
我心中纷乱可亦自甘,我真的做错了。正如她所言之意,没有真正的尊重她,只一味自以为是得喜欢她。
此后,我以为会与柏宜兰再无交集,可三月中旬的花宴上,我又与她再次相逢。
不知为何?她似乎明媚张扬了许多。
楼台之上,我向下望去,她亦向上望来。目光璀璨如星,眼眸明和亮丽。
只是她的目光像极了我望向她时的目光。
我心跳一滞,她是有心上人了吗?
顺着视线看去,是萧彻!
她是喜欢萧彻吗?
我默然片刻,问道“萧彻,柏二小姐认识你吗?”
萧彻淡声道“前两年,京郊突遭流匪,我奉命清缴。偶救下前去赏春的柏家二小姐,并顺路护其归家。”
“我虽不是君子,可亦无意。”
原是因此,柏宜兰真的喜欢萧彻。
我笑了笑,心中苦涩,却是不由发自内心赞许道“柏家二小姐柏宜兰,当真是全京城最好的女子。”
“京中人人避开惧怕之人,她却丝毫不畏,偏生喜欢,与我了解确有出入。终是我闭眼蒙心,不识天上月,海中星。”
萧彻挑眉“如此,你不妨追她,她自不会畏你。”
我怔了瞬,摇头淡笑。我不想如此,我自知求而不得之苦,怎能让柏宜兰不得偿所愿?
她不喜欢我又何妨,我喜欢她便足够了。
却不曾想到,两月后,京中再次传言柏府二小姐议亲一事。
我心中不平,世家典范,名门贵女便是用来做人妻子的吗?
不知不觉我来到了江畔,那个与柏宜兰初遇的地方。
只是此时,望着江水失意的人成了柏宜兰。
我心中一酸,强忍对世人的怒火,走上前去,问道“江水浩渺,柏二小姐,是有什么心事吗?”
一如初遇时她问我。
柏宜兰愣了下,点头示礼,却是不见言语。
我心中一疼,江水逐渐变得模糊,道“不要世人喜欢,而要柏宜兰喜欢。”
我看清宜兰,认真继续道“柏宜兰,不妨勇敢一点,去追求心中所爱,也不算是一件错事。”
“不是吗?”
柏宜兰怔然片刻,回头,静静看了我一会。
“裴少珣,我何值你至此?”
我抬手拱礼,笑道“柏二小姐明媚张扬,纯善真挚,不必做那笼中鸟雀,掌中珠玉,单做柏宜兰,京中亦是人人求之。”
“少珣亦心向往之。”
“但喜欢一事,向来从心而论,少珣唯愿柏二小姐所求对心,自在明洁,不因他人作难,更不因他人自困。”
此后,我专心公务,官路亨通,升至兵部尚书一职,却再不曾与柏二小姐见过。只是偶然听闻她拒了婚事,得家人支持,定居扬州,开了一间不大不小却生意兴隆的茶馆。
起名新洲,是生机蓬勃之意。
世事跌宕,新帝继位,改年号为顺泽。而萧彻和封三小姐共赢乌山,彼此携手,畅游山海。
扬州再次传来柏宜兰安平的消息,我却不由失了神,信件握在手中很久,直到被汗水沾湿。
我知道,她受困之时遇见他如我失意之时遇见她,都再不能容旁人入心。只是,此刻,我想有一人陪她走遍扬州市井,尝遍扬州新茶,看她喜,陪她笑。
顺泽十年春,扬州江水雨波荡漾,雨声清扬,我走进新洲茶馆,收起薄伞。
看着正认认真真品观新茶的她,轻笑道“柏二小姐,来一杯本店的新雨茶。”
她抬头,笑容洋溢。一如此时重逢她眼中的我。